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且問你,你與那曹三省是如何勾搭成奸,你丈夫方輕舟又是如何一年不敢歸家?答得實誠,或可免你罪孽,若一字不實,佛爺我抬腳便走,報應自到。」隨著吳不賒話聲,那玉羅漢從佛龕裡飄了出來,浮在空中。
「佛祖別走,千萬別走。」見玉羅漢飄起來,吳氏心驚肉跳,連連叩頭,叩一下還看一下玉羅漢,生怕玉羅漢飄走了,「信婦老實交代,絕不敢有一字欺瞞佛祖。」
「你說吧,本佛爺聽著。」玉羅漢又回到了佛龕中。
見玉羅漢歸位,吳氏鬆了口氣,再叩一個頭:「謝佛祖。」略略一停,顫聲道,「信婦確是不守婦道,與曹三省勾搭成奸,但那是曹三省趁我丈夫不在家,起心誘姦了信婦。信婦一個婦道人家,實有難言的苦衷,萬望佛祖明察。」
「不守婦道還有理了。」吳不賒心中暗哼,嘴上卻要給吳氏一點甜頭,道,「嗯,你的苦處,本佛爺自也知道,往下說,你們是如何設計,讓你丈夫不敢歸家的?」
「多謝佛爺體諒。」聽吳不賒口氣鬆動,吳氏大喜叩頭,道,「這一切都是曹三省的詭計,當時我丈夫在外面請了玉佛回來,曹三省認出乃是賊贓,便設下計謀,收買下人方成,讓方成去給我丈夫報信,說曹三省舉報他是江洋大盜,賊贓玉羅漢便是證據。我丈夫膽小,方成又是家生子下人,根本沒想到方成會被曹三省收買,聽了這個訊息,果然就嚇得不敢回家。這一年也不知流落何方,有命無命……」說到這裡,吳氏哭了起來,也有幾分慚愧之色,想來她雖不守婦道,但害了自己丈夫,心中終究也是有幾分不安吧。
「果然如此。」吳不賒暗暗點頭,先前方輕舟一說情形不對,他就隱約猜到,曹三省十九並沒有真向官府舉報,只是虛言嚇唬方輕舟,以達到嚇走方輕舟,鳩佔鵲巢的目的。此時得知真相,果真如此。吳不賒心中感嘆:「那曹三省雖然無行,倒還算個聰明人,隨便動動嘴巴,別人的老婆家產就盡歸他所有了。」
明瞭真相,吳不賒也懶得和這婦人糾纏,當即便出了方宅,來尋方輕舟。一見面,他把從吳氏口中套來的話說了,方輕舟驚怒交集:「姦夫淫婦,設下的好計!那方成,他爹就是我家老僕人,我待他也不薄,竟與他們合謀來騙我,我絕不輕饒。」
吳不賒看他激動得全身顫抖,彷彿立馬就要衝進家去找曹三省等人算賬似的,道:「你要怎麼對付他們,是直接衝回家去呢還是報官?玉羅漢是賊贓肯定是沒錯的,你要就這麼衝出去,只怕要吃苦頭。」
方輕舟一聽,便如兜頭澆了盆冷水,一時面色慘白,猛地跪在吳不賒面前:「請大王援手,替小人報仇,小人結草銜環,世世為奴,以報大王。」
吳不賒微微一笑:「要收拾這麼幾隻小麻雀,那太容易了,你附耳過來。」當下教了方輕舟一條計策。
方家世居雙餘城,在城裡自然有親朋故舊,吳不賒教給方輕舟的計策,便是叫他偷偷去聚攏親朋,以為人證。吳不賒則在方家門前守著,待曹三省、方成回來,吳不賒再入方家,拿了姦夫淫婦,連方成在內,把三個人都剝光了,齊扔到吳氏床上,又藏了玉羅漢,再出來會合方輕舟。
計謀已定,兩人分頭行事。方輕舟請齊了親朋故舊回來,遠遠看到吳不賒,吳不賒不想露面,做個手勢,方輕舟明白了,一馬當先,衝回家去。
家中下人見久不歸家的主人突地歸來,有的驚,有的喜,也來不及通報,方輕舟帶人直衝進內宅,此時吳氏三人已被吳不賒制住了,光溜溜地躺在床上。眾親朋平日也聽到點風聲,這時親眼所見,更是憤慨,一片聲喊打,棍棒齊下,剎那間送了三人性命。因有親朋作證,官府也不來問。
方輕舟隨即將下人盡數趕走,倒是有個叫方信的老僕人,因為方輕舟久不歸家,曹三省又和吳氏勾勾搭搭不乾不淨,憤而指責,被吳氏趕了出去,一家老小便在後街租房而住,給人打短工為生。方輕舟知道了,便把方信一家人招了回來,好歹有了打理家務的人手。
吳不賒化身為貓,在一邊看著方輕舟率領親朋打死了吳氏三人,知道再無變故,便懶得再看。從方宅出來,他在街頭逛了一圈,看到一家酒樓,順腳拐了進去,叫了兩個小菜一壺酒,慢慢地喝著。無意中吳不賒發現那店東愁眉苦臉的,一則實在無聊,二則管了方輕舟這碼事,他好像還來了癮,當下便請店東過來,一問,原來這酒樓經營不善,顧客稀少,不但不賺錢,亂七八糟的負擔稅費下來,還要虧本。店東想要把酒樓賣了,卻又無人問津,所以發愁。
吳不賒聽了心中一動,四下看了看,這酒樓離方輕舟家有兩條街,離正街雖然還有點兒遠,但位置其實還不錯,只要經營得當,大有希望賺錢。吳不賒心中盤算:「真個在山上當妖怪也沒什麼味道,如果在這雙餘城裡開家酒樓,讓方輕舟做掌櫃,出頭露面的事,儘量讓他去做,我只在背後指點,應當不會引起判妖司的注意。」
吳不賒再一問價格,便宜啊,前面一間酒樓,後面一個兩進的院子,統共只要一千五百兩銀子。便是在東鎮,這樣的酒樓少於兩千兩銀子也是絕買不下來的,何況是在雙餘城裡。看來這店東還真是急於脫手了。
吳不賒又到後院看了一下,兩進的院子,正房廂房加起來有十一二間,院子也相當寬敞。吳不賒越看越滿意,心下嘀咕:「這樣的便宜不佔,我可真是大傻瓜了。」
但他面上卻還裝出猶豫之色,奸商嘛,骨頭裡榨出油來,那才叫奸商,東指一個缺點,西挑一個毛病,弄得那店東心火上升兩眼通紅差點兒直接去跳井,最後才以一千二百八十兩銀子的價格成交。
寫了文書,那店東請了鄉鄰里正做見證,交割了屋契,便匆匆搬走了,更不肯多看吳不賒一眼。
吳不賒到了方家,方輕舟請他上座,自己在下面跪倒,口稱主人,願永世為奴。吳不賒哈哈一笑,扶他起來,道:「什麼為奴為僕的就不必了,你說你做過生意,這樣好了,我剛買了間酒樓,你來酒樓給我做個掌櫃吧!」
吳不賒這妖王竟然在城裡買了酒樓?方輕舟又驚又喜,當即應命,吳不賒帶他到了酒樓,方輕舟一看,卻變了臉色,吳不賒看他神色不對,一問,可就傻了眼。
原來這酒樓生意不好,乃是有原因的。最初的主人是個外地人,受本地人欺負,折了本錢,不得不低價賣了酒樓走人,走時卻咬破指頭,把血塗在酒樓門柱上,發下惡誓:所有來這酒樓喝酒的客人,都要倒霉三年。
這樣的牙疼咒,本來無非是出口氣,沒什麼效驗的,但這世上的人哪有個個順的?總有那倒霉的,偏偏就在酒樓裡喝了酒,偏偏又倒了黴,沒地方出氣,便全怪在這酒樓的惡誓上。於是一傳十十傳百,得,這酒樓成了倒霉樓了。只要知道的,誰還來啊?就算不是真的相信,也沒必要硬來觸這黴頭啊!雙餘城裡的酒樓多了,去哪裡喝酒不是喝,偏要來這裡?萬一真的應咒倒霉呢?
有了倒霉樓的名聲,接手這酒樓的,來一個虧一個。當然接手的都是不明真相的外地人,包括賣酒樓給吳不賒的那店東,現在輪到吳不賒了。
「我說那店東怎麼跑得那麼快,什麼都不要,包袱一卷就走人,原來是怕我聽到風聲反悔啊?」吳不賒明白了,卻是做聲不得,心下暗自嘀咕,「從千里送遺孤開始,我算計來算計去,最終把自己算計成了妖怪。現在妖怪想買家酒樓做個良善活兒,還買了個倒霉樓,我是不是真有點兒走背時運啊?」
方輕舟見他不吱聲,知道他有些想不開,便來安慰他:「主人也不必為難,酒樓不好開,我們改成其它輔面好了,待小人另尋一樁生意,必定能紅紅火火開起來。」
既是倒霉樓,做什麼生意還不是一樣,知道的都不會來買。吳不賒知道方輕舟是安慰自己,也不吱聲,裡裡外外轉了一圈兒,忽地道:「山裡喝的那果酒,是你釀的?」
「是啊!」方輕舟不知他是什麼意思,點頭道,「小人家裡以前都是喝自釀的酒,打小看慣了,摸索著也能上手。狽軍師當時問誰會釀酒,我說我會,因此而留得性命。不過我手藝其實不到家,但我家老僕人方信手藝不錯,主人是想把酒樓改成酒坊嗎?」
「你覺得怎麼樣?」
「主意是不錯,不過,」方輕舟偷看著吳不賒的臉色,「不過雙餘城裡酒坊有好幾個,竟爭會比較激烈。」
「哦。」吳不賒應了一聲,沒再往下說。方輕舟不知他心裡怎麼想的,也不敢再說,他雖然感激吳不賒,但無論如何,吳不賒是妖怪啊!妖怪是吃人的啊!他可不敢觸怒吳不賒。
吳不賒確實是想釀酒賣,因為他在木長生的記憶裡,翻出來一個獨門秘方。
釀酒,要有酒藥,米才能發酵,才能出酒。酒藥越好,米發酵得越徹底,釀出的酒才越好,越多,但一般的酒藥,藥力都不怎麼樣,蒸完酒後,會剩下大量的酒槽,就是藥力不夠米化不乾淨的緣故。
木長生為古樹之精,熟知草木之性,他知道有一種草,藥力奇強,因為藥性特別烈,牛羊誤食後,會像人喝醉了酒一樣的發酒瘋,因此被稱做醉草。農家見了這種草,會順手撥出來扔到一邊,不讓它生長,以免牛羊誤食。農家只知道它的害處,卻惟有木長生才知道它的好處,用醉草做藥引釀酒,米幾乎可以化得乾乾淨淨,不會有什麼酒糟剩下。平時家飲的米酒,因為化不乾淨,出酒不多,一斤米出一斤酒已是好酒,但若用醉草釀酒,一斤米至少能出五斤酒,酒還要好得多。
雙餘城這麼大一個城市,酒坊多是肯定的,若是一般的酒坊,竟爭肯定激烈,但以醉草釀酒,人家斤米斤酒,他斤米五斤酒,成本只有五分之一,打價格戰,誰爭得過?
不過吳不賒暫時沒有說出來,奸商做生意的宗旨,任何一樁生意,都要榨取它最大的價值,雖然醉草釀酒,一斤可賣別人五斤的錢,可他還是覺得不夠,還想多榨點利潤出來。
酒樓的外院有一口井,好像水量不大,井很深,大白天看下去也黑咕隆咚的。吳不賒無意中走到井邊看了一眼,眼睛突地一亮,拍手道:「有了。」
方輕舟看著他,不知他想到了什麼主意,卻不敢問,吳不賒卻又皺起了眉頭,似乎又碰到了難題。這時一陣涼風颳過,吳不賒的眉頭忽地鬆開了:「借東風,哈,就是這樣。」轉頭看向方輕舟,「明天開張營業,你做掌櫃,沒生意不要緊,樣子做出來就行。」
做樣子?妖怪做生意就是這麼做?方輕舟有些發暈,但不敢多說,應一聲:「是。」而吳不賒隨後的吩咐更讓他如墜雲中,吳不賒讓他找人在內院挖地道,一直挖到外院的井底下,再在井底放一口大水缸,堵住泉眼,然後填死地道,這件事要做得很秘密。方輕舟便把方信和方信的兩個兒子方大、方二叫了來,花了幾天時間才把這些弄好。無論是方輕舟還是方信父子,對吳不賒的要求都莫名其妙,吳不賒也不解釋,只要他們嚴守秘密。
這邊忙,吳不賒自己也沒閒著,他到城外採了一批醉草,做成酒藥,就在方家釀酒。釀酒的同時,他又找了一家瓷器店,訂做了一批陶瓷管,管子粗如雞蛋,頭大尾小。訂的管子來了,井的改造也完工了,吳不賒化身樹根,把陶瓷小管在地底下一根套一根地接起來,從方輕舟家的內院一直接到酒樓後院的井底下。
管子接好,酒也差不多了,便開始蒸酒,醉草的藥力果然強悍,以一斤米四斤酒的比例得到的酒,度數還是極高。方輕舟喝了一杯,連聲稱讚:「好酒,好酒,想不到東家還能釀出這樣的好酒,佩服。」
東家的稱呼是吳不賒讓改的,方輕舟也覺得這樣的稱呼好,他也沒把吳不賒是妖怪的事告訴方信父子,方信父子便只是把吳不賒當成是幫助方輕舟的好心人,對他既尊敬又感激。
「還不算好酒。」吳不賒卻不滿意,「再蒸一遍。」
又蒸了一遍,釀的酒純度又高了一大截,香醇滿院。方輕舟只抿了一口,已是燻然欲醉,激動得滿臉通紅:「我走的地方不少,也喝過不少名酒,但與這酒一比,那些所謂的名酒只能說是水。東家,有這樣的酒,酒樓的生意一定會紅火起來。」
「你是說就這麼把酒拿去酒樓裡賣?」
「是啊!」方輕舟一臉興奮,「有這樣的酒做招牌,酒樓的生意一定會紅火的,我保證。」吳不賒微眯著眼睛:「這酒你準備怎麼賣?什麼價?」
「一般的酒,一斤也就是五六文的樣子,好酒也有賣得一壺十文的。這酒嘛,」方輕舟想了想,「先要靠它打招牌,一壺八文好了。」
「一壺八文?」吳不賒哈哈大笑。
「東家覺得價格太低了?」方輕舟的臉有些紅,「也是,這樣的好酒……不過酒樓的生意不太好,先要把招牌打響才行啊!」
「是。」吳不賒點頭,「如果像你說的那樣,直接把酒拿去店裡賣,以酒樓現在的生意,一壺八文已經是高價了,但我另外有一種賣酒的方法。」
「另外的方法?」方輕舟有些疑惑,吳不賒卻不再解釋,只是讓方信父子往陶瓷管裡灌酒,讓酒從方家的內院神不知鬼不覺地灌進酒樓後面的井裡,自己又做法攝風,把酒香刮遍全城。如此三天,雙餘城始終籠罩在淡淡的酒香中,把一干酒鬼引得垂涎欲滴,卻偏偏無人知道酒香的來歷。
魚餌放得差不多了,吳不賒慢慢收線,攝風裹住酒香,只在倒霉樓周圍轉動。倒霉樓名不虛傳,開張數天沒一個顧客上門,但這麼酒香繚繞,卻引來一班酒鬼。酒鬼這種生物,和蒼蠅有得一比,蒼蠅可以聞到三里外的臭雞蛋氣味,那麼三里外有了好酒,酒鬼也一定聞得到。
「在這裡,在這裡了。」一班酒鬼聳著鼻子,衝進倒霉樓,「店東,上酒,上好酒!」
方輕舟被酒香薰了幾天,整個人都有些發飄,不過還記得吳不賒的話,裝作什麼也不知道,只把一些平常的酒拿過去。酒鬼們不用喝,一聞就知道不對,拍桌子打凳子:「要好酒,拿好酒來!你以為爺們沒錢嗎?」
銀子拍在桌上,「啪啪」做響。是的,便如再窮的賭鬼也一定湊得出賭資一樣,再窮的酒鬼也一定拿得出酒錢。
方輕舟卻拿不出好酒,裝模做樣:「本店最好的酒都在這裡了,哪裡還有好酒?」這話可以哄人,但不能騙鬼,尤其是酒鬼,酒鬼們「嘿嘿」笑著,鼻子一聳,狗一樣循著氣味往內院爬。方輕舟急忙攔住:「做什麼啊?那是內院,沒酒。」
「滾開。」酒鬼們把他掃到一邊,「別說沒喝醉不會發酒瘋啊,告訴你,喝醉了咱不發酒瘋,沒酒喝咱才真的發瘋。」
眾酒鬼一路爬進去,到了井邊,也奇怪了:「難道酒在井裡?」古怪。眾人聞一聞,再聞一聞,沒錯啊!不管了,拿個吊桶放下去,打一桶上來,一喝,真的是酒,絕世好酒!
方輕舟還裝傻:「井裡怎麼會打出酒來呢?天啊,我以後喝水可怎麼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