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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折 開國(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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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鐵驪自此便在半山堂的刑堂地牢中開始了囚徒生涯。慷慨一死,其實容易,零碎又漫長的折磨才是最考驗人的。徒單野與蕭鐵驪有毀容之仇,雖不敢要了他的命,卻挖空心思地想出種種新鮮刑罰在他身上試手腳,每次都弄得他快死了才罷手,好轉一點又開始折騰。若是普通人,長期受虐定然身心俱損,縱然不死也會變成廢人一個,蕭鐵驪卻是越挫越強的性子,一旦認準目標,什麼苦都吃得,什麼屈辱都受得。他想再見到可愛的妹妹觀音奴,想為慘死的來蘇兒討回公道,甚至還想有朝一日再為國家的復興出力,這些願望像明亮的焰尾草一樣開放在陰暗潮溼的地牢裡,令他捱過了徒單野的種種酷刑。

蕭鐵驪左肩的傷一直沒有痊癒,拖的時間長了,整個左肩都已烏黑腐爛。紫瑰海的效力非常強橫,自上次天生刀氣突破禁制後,蕭鐵驪又恢復到經脈空虛的狀態,他無法運用自己的刀氣,便開始試著重修碧海心法。一月後蕭鐵驪小有成就,新生的碧海真氣卻被紫瑰海吞噬,他不服輸,再練再吞,再吞再練。雖然每次都不成功,但令蕭鐵驪感到安慰的是,第一次從雷景行練碧海心法,築基就費了一年功夫,重練後只用了兩個月,最近的這一次只用了四十天。

遼國保大三年(1123年)四月。

真寂院書房,千丹向耶律嘉樹稟報:觀音奴又離家出走了,這次跑得最遠,到了河間府才被崔逸道追上。

嘉樹揉著額角,頭疼地道:她是為了什麼出走?

這次倒不是因為秦綃苛待觀音奴。宋金兩國都曾出動大軍攻打燕京,如今燕京落到金人手中,蕭鐵驪又數月沒傳訊息給觀音奴,她很擔心蕭鐵驪的安危。

嘉樹微微蹙眉:蕭鐵驪這邊出了什麼事?

千丹知道主人有此一問,不慌不忙地回答:據查他在居庸關一戰中被女真人俘虜,輾轉落到遼東半山堂手上。以他今日武功,老奴不相信天下有什麼牢籠能困住他,遲遲沒有脫困,多半是受了重傷。

嘉樹想了想,道:也罷,明日我與你赴遼東一趟,看看是怎麼回事。

千丹清楚蕭鐵驪與主人的復仇大計沒什麼關聯,這麼不辭辛勞地趕過去,不過是為了觀音奴。她一念及此,心中頓時生出寒意,卻又無可奈何。

半山堂的耳目著實了得,耶律嘉樹悄悄潛入遼東,不出三日,郭服便打發完顏清中來拜會,話也說得極客氣:嘉樹法師難得來遼東一趟,若有什麼用得著的地方,只管吩咐,半山堂定然盡心竭力給法師辦好。

嘉樹見露了行藏,索性大方承認要見蕭鐵驪一面,只是這樣一來,倒不好再動救蕭鐵驪的心思了。完顏清中滿口答應,親陪嘉樹去探監。徒單野素日最喜歡這二師哥,聽他來了,開心地迎出來,卻見二師哥身後跟著一名頎長男子,黑色風帽下容顏凜冽如冰雪。徒單野未曾想到世間有這樣清冷脫俗的男子,自慚形穢之餘,更生出妒恨之心。

徒單野目不轉睛地盯著嘉樹,眼神陰冷粘膩,左頰上的圓形傷疤微微扭曲,越發顯得難看。嘉樹不悅,與他對視時便用了幽渺離魂之術。徒單野哪裡能抗拒嘉樹強大的精神力,很快屈服,嘉樹冷冷道:你累了,躺下來睡一覺吧。徒單野打了個呵欠,乖乖地在花園中的甬道上躺下,抱著一株滿身是刺的玫瑰睡得甚香。

完顏清中性子平和,對這個被師父寵得陰狠又跋扈的師弟一貫敬而遠之,但看嘉樹這麼欺負他,心中亦感不快,道:這位是我執掌刑堂的小師弟,法師要見蕭鐵驪,須喚醒他才方便。

我見了這人就不痛快,你將他腰間的鑰匙取下來,自己領我去就是了。嘉樹似笑非笑地道:郭堂主給我這樣的方便,我也不能駁了他的面子。我若真要將人帶走,你就是有十個師弟在旁邊陪著也沒用。嘉樹把話攤開來說了,完顏清中尷尬之餘,倒也鬆了一口氣。

嘉樹看著鐵柵欄後瘦得只剩一副骨架的人,無論如何不能跟松醪會上意氣風發的魁偉男子聯絡起來,試探著道:蕭將軍?

蕭鐵驪未見到嘉樹,先聞到他衣裾帶來的新鮮味道,四月的陽光,初發的玫瑰地牢外的世界竟如此美好。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嘉樹法師,久違了。

嘉樹坐下來,細細問了蕭鐵驪的症狀,沉吟道:昔日中原武林有位叫燕南天的大俠,不幸落入仇家手中,全身經脈被毀掉十之七八,不料因禍得福,練成了嫁衣神功。原來這嫁衣神功的真氣暴烈異常,修習的秘訣就是在練到六七成時將之全部毀去,從頭練過。你的情形與燕南天頗有不同,經脈完好無損,只是被人用藥物化去了全身真氣。嗯,當時傷你的暗器可曾留下來?

蕭鐵驪搖頭:沒有,不過我記得是一把紫色的飛刀。

紫色?啊嘉樹眼底的光芒一閃而過,隱晦地問:你是否得罪過西夏的僧人?蕭鐵驪猛地省起前事:當年在西夏居延城,我為了觀音奴跟衛慕家和雙塔寺結下深仇。這次出征,又在燕京遇見了雙塔寺的和尚。

哦,為了觀音奴?不錯,那居延城主衛慕諒是個瘋子,喜歡吸食小孩的鮮血,觀音奴也差點遭了他的毒手。

嘉樹恍然,難怪觀音奴身上會發出似花非花、似木非木的淡香,原來是奪城香在作怪。想到觀音奴若葬身於飲血妖人之口,就不會有漠北草原上的相遇,此生將永不得見,嘉樹心中發涼,面上卻淡淡的:那就是了,你中了雙塔寺化人內力的紫瑰海,需要能在瞬間提升功力的青罡風作解藥。我不知道青罡風的方子,但有一種效果類似的藥替代,這藥對你的傷勢必有好處,只是難以根治。你若願意,我便給你服下。這話他用了傳音入密,只說與蕭鐵驪聽,站在旁邊的完顏清中臉一熱,訕訕地走開幾步。

蕭鐵驪默默點頭,嘉樹讓他服下一顆鴿卵大小的白色藥丸,又用銀刀將他左肩的腐肉盡數挖去,敷上解毒生肌的密製藥膏。蕭鐵驪感激嘉樹,嘴上不說,卻牢牢記在心底。

嘉樹忙完,徐徐道:我來此探望蕭將軍,遇見一隻遊隼在這一帶盤旋不去,很像我以前送給觀音奴的那隻,便捉了來。千丹,你拿給蕭將軍看看。

蕭鐵驪是實誠人,一見遊隼便喜出望外地道:正是,正是,我許久沒給觀音奴寫信了,她不知道多生氣。我現在就給觀音奴寫封信,請法師幫忙帶出去,小電自己會飛去宋國的。

嘉樹笑了笑,對完顏清中道:此間可有紙筆?

完顏清中令人將紙筆送來,心中卻道:嘉樹法師心機深沉,這麼做定有深意。轉念間,忽然想起那遠去宋國的少女,曾在上京市中與自己交手,亦曾在白虎臺上踏著自己的鋼鉤翩然而過,這驚鴻一般的美麗,今生再不能觸及,不由得惘然。

蕭鐵驪素來報喜不報憂,且因手腕無力怕觀音奴看出,汗流浹背地寫了半天,只得一句安好勿念。嘉樹收了信,帶著千丹與遊隼電告辭。馳出十里地後,嘉樹重重地哼了一聲,道:咱們與西夏雙塔寺向來井水不犯河水,如今倒好,雙塔寺的僧人竟跑到遼國來撒野了。

千丹知道當年耶律真蘇與耶律真芝兩兄弟聯手創下真寂寺的基業,後來為一個女人鬧翻,耶律真芝便負氣跑到西夏雙塔寺做了和尚,不禁嘆息:真芝老祖帶走的紫瑰海、青罡風和奪城香等諸般密藥,還有能預言國運的迷世書,咱們真寂寺都已失傳,老奴也只聽過名字罷了。

密藥寶書尚在其次,真芝老祖不知在何處得到一種長生術,靠飲美貌孩童的鮮血來養顏益壽,那才是喪心病狂。以後你要多留意雙塔寺和衛慕家的動向。嘉樹緩和一下語氣:至於蕭鐵驪的事,我現在已不便出手。打探一下雷景行的行蹤,把訊息傳出去。雷景行若知道蕭鐵驪被囚,決不會袖手。千丹諾諾稱是。

耶律嘉樹走後三日,蕭鐵驪左肩的傷口便已結痂,經脈內亦開始有細細的刀氣流轉,這極大地鼓舞了蕭鐵驪。雖然嘉樹說紫瑰海餘毒難清,但他遙想那燕南天的事蹟,只覺自己亦要有這種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氣魄,將紫瑰海當作磨礪自己意志和內功的利器,決不輕易退縮。

這日蕭鐵驪正專心捕捉經脈中散逸的刀氣,見金國士兵押了一人進來,赫然是耶律大石,驚道:大哥,你怎麼也來了?

耶律大石優美渾厚的聲音碰到地牢的石壁又折回來,帶著細微的嗡嗡聲:我想奪回燕京,率部襲擊金軍,卻在居庸關被俘,又不願跟在金國皇帝的馬屁股後頭折騰遼國的江山,就被送到這裡來了。鐵驪,咱倆可真是一對難兄難弟。

蕭鐵驪將手伸出鐵柵欄,與耶律大石緊緊一握。

刑堂花園中的玫瑰日漸枯萎,菊花日漸繁盛,風中的涼意越來越重,蕭鐵驪的體力也恢復到普通男子的水平。在徒單野的折磨下,這耿直漢子學會了每天病懨懨地躺著,看起來已離死不遠,暗地裡卻將碧海心法練了又練。

紫瑰海仍然會吞掉蕭鐵驪新練出的真氣,卻不像原來那樣徹底,反覆多次後終於築基成功。南海神刀門中從無一人似蕭鐵驪這般,修習碧海心法時每晉一層都要練上百遍。艱辛如此,他對碧海真氣的理解和把握從此也無人能及。若說他現在的真氣只有一碗水這麼多,精純的程度卻稱得上嘗一滴而知滄海。

九月的一個夜晚,蕭鐵驪聽到地牢外有細碎的兵刃相擊之聲。盞茶功夫後,一位瘦瘦小小的銀髮老人踱進來,拔刀,橫削,刀身迸發燦爛光華,切過碗口粗的鐵條竟如切腐木。

蕭鐵驪喜不自勝地跪下磕了三個頭,仰起臉道:先生。他滿腔敬慕,滿懷歡喜,卻多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只能道:先生。

雷景行揉了揉蕭鐵驪亂蓬蓬的腦袋,嘆道:鐵驪啊,你也算我半個弟子了,竟給人這般欺負。看你現在這樣子,我可真難受,咱們一起把觀音奴瞞住吧。

此前再多磨難,蕭鐵驪都默然承受,這一刻卻似回到父母膝前的孩子,說不盡的辛酸委屈都化作一滴熱淚,沉甸甸地墜下來,在雷景行的衣襬上化開。他竭力剋制,哽聲道:先生,我有一位大哥也關在這裡。

雷景行微微一笑:好,將他救出來,咱們一起走。

徒單野不允許囚犯穿衣服,蕭鐵驪裸著身子從地道口鑽出來,月光下,只見古銅色的皮膚上新傷疊舊傷,竟沒有一塊完好之處。他極其瘦削,傷痕累累的皮繃在高大的骨架子上,令人有種錯覺,若伸手敲一敲,會聽到銅的聲音。

一地都是傷者,蕭鐵驪與耶律大石剝了兩套衣裳穿上。雷景行出手很有分寸,守衛們雖然失去反抗之力,卻沒有性命之憂,蕭鐵驪留意到這點,暗想:我若現在動手,先生決不會允許。徒單野,你項上的人頭就先寄著,我總有一天要替來蘇兒討回來。

雷景行在馬廄中牽了幾匹好馬,三人絕塵而去。徒單野一直閉眼裝死,聽蹄聲去得遠了,不顧背上傷口,掙扎著抽出壓在身下的一本羊皮面簿子,狠狠地念出封皮上的兩行字:三京畫本第五十八卷,南海磨刀匠。哼,死老頭,半山堂和你的樑子結大了。

歸途中,耶律大石遇到一支舊部,都是不得已而降金,如今見主將無恙,自然重隨左右。雷景行看他們已脫離險境,不顧挽留,灑然而去。

蕭鐵驪等隨耶律大石逃至夾山見天祚帝。甫一見面,天祚帝便責問耶律大石:我尚在位,你竟敢立耶律淳為帝!

耶律大石毫不畏懼,答道:陛下掌握全國的財力和兵力,卻不能拒敵於外,金兵一至就棄國遠遁,使黎民塗炭。就算立十個耶律淳,也都是太祖的子孫,勝過向金人乞命!天祚帝無言以對,賜給耶律大石酒食,赦免他的謀逆之罪。

天祚帝得耶律大石兵歸,又得陰山室韋的支援,自以為得天之助,決定出兵收復燕雲。耶律大石竭力勸阻:自金人陷我長春州與東京遼陽府,陛下從此不到廣平澱捺缽,退守中京;及陷上京,又退守燕山;及陷中京,車駕改幸雲中,又自雲中播遷夾山。如今舉國漢地皆為金人所有,國勢至此才求戰,不是辦法啊。臣認為應當養兵待時,不可輕舉妄動。

天祚帝不從。耶律大石失望至極,決定放棄這冥頑不靈的昏君,率兩百鐵騎連夜離開夾山大營,向西而去。與天祚帝分道後,耶律大石自立為王,設定北、南面官屬,又在可敦城得到威武等七州、大黃室韋等十八部王眾的支援,軍勢日盛,銳氣日倍,開始向西擴張,為復國積蓄力量。

延慶元年(1124年)二月初五,耶律大石在起兒漫即帝位,號葛兒汗,漢號天佑皇帝,冊元妃蕭塔不煙為昭德皇后。他仍以遼為國號,中國史書稱之為西遼,穆斯林文獻中則稱為喀剌契丹帝國。耶律大石稱帝后,首先領軍南下,歸併了高昌回鶻。

由於東喀剌汗王朝新繼位的君主易卜拉欣懦弱無能,常被葛邏祿人和康里人欺凌,遂向西遼求援。延慶三年(1126年),耶律大石領大軍進入東喀剌汗的都城八剌沙袞,降封易卜拉欣為土庫曼王,並以八剌沙袞為西遼首府,號虎思斡耳朵,意即強有力的宮帳。耶律大石兵不血刃、不費分文便將東喀剌汗置於控制之下。

其後耶律大石繼續西進,在尋思幹(即撒馬爾罕)以北的卡特萬草原,與西域諸國聯軍進行了一次具有決定意義的會戰。西遼以少勝多,殺得十萬聯軍望風而逃,伏屍數十里,俘虜中甚至包括塞爾柱蘇丹的妻子。穆斯林史學家伊本阿西爾這樣評價卡特萬會戰:在伊斯蘭教中沒有比這更大的會戰,在呼羅珊也沒有比這更多的死亡。此役後,塞爾柱王朝的勢力退出河中地區,西遼縱橫中亞,相繼征服西喀剌汗、花刺子模等國。

與此同時,隔著浩瀚的大沙漠,金國對西遼的幾次進攻均以失敗告終,西遼以七萬鐵騎東征、希冀光復故國的努力卻也沒能成功。耶律大石一生常執復國之念,至此也只能嘆息:這是命數啊!

西遼疆域遼闊,作為中亞的大帝國,歷世六主,歷年近百,最後被成吉思汗的蒙古國滅亡。

注:1(保大二年十一月)秦晉王淳妻蕭德妃五表於金,求立秦王,不許。以勁兵守居庸,及金兵臨關,崖石自崩,戍卒多壓死,不戰而潰。《遼史》卷29《天祚皇帝本紀》

史書的記載只這寥寥數語,非常平淡。但我想,一國淪亡不會沒有以身相殉的戰士,所以按自己的想法重寫了這一段。

2關於女真人陣地戰、攻城戰的戰術特點和所用器械,參考了都興智先生的《遼金史研究》一書。

3(保大三年)夏四月丙申,金兵至居庸關,擒耶律大石。秋九月,耶律大石自金來歸。《遼史》卷29《天祚皇帝本紀》

4據《遼史》卷30,耶律大石以甲辰歲二月五日即位,年號延慶,查《辭海中國歷史紀年表》,延慶元年即西元1124年。延慶三年,班師東歸,馬行二十日,得善地,遂建都城,號虎思斡耳朵,則可推算出建都八剌沙袞的時間是1126年。事實上,在這樣短的時間裡開國建都並不靠譜,耶律大石1132年稱帝、1134年定都的判斷才切合實際。僅僅出於突出主線、精簡結構的需要,《三京》取1124年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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