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正是四下裡頓時一片催促之聲。風威冷卻嘆了口氣,起身從腰間解下佩劍,雙手捧了放在高平晗面前道:此乃小人家傳寶劍,請大帥鑑賞!
高平晗不解其意,但還是取過劍來。笑道:今日看風兄弟這劍竟能與紅孩兒的朱槍匹敵,那自然是吹毛斷劍方出鞘三寸,他便不自覺地閉了嘴。滿座半醉之人都不由得腦子一醒,只見高平晗執劍在手,遠遠拿著,竟有些畏懼的樣子。
帳中十餘隻牛油火把燒得正烈,人影幢幢盡映於帳壁之上,可長劍的影子卻淡得幾乎分辨不出。那劍脊上略泛起金色,愈往兩側色澤愈淡。雖說是靜靜地被握在手中,鋒刃處卻似極輕微地顫抖不已,有如蟬翼一般。
當真是好劍!高平晗收劍入鞘道。他看了一眼那劍鞘,卻只是尋常素木所削,連漆皮也未蒙上一塊,隨口道:這等劍鞘只怕是盛不起此劍吧?
風威冷道:此劍太過鋒利,急驟出劍時極易裂開劍鞘今日午後便是如此。因此,這隻木鞘乃小人於林中等候時隨手削成,尚未及鐫上劍名。他一邊說一邊拔劍在手,刷刷幾下木屑分飛。他取劍刻字極是嫻熟,眾人尚未看出他寫的是何字,便見劍已歸鞘,啪的一下拍於高平晗案上,大帥請看!
高平晗見那上面端端正正地刻著兩個正楷,念出聲來:庶人?不由十分訝異,問道,如此寶劍,何以稱為庶人劍?
風威冷收劍回座,道:這是家祖所佩之劍。我家先祖仗此劍從軍,戰功赫赫,彪炳青史
且慢!高平晗打斷他道,莫非風兄弟的祖上竟是他說出一個人的名號來,在座之人無不失聲驚呼,那實是他們心中軍神一般人物。
風威冷點頭,手撫劍鍔,不無感慨地道:家祖晚年深恨平生所為。曾言一世殺戮空自造就一已功名,卻害盡天下百姓。因此臨終前讓後人對此劍發誓,風家子孫決不可從戎為官,干預興亡之事。躬耕便可傳家,習劍只為防身。若違此誓,風家列祖列宗於地下永不得安寢!他站了起來,再施一禮道,因此,大帥青眼,各位將軍盛情,小人都只得辜負了!
此言一齣,帳中一片嘆息。高平晗也不由苦笑了一下道:既如此本帥自是不便相強,就算是本帥無此福分罷了。來來來,大家喝酒、喝酒,今夜不醉無歸話雖如此,到底是掃了興致,酒也就喝得不是十分熱鬧。
高平晗有了三分薄醉,搖搖晃晃至帳前挑了簾子,清風吹進來,眾人面上都驟然一爽。他道:風兄弟尊寓何處,明日讓兩個親兵護送你回去。
這話卻觸動了風威冷的愁腸,他重重放下杯子道:正是在那華城之中!
喔?高平晗問道,那你家中還有什麼人嗎?他放下簾子,大步回到座位上。此時火把將殘,他的目光於暗帳中凝亮如星。
風威冷多日擔憂積於胸中,又是酒後之人,經此一問便將前事合盤托出。他發愁道:小人倒盼著大帥早日取了華城,在下也就可以與表妹團聚。
早日取下高平晗把玩著手中杯盞道,只怕是不能呢!今日的情形他到底沒說下去,只是嘆了一聲。
一旁已醉得差不多了的將軍們可沒這麼謹慎,罵著罵著便把西王的祖宗十八代都問候了個遍,並不管西王的祖宗正是南漢帝室。高平晗卻也不怎麼阻攔,由著他們口沫紛飛好一會兒,方淡淡地說了句:行了!帳子裡頓時就靜了下來,連醉語夢囈都不再有聞。
風威冷有些疑問,便也趁著酒勁問了出來:在下覺得那西王也不似酒囊飯袋一般人物,如何這般分不出個輕重緩急來?便是有什麼嫌隙那也當是秋後算賬,哪有城池未下先算計自己人的?
高平晗好一會兒沒有做聲,他似在思忖著什麼,風威冷忙道:小人只是隨口問問,若是軍務
也沒什麼好瞞的!高平晗平平常常地道,只不過皇上眼下重病。太子在榻旁伺候湯藥。西王若是除了高某,大軍盡數落入他掌中,給太子扣上個弒父篡逆的罪名,豈不是輕而易舉?
這話顯然連帳子裡高平晗的親信將領也是頭一回聽說,本是東倒西歪,醜態百出的,卻一下子全都坐正了。風威冷覺得這些話自己不該打聽,可是關係到華城之事,又如何忍得住不弄個明白?
有將領喃喃道:難怪、難怪,先前這混蛋尚像個人樣,一路打下來還算順利,誰知一到華城就變臉,我呸!
高平晗道:只有兩種情形可早日收兵!
風威冷精神一振,問道:什麼情形?
高平晗道緩緩站起身來,道:於西王而言,要麼,設計取了高某的性命,那麼南漢七成軍力在他手中,他自可為所欲為。要麼,可以速取華城,挾初勝餘威返京與太子爭位。我估算他今日害高某不成,明日或者就會催高某開戰,只是,若攻勢受挫,他定會長時圍困。他奉的是當今皇帝的聖旨,華城不下,便是太子即位也不能強召他回去。他在外一日,太子便無奈何他一日,而他也終有機會奪高某軍權。
風威冷心頭一沉:這華城之圍看來竟是不是短日可解了。
高平晗似已猜中了他的心思,道:總之就是看風兄弟的運氣了,若是可以快些攻下來,那自然沒什麼妨礙。可是圍的時日一久,城中斷水缺糧,你妹子可就得受點罪了!
一聽到斷水缺糧這幾個字,風威冷心便突突地跳。他明白曉得缺水斷糧後,何止是受點罪!近幾年孤城被圍、殺女子戰俘為食的事聽也聽過不少了。只是一想到這會發生在表妹身上,就不由得渾身顫抖。
高平晗又道:風兄弟還是留在軍中罷。助我一臂之力,便也是助你自己;城池若破,亂軍入城總是有一番鬧的,你跟著最早入城的隊伍進去,守在家人身旁也安心些。
風威冷雖然還是覺得有些不妥,可覺得這話真是合情合理,於是便也答應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