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下!趙裨將的面色有點蒼白,手也在發抖,可依然聲色俱厲。他的手一抖,那槍尖就往裡面陷了數釐,她的肌膚上頓時沁出了一顆血珠,順著脖子緩緩淌了下來。
風威冷退後了,他的足印每一道都入地三寸。南漢軍都不由得略為鬆了一口氣,可這時風威冷足尖在地上一掃,便有一塊殘鐵飛彈起來,彷彿強弓勁弩射出一般,化做一道肉眼難見的灰影直衝趙裨將而去。
這殘鐵飛出的角度十分刁鑽,趙裨將無論如何也來不及將手中女子轉過來抵擋,眼見那灰影已將貼上趙裨將的喉頭,四下裡爆出一陣驚呼。
哪知那趙裨將於此要緊關頭,身手卻異樣的敏捷,整個人往後一倒,膝頭將一名嚇得軟癱在一邊的女子衝身前一頂。那女子慘叫一聲,額頭上鮮血湧出,整個人已軟倒在車欄上。鐵片一飛出,風威冷身子一旋,不衝了上來,卻見到了這一幕,不由微怔,而此時趙裨將已從那死去的女子身後爬了出來,手上槍尖已深深地陷了下去。
你要是敢上前來,我就殺了她。老子反正是個死!趙裨將這番話也不知是在嚇唬風威冷,還是在為自己壯膽。
風威冷定了定神道:趙將軍那趙裨將卻手臂一哆嗦,槍尖刺得更深,叫道:不準上來,不準說話,退下,退下!他這麼一哆嗦,風威冷卻看到表妹面頰抽動了一下,卻還是強忍著沒有叫出聲來。
風威冷定了一下神,知道趙裨將這會子已是神魂不守,再也不可用強。便強自按捺,緩了緩口氣道:請問將軍可是西王部下?
趙裨將滿臉警惕,有些不情不願地開口道:你問這個幹嘛?快些退下!風威冷深深吸了口氣,將劍收回鞘中略行了一禮道:在下日前在高大帥帳下效力,這女子是在下的家人,望將軍將她交還於我。待在下稟過高大帥,自會前往西王駕前謝罪。
哼?趙裨將聽到高大帥這幾個字,不由自主地往身邊士卒們看了一圈,面色愈發陰沉,道,休說你這話是真是假,便你真是高大帥的人,小將有王令在身,若是你一句就給了你,小將在西王面前不好交待。
見他如此不識好歹,風威冷好不容易壓下去的怒火又騰地冒了起來,他雙目中煞氣漸濃,喝道:你給我聽著,若是你將我妹子劫走,便是你逃回西王軍中,也休想逃過我一劍!你敢不敢試試?
他這話一齣,周圍的兵丁們都有了些古怪的神氣,這趙裨將面上更是陣青陣紅。他臂上用力,死死地箍住了懷中女子,牙關打戰、口齒不清地道:我們西王的人憑什麼怕了你家高帥?說到底我家王爺也是主帥,是堂堂皇家貴胄。小將便是一死,也萬不能丟了我家王爺的人!
見他突然扯到這西王高帥的紛爭上面,風威冷不由一怔。風威冷卻不知,這西王日日尋思著要奪高平晗的兵權,因此嚴令入城之後,兩軍相遇,決不可退讓這是一心要挑起糾紛的。先前那趙裨將見風威冷如此勇武,心上其實也有退讓之意,可風威冷萬不該提到自己是高帥的人,又語含威脅,若趙裨將於此時放人,那便是觸了西王的大黴頭。回去後,若是手下的兵丁傳了出去,只怕立即便是軍法處置了。
風威冷對這些內幕雖有所知,可無論如何也想不出這許多曲折,更不曉得自己幾句話已將趙裨將逼迫得沒了退路。那趙裨將再也不容風威冷說一個字,嘶聲叫道:你退!你再不退我就殺了她!
看著表妹額上一顆顆滲出的冷汗和幾無血色的唇,風威冷揪心地疼,終於抬起了一隻腳,向後挪了半步。方才他於後退之時突起發難,這時所有兵丁都聚到了那車子左近,全神戒備,趙裨將更是將槍尖抵得死死。風威冷無論如何也尋不出可乘之機,只能萬般不情願地一步步退下。
南漢軍跟著趙裨將一起慢慢往後撤,風威冷不疾不徐地離著十來步,吊在後頭。趙裨將顯然是驚弓之鳥,渾身緊繃,一觸即發,雙目眨也不眨地盯著風威冷。風威冷一直沒能找到時機下手。看著表妹已經咬出了血的嘴唇,他怨毒愈來愈深,暗暗地把我風威冷今生不殺此獠誓不為人這句話念了一遍又一遍。
將軍!我們要往哪裡拐?
什麼!趙裨將手上猛抖,才看到已來到了一個路口上。
風威冷發覺不知不覺他們已經轉了一個圈,又回到了靖安大道上,這正是鐘樓所在,與三義街相通。
三義街上突然一片喧譁,數百兵丁往這邊奔過來,看服色是南漢軍,可佇列卻亂糟糟地有如烏合之眾,不一會兒路口上便聚了黑壓壓的一片。趙裨將面現喜色,叫道:兄弟們,快!殺了這人!說完就一指風威冷。那些兵丁應聲向著風威冷奔過來,趙裨將又叫道:那人厲害,用箭!
風威冷正冷笑,卻見雜亂的人群一下子裂開,動作十分敏捷,卻不如方才那般狼狽。裂開的地方三人一夥抬出一架萬鈞神弩,只四五下曲指間就有五張弩弓正正指向了他。
風威冷笑不出來了。他明白,即便是他自己也無法在弩箭射出前衝過這十餘丈間距。而此時,非但無法救出表妹,連自身的性命只怕都已難保。他看到表妹一直凝在他身上的眼神突然往天上移去,映出朵朵白雲,猛覺不妙。方來得及叫了聲:不!表妹脖子一低,便往那槍尖上撞去。虧那趙裨將膽子雖小身手卻不慢,手一鬆,槍掉在地上。
風威冷見他抓了表妹的頭髮,啪的一掌抽在她臉上,再也忍不住就邁步衝了上去。趙裨將喝道:放!那幾名兵士卻也不必他發令,就將要踩下機簧。
誰敢!三義街上又跑過來數千名兵士,與前頭的南漢軍成對峙之勢,打頭的卻正是鄭七屠。鄭七屠見到了風威冷大喜過望,忙喝道:誰敢動我風兄弟一根毫毛,今日休想生離此地。趙小兒,你敢麼?
趙裨將見這等聲勢,自是不敢再硬,皮笑肉不笑地道:我們哪敢得罪高大帥的人,是這位兄弟硬要與我們過不去。咱們是奉了西王的命為皇上選待女,這位兄弟卻要搶人,咱們是沒法子呀!
鄭七屠面有難色,扯了扯風威冷的袖子道:風兄弟,算了吧!哥哥一會兒再給你找幾個來!風威冷怒不可當,一把甩開他的手,吼道:那是我的未婚妻子!
趙裨將卻嘿嘿道:笑話,未婚妻子?那庚帖生辰,聘儀訂書何在?
你!風威冷氣得胸膛都要裂開了。
正僵持著,突然蹄聲得得,街面塵頭大起,靖安大道的另一側,一支人馬擁了過來,看情形也有數千之眾。當頭的將領見了這情形自然不免詢問,趙裨將便對他附耳言語了一番。
西王那邊的將領面目含煞,喝道:我家王爺有命,大營與副營以靖安大道為界各駐一邊,子女玉帛各取一半。你們若再無理取鬧,難道我們怕了你們不成?
鄭七屠聽了這話,又看看了風威冷通紅的眼睛,正為難間,忽有一騎馳來。報!那馬上騎者高舉令旗道:大帥有令,我軍止於靖安大道,勿要與大營的兄弟們衝突!
鄭七屠接了令旗嘆道:風兄弟,不是哥哥不幫你。我們且回去,讓大帥幫你想辦法!
風威冷耳中聽著他的話,極力鎮靜地想著:我且佯作退去,那西王大營難道又攔得住我麼?可足下卻生了根似的,哪裡挪得動分毫。他眼中表妹的面色愈來愈蒼白,她突然大聲叫了句:你快走!我一定活著一句話未完已被幾個兵丁捂了嘴巴。表妹也不掙扎,由著他們將她綁起來,塞上毛巾,只是一雙眼睛透過了晃動的人影,就那麼固執地望進風威冷的眼中。
風威冷踉蹌後退幾步,直到背心結結實實地撞上了一株大樹。那趙裨將得意一笑,卻還是笑得有些膽戰心驚,命圍在兵丁們抬起弩弓護在四周,緩緩從風威冷眼前退去。烈日當空,風威冷眼前白晃晃的有些發暈,他死死地合上了雙目,胸口憋悶得如要脹開一般。
直至蹄聲漸從耳邊消去,風威冷方睜開了眼睛,入目是鄭七屠關切的大眼。風威冷腦中一時紛亂無由,好不容易想起一點事,忙抓了他,問道:這是怎麼回事?我不是頭一個入城的嗎?怎麼西王的人還在我前頭就已跑到了城中來?
鄭七屠罵了一聲道:紅孩兒這狗孃養的,他媽的,誰能想到這雜種瞧上去人模狗樣的,居然也這般陰損?媽的,你說這人平日裡老子還當他是個英雄,還指望著能和他正經八百地打上一場他還待口沫橫飛地說下去,風威冷已忍不住吼道:到底是怎麼回事?
哼,我們正在東門打死打活,紅孩兒這小子一見形勢不妙,就開了北門放了西王進城!鄭七屠的拳擊在樹上,枝葉嘩嘩作響,他惡狠狠道,定然是大帥上回遇襲時他就和那狗王私下裡有了什麼密議!他將強弩用在東門,那明擺著就是要消耗掉我副營的兵力,好方便狗王奪權。幸好有風兄弟你幫了一把,否則定然已經讓他們得逞。他們居然還貪心不足,跑到東門來搶弩弓!東門這邊正亂,竟讓他們得手了去。
風威冷終於想起最要緊的事,忙問道:那西王可有進城?
聽說已經進城了,鄭七屠一怔道,你想幹什麼?去劫營?風兄弟,雖說你藝高人膽大,可這卻不是兒戲呀?
可我妹子的性命卻更不是兒戲!風威冷麵色陰沉,道,你若當我是兄弟,便將他的住處告訴我。鄭七屠猶豫了一下,四下裡張望一回,確認部下們決不能聽到他們的言語,方才附耳過來道:據我方才得到的訊息,那狗王眼下駐在城北裕松園!你可知裕松園在何處?
風威冷自然知道裕松園在何處。他輕易地越過了西王人馬的佈防,鑽到裕松園外百步之地,己見守備森嚴。他小心翼翼地在屋角穿行了好一會兒,方避開了巡邏的侍衛,潛入園中。只是這裕松園佔地寬廣,房舍眾多,一時無從尋那西王蹤跡。
他正發愁,卻見前面過來一隊巡兵。風威冷直拔而起,兩指一扣,屈身於鬥簷青瓦之下,南漢軍青灰色的號衣不時在視野余光中一晃而過。他這一路跑動,額上禁不住沁出汗來。汗滴在眉梢積聚,他不敢去擦,那鹹溫的水珠便一徑地落了下去,無巧不巧地滴到了佇列中最後一名兵士的後頸根處。那兵士愕然去撫領後的那一剎那,一點金星正對著他的眼睛射來,額心上已是一涼。
風威冷一劍刺下,先殺了那個發覺他計程車兵,手在屋簷上一搭便翻上了屋頂。下面的南漢軍紛紛大叫,可等他們搭了人梯爬上來,風威冷已經躍過了三四道屋脊。他此時已知不能得手,只得狠狠心,往外逃去,他估摸後面的人已經上了屋頂,便從屋上躍到街心。
風威冷兩足方一落地,後心裡突然像被火團噴中般灼痛。他大驚失色,身子往前直躥,前面正有一間屋子,風威冷一掌擊去,那屋上的窗碎成屑末,他的頭一低,整個人就鑽了進去。他心知偷襲自己的必是紅孩兒無疑,手中寶劍早已出鞘,果然一道紅龍直噬而來,被他的寶劍正正擋中。兩樣神兵碰在一起,尖鳴聲伴著劇震,將風威冷的胳膊與頭腦一起震得發麻。
可紅孩兒顯然也極不好受,他一個跟頭倒退出屋,面色在熾烈的日光下顯得有些蒼白。風威冷只來得及回望了這麼一眼,就趁機從另一面的窗子裡翻了出去。他身子猶在半空,就見到這家後院裡,百餘人的兵士手執槍戟列陣以待。數百雙眼睛整齊劃一地盯著風威冷,沒有興奮,也沒有懼意,只有一種從刀山火海里歷練出來的那種骨子裡的悍意。
風威冷覺得渾身都冷颼颼的,眼角瞥到距院牆五丈處有一株樟樹亭亭如蓋,便揮劍向下拍擊,庭院中的兵士們好奇地看到那劍猛地一折,好像半空中真有一道肉眼看不見的水面。借這一拍之力,風威冷的身子在空中陡然拔高,手撈住了一根樹枝,那枝條蕩起,他的大半個身子便要伸出院外。兵士們都是久經戰陣的,怔訝只是極短的一瞬,便各自反應過來,七八枝槍齊刷刷地向著風威冷身上鑽去。
風威冷聽到身後殺機已至,他反手出劍,噹噹噹當將那些槍擋開了去,他眼中已看到院外的街道,正有喜意,突然左肩上一痛。他甚至在覺得痛之前就已一跤跌下院牆,他右手胡亂在肩上一拔,就抽出一枝朱漆長箭。風威冷渾身都有些脫力,他自知這一受傷,再非紅孩兒對手,更何況他尚有數百名精兵相助!
納命來!紅孩子獰笑的面孔出現在牆頭,風威冷撒腳就跑,可那紅孩兒手拿長矛,已奔風威冷而來。
風兄弟伏下!風威冷聽到是鄭七屠的聲音,大喜仆地,只聽得弓弦錚然作響,幾道厲風從他頭上掠過,紅孩兒一時顧不得去傷風威冷,揮矛擋開那幾枝箭。
風威冷全力衝刺,鄭七屠伸出手去,風威冷與他雙手相握,就被帶到了他身側的一匹馬上。紅孩子驚叫道:紅鬼!風威冷低頭一看,胯下果然是紅鬼,紅鬼聽得舊主召喚,也覺得十分興奮,高揚雙蹄長嘶不已。風威冷狠狠一拳打在馬頭上,紅鬼悲鳴一聲,終於被風威冷催逼著向北跑去。鄭七屠殿後,抽出數枝箭來,一一射了出去。可他的箭卻不是向著紅孩兒射去的,而是射向兩側的房舍。風威冷有些不解,再看時已見著箭處青煙騰起,火頭高躥,方明白了鄭七屠的用意。
風威冷隔著紛亂的煙塵與紅孩兒四目相對,但迅速擴開的火場即刻就打斷了他們的對視。鄭七屠得意地大笑:去你媽的,誰也別想傷到我鄭七屠的兄弟!在他的大笑聲中,二人策馬狂奔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