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她眼光一對,吳不賒便明白,林微雨心裡其實一直在盼著他來,不去請他,或許是不好意思,或許是不肯拖累他,總之沒有不想見他的意思。他急忙一抱拳,朗聲道:「吳不賒願與扶風城共存亡。」
「多謝吳將軍。」林微雨越顯激動,進府後當即商討軍情。
情形和上次幾乎一模一樣,於承還是五萬大軍,糧草大營仍是放在大風城裡,以一路兵馬攔截扶風城的援兵,一路兵馬猛攻小風城。
「我去於承軍中看看。」吳不賒想了想,道,「看有沒有機會再燒了於承的糧草大營。」和上次一樣,在沒有援兵的情況下,惟一的機會,只有燒了於承的糧草。
吳不賒出城到於承軍前一看,情形和上次果然一模一樣,兩道大營阻路,那面連環猛攻。他化成枯木渡過風水河,進入大風城,只見城中糧草堆積如山,守衛較之上次嚴了數倍不止,不但守衛計程車兵增加了將近一倍,更有玄功高手輪班巡邏。吳不賒只在糧倉周圍轉了不到一圈,便兩次感受到靈力的掃射,他只好盡力縮攏身子,意凝丹田,不使靈力有半點兒洩露,才沒有引起懷疑。
人手之外,滅火的器具也準備得更加齊全,糧倉周圍,除了水和沙土等必備的滅火器材,還有無數的竹掃帚和木鍬木板,這明顯就是用來打老鼠的。
「別說鼠嬌嬌已被判妖司拿了去,就算有鼠嬌嬌幫手,這火也放不起來。」吳不賒暗暗搖頭。
在大風城裡轉了幾圈,他找不到半點空檔,只好回來。和林微雨一說,林微雨秀眉輕鎖:「上次給燒了糧草,於承功敗垂成,這次防備更加嚴密是肯定的。」
這條路走不通,林微雨道:「我知道於承必不肯甘休,所以這幾個月我又練了三千新兵,我可用這三千新兵守城,引三千老軍攻擊於承大營,同時我已飛馬稟報大王,只要我們的攻擊能牽制於承一部分力量,讓他不能全力攻打小風城,大王援兵一來,就能把他打退。」
她所說的了無新意,惟一多出來的,或許就是那三千新兵,至於風餘王的援兵,上次沒有,這次憑什麼會有?不過這話吳不賒不能說,抱拳道:「我是游擊將軍,牽制於承大軍,由我來領兵好了。」
「將軍可領一千兵馬在前,我領兩千兵馬隨後接應。」林微雨雖是女孩子,對吳不賒也極為倚重,但並不盲目。她看得出來,吳不賒雖身具異能,領軍打仗卻是個生手,真要讓他這個游擊將軍名符其實,還要多打幾仗才行,只是不好掃了吳不賒的熱情,所以把兵馬一分為二。
吳不賒領軍一千出城,天黑後衝擊於承大營。於承軍上次吃了虧,這次便只是死守大營,絕不出戰,吳不賒的軍隊一靠近,便是箭如雨下,根本衝不過去。
連攻兩天,於承軍都不出戰,第三天,吳不賒再攻,剛衝到於承的軍營外,忽聽得一聲炮響,左右兩面各衝出一支兵馬,剎那把他夾在了中間。
原來於承看破了吳不賒的牽制之意,料定他今夜還會來攻,竟預先在大營外面設下兩路伏兵。
一聞炮響,吳不賒便知不對,引軍急往外衝,但於承兩路夾攻,足有五六千人,吳不賒一千人馬,哪裡衝得出去?還好林微雨接應的人馬到了,前後對攻,終於與吳不賒合兵一處,但他的一千人馬,卻已折了將近一半。
兩軍合力,衝開了於承軍的伏兵,走不到十里,忽聞一聲炮響,左右各衝出一路人馬。兩路人馬,加起來足有一萬有餘。先前大營外的伏兵,竟還只是於承的一個誘餌,就是為了把林微雨這一路人馬誘出來。於承真正的殺招在這裡。
眼見前有強敵,後有追兵,林微雨和吳不賒都是大驚失色,吳不賒尤其悔恨交加:「衝營之前,我就該摸一下左近有沒有伏兵,這下把林小姐也陷了進來,吳不賒,你該千刀萬剮啊!」想起林微雨見他來時那種欣喜的眼神,而他卻因大意害了林微雨,頓時心中有若刀絞。
林微雨急叫道:「吳將軍,你帶大隊從左側殺出,回扶風城,我領五百人斷後。」
「不,我來斷後!」吳不賒狂叫,林微雨還要爭,吳不賒忽地在她馬上猛抽一鞭,「快走。」回身狂呼,「今日死戰,不死不休!」
「死戰!」他身後剩下的五六百人齊聲怒吼,跟著他衝向於承軍。
雖只有五六百人,但絕死的鋒銳也讓敵勢一挫,竟是來不及合圍,被林微雨率大隊衝了出去,不過吳不賒這一小隊人馬卻深陷重圍之中,便如大海中的一葉孤舟,隨時會被怒濤吞沒。
吳不賒運起厚皮功,如一頭厚皮的犀牛,在敵陣中左衝右突,身後數百騎緊緊跟隨著他,凝成一把尖刀,雖在萬軍之中,仍然展現出沖天的殺氣。但敵軍實在太多,殺穿一層又一層,吳不賒若只是一個人,他可以御風而走,但身後隨他死戰的數百騎怎麼辦?惟有死戰。
他雖有厚皮功,千年古樹皮,堅韌無比,但強弩重斧,如雨而至,力道受得實了,再厚的皮也會被砍開。吳不賒一路殺去,身上也不知捱了多少下重擊,至少有十多處皮開肉綻,血染戰袍,而身後的死士也已大半戰死,剩下不到兩百騎。
突然一矛飛至,是投槍,勁風撕裂空氣,發出刺耳的尖嘯。久戰之下,吳不賒精力消耗過巨,厚皮功的防禦力也越來越弱,這一矛竟然刺穿厚皮,深深地釘進吳不賒肩膀,透肩而過。
「啊!」吳不賒長聲痛叫,滾下戰馬。
「將軍!」兩邊親衛齊聲驚呼。
「殺了他!」敵軍卻是歡喜狂呼,無數刀槍齊擁過來,數名親衛撲至,一名親衛擋在吳不賒身前,長刀連劈,格開數柄大刀,兩支長槍卻如毒蛇般突至,刺入他胸腹。
「啊——」這名親衛嘶聲痛叫,左手抓住槍桿,右手刀一揚,把兩支槍桿一齊砍斷,驀地裡刀光一閃,一刀如電而至,把他的腦袋砍得直飛起來,同時又有一支流矢,正中他面門,把他飛起的腦袋射得向旁邊跌落,正砸在吳不賒身上。
吳不賒一把接住,滿手的血,那怒睜的眼睛死不瞑目,此時又有兩個親衛倒下,夜色似乎也被染紅了,有一種詭異的血色。
「啊——」吳不賒仰天狂叫,反手撥出肩頭的長矛。左手有矛,右手抓著親衛的腦袋,他兩手已是不空,身上卻突地長出七八隻手來,隨手撈起地下的刀、矛、斧、盾,車輪般狂舞。
他突然現出如此法象,周圍的人,無論是敵軍還是身後殘存計程車兵都嚇了一大跳,敵軍驚呼聲中轉身就跑,一時倒騰出一片空檔。
「放箭,放箭!」也有見過世面的,並不怕他的法術,但軍勢既亂,一時穩不住陣腳。偏偏夜風又起,吳不賒狂喜,他這時靈力消耗得厲害,有天地之風可借,如何會放過。他立時抓一股風,施一個旋風法,同時運玄術心法,將那七八隻手化成樹根,在地下攪了沙土,再以旋風一吹,一時風沙狂舞,天地無光。本來就是夜晚,再這麼黃沙漫天,再無人能看清眼前三尺開外的人影。
「跟著我,跟著我!殺出去,殺出去!」吳不賒抓住機會,一面攪沙舞風,一面狂衝,身後士兵緊跟著他,奮力一衝,終於衝出重圍,落荒而走。到辨明方向,回到扶風城,吳不賒帶出的千騎已僅餘百騎,且個個帶傷。
林微雨聽到吳不賒回來,欣喜若狂。吳不賒俯身請罪:「卑職過於輕率了,害了兄弟們,請小姐治罪。」林微雨驚喜得聲音發顫:「你自己回來了就好,罪不在你。」吳不賒能看得出來,林微雨的喜悅出自真心,但回看看身後的殘兵,心中更覺愧疚。
「商場如戰場,但戰場終究不是商場,商場折損的不過是金錢,戰場卻是刀刀見血,每一刀都是人命。」那個親衛的頭,吳不賒一直提在手裡,直到此刻,才默默為他合上眼眸。
林微雨乃將門虎女,見慣了生離死別,一戰折損千餘人,雖也傷感,但最關心的卻還是生者,尤其是吳不賒。她親命醫官用心為吳不賒診治,直到確認他沒有生命危險,始才放心。
吳不賒看上去一身血糊糊的,到處皮開肉綻,其實大多數傷都不重,無論重斧還是勁箭,在破開厚皮功後,也剩不下多少力量再深入他的身體了,惟有釘入他肩頭那一矛,透肩而過,算是重傷。
俗話說:貓有九條命。貓當然不可能真有九條命,之所以這麼說,是說貓的生命力極強,尤其是受傷後的自我復原能力極強。吳不賒吸取了野貓精黑七的精血靈魄,自然也擁有了這種能力,傷勢復原極快,尤其是還藉助了樹精木長生的能力。
草木自療的本事,尤其是再生的能力,還遠在動物之上,基本上只要根在,就不會死。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只不過這種復原能力相對來說要緩慢一點。
吳不賒融兩者之長,先借助古樹天賦的本能,將雙腳化成樹根,深入地底吸取養分,深深地吸,緩緩地呼,再以黑七的心法,把吸取的養分化入肌體,讓受傷的血肉快速復原,只是一個晚上,他身上的傷,除了長矛釘出的那個大洞,其它的差不多都復原了,只留下一道道的血痂。有些傷得輕的,甚至已能看見淡紅的新肉。
林微雨並不知道吳不賒有如此神奇的自療能力,還擔著心,第二天親自熬了肉粥送過來。吳不賒要起來,林微雨忙上前一步按住他,道:「躺著別動,我……我叫人餵給你吃。」
「要是你自己餵給我吃就太美了。」吳不賒心中轉著念頭,與林微雨目光一對,林微雨臉上微微一紅,吳不賒心中一跳:「她莫非有這個想法,只是害羞?」
當然,這個念頭只能在心裡打轉,他可不敢問出來。侍劍拿了調羹,一口口地餵給吳不賒吃。說起軍情,林微雨秀眉又鎖到了一起,昨夜一戰,折損嚴重,林微雨再不敢輕易出城,一日三催,援兵卻杳無音信。眼見小風城搖搖欲墮,卻是半點兒辦法也沒有。
吳不賒也想不到什麼辦法,做生意算計人,他詭計百出,但在戰場上,面對絕對的實力,一切陰謀詭全都沒有用。但看林微雨焦急,他還是出言安慰:「我休息一天,明天再去於承營中看看,或許能想到點辦法。」
林微雨急道:「你受了這麼重的傷,怎麼還能出去?絕對不行。」
她斷然拒絕,吳不賒一時倒也不好解釋,反正到時自己溜出去了,林微雨也攔不住,只不過能不能找到辦法,他自己也很懷疑。
忽然吳不賒感覺到靈力波動,似乎有玄功高手以靈覺掃進來,隨即便聽到院中女兵的叫聲:「你是什麼人?」吳不賒心中一凝:「難道是於承派玄功高手摸到扶風城裡來了?不對,晚上不來,大白天的來幹什麼?」
侍劍這會兒已喂吳不賒吃完了粥,聞聲走到門口,忽地驚撥出聲:「你不是那個判妖司的……耗子精嗎?」
吳不賒立即便明白來的是誰了,但聽了侍劍這話,他卻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起來。來的是鄧易通,他自己說是扶風郡判妖司判官,吳不賒卻說他是耗子精,所以這會兒到侍劍口裡,就成了判妖司的耗子精。
他能想像到鄧易通這會兒的臉色,因為鄧易通話聲中已帶了怒氣:「放肆。」
林微雨也到了門口,鄧易通見了林微雨,抱拳道:「原來林小姐也在這裡。」
林微雨卻毫不客氣:「你這妖孽,想趁吳將軍受傷來搗亂是不是?來人,給我拿了。」林微雨當然更信得過吳不賒的話,這一頂大帽子直接就扣上去了,吳不賒暗笑,卻也怕鄧易通發狂,急忙起身站到林微雨身後。
鄧易通白臉氣成紅臉,伸手從腰裡掏出一塊玉牌,怒叫道:「哪個敢動?某乃西嶽府下轄扶風郡判妖司判官鄧易通,林微雨,你為妖孽所迷,不分青紅皂白,反說我是妖孽,簡直豈有此理。」
他怒氣勃發,又亮出了玉牌,眾女兵一時都被鎮住了,望著林微雨。林微雨一時也有些迷惑:「你真是判妖司的判官?」看一眼吳不賒,與上次懷疑的眼光不同,這次流露的是詢問之色。
她眼光的變化讓吳不賒欣喜,很顯然,吳不賒在她心中的份量又重了幾分,她不再相信吳不賒是妖孽的話,但鄧易通到底是怎麼回事,卻讓她迷惑。
迷惑就好。吳不賒繼續攪渾水,嘿嘿一笑:「你這耗子精,竟然連判妖司的腰牌也敢偷,老實交代,你從哪裡偷來的?」
這話絕,把個鄧易通氣得臉都綠了,狂吼一聲就要撲過來擒拿吳不賒。他氣急敗壞,林微雨卻越發信了吳不賒的話,厲叱一聲:「拿下。」
眾女兵四面撲上,雖是女兵,卻都是和林微雨上過戰陣的,不出手則已,出手絕不客氣,亂刀齊下。鄧易通見不是路,急忙跳在空中,還想再吼兩嗓子,林微雨卻不給他這個機會,叫:「放箭。」
鄧易通嚇了一大跳,刀槍還好,箭可有些要命,話到嘴邊又收了回去,扭頭便跑,遠遠地傳來他氣急敗壞的叫聲:「林微雨,你人妖不分,必定後悔。」
吳不賒大笑,心中卻掠過一絲陰影:「林小姐對我確是有了極大的好感,但鄧易通死死纏著不放,這次雖然走了,卻不會放手。我騙得了一次兩次,騙不得三次四次,這卻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