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毛獅嘟嘟囔囔應了,倒是狼嫵媚應得爽快。吳不賒有些奇怪,狼嫵媚雖是母狼,好戰之心不在虎獅之下,這一戰卻如何不甚踴躍?這話當然不能問,只放在心裡。他卻不知,原來狼嫵媚懷孕了,要保胎,所以不積極,牛八角是知道的,因此不安排她衝陣。
那面趙軍接連催戰,這一邊卻在調兵遣將,趙軍正不耐煩,突聞獸吼連天,這面萬獸齊出,象白牙一象當先,迎著場中的方陣便狂衝上去。左右兩路,豬黑子、虎大嘴也同時率軍衝出。獸兵突然大隊出擊,場中趙軍已知不對,但管季軍法嚴峻,未得軍令,不敢擅退,仍是老戰法,先放弩,後結陣放火箭。
豬兵都在泥池中打過滾,身上厚厚一層稀泥,稀泥不僅能防火,對強弩也有一定的防禦力。趙軍這一番弩箭,只傷了不到五百豬兵,隨後火箭射上身來,更是不當回事。轟然撞上,豬突、象踩,趙軍一道道盾牆猶如一排排枯籬,乾脆利落地倒塌。實力對比過於懸殊,不死的趙軍魂飛魄散,再無鬥志,扭身便跑,卻如何跑得過獸,不是被豬兵獠牙撞倒,就是被象踩倒,要不就是被狼兵順勢一撲一咬,一萬趙軍,旋如春花寂滅。
撞翻趙軍萬人隊,象白牙一聲長嘯,當先撲向趙軍中軍;左右兩路,豬黑子、虎大嘴早已搶在前面。三路獸兵,如三支巨大的黑箭,射向趙軍大營。
獸兵距趙軍大營有三千步左右,這邊獸兵一動,那面管季看得清楚,軍中令旗揮動,大軍旋即調動,霎時間,整個趙軍大營都動了起來,
趙軍具體的調動,牛八角、吳不賒這面看不清楚,只能看到最前面的一些變化,在獸兵距趙軍大陣千步左右時,趙軍大陣中起了無數火頭,這些火頭在極短的時間內連成一條火線,便如一道火牆,擋在了獸兵前面。這些火牆有薄有厚,中軍最厚,火勢熊熊如山,抽起的火苗子有好幾丈高,隔著數千步,吳不賒似乎都能感受到那種灼熱。左右兩軍較薄,只是薄薄的一條線,這條線還有缺口,並沒有完全連在一起。
吳不賒叫道:「原來管季等在這裡,這麼大火,是早有準備了,不是火攻,是用火來守。」
牛八角「嘿嘿」笑:「管季下的本錢大,火油、車子、柴草,估計在他軍中堆積如山,不過還是太求穩了一些,我倒看他能守多久,又準備了多少柴草來燒。」喝令道,「擊鼓!中軍壓迫,左右兩路堅決穿進去!」
管季中軍火勢實在太大,象白牙無論如何也突不進去,全軍只能在火線前遊走。左右兩路火線薄得多,更有缺口,豬黑子、虎大嘴先前還略有猶豫,聽得軍令,揮軍突火猛進,但突進數百步,眼前又現出一道火牆。這道火牆就厚了,以車成線,上堆柴草,澆火油,火焰高達數丈,寬及丈餘,以虎狼之能,便跳得那麼遠,也絕跳不了那麼高。
火牆後,趙軍結成盾牆,有投手不斷把成捆的乾柴往火線上投放,盾牆後是小山一般的柴堆。這樣的柴堆,隔著數十步就有一座,沿著火線成弧形延展開去,無邊無涯,趙軍準備的柴草之多,不可想象。
火線穩住,獸兵過不去,趙軍便在火牆後放箭,強弩攢射,不住地給獸兵以殺傷。最初是獸兵攻,似乎大佔上風,但到這會兒,反是趙軍佔了便宜。無論中路的象白牙還是左右兩路的虎大嘴、豬黑子,都急得暴吼如雷,卻是毫無辦法。
吳不賒等人隔得遠,看不太清,只看到左右突破第一道火線後,趙軍後退組成了第二條火線。第二道火線強,把左右兩路獸兵都攔住了。金毛獅急得跳腳:「這些笨蛋,慢騰騰地以為回外婆家呢,這下被攔住了吧?」
吳不賒看牛八角一臉凝重,道:「不急,管季便搬了一座柴山來,也有燒盡的時候。」
牛八角神色卻半點兒不見輕鬆,鬥牛眉反擰得更緊了,口中喃喃:「不對,不對……」
吳不賒看半天看不出個名堂,道:「什麼不對?」
「大王請看。」牛八角道,「管季中軍不動,左右兩路後退,與中軍卻又似斷非斷,火線只是形成兩個大彎,整體看去,像什麼?」
牛八角這一說,吳不賒也看出了點兒名堂:「是啊,中軍不動,兩邊兩個彎彎,這像什麼?像一個橫寫的弓字,又像一隻大鳥張開了翅膀。」
「這是大鵬金翅陣。」
「大鵬金翅陣?」吳不賒腦子裡一通亂搜,好像在林微雨給他看的兵書上有那麼一個陣法,印象有了,腦子裡卻是一塌糊塗,「管季擺這麼一個陣做什麼?這陣威力很大嗎?」
「管季胃口奇大。」牛八角「嘿嘿」冷笑,「大王請看,他中軍不動,兩翅張開,我左右兩路大軍已被他斜斜兜在兩翅中。」
吳不賒明白了:「他是想圍殺我左右兩軍?」
「大鵬金翅陣威力最大的就是它的兩翼,變化也全在兩翼,可在左右兩翼的任一翼形成區域性兵力優勢,若兵力足夠,可兩翼同時圍殺,若再多,甚至可以兩翼合成大圓,將敵方整支大軍圍進去。與萬點梅花陣比,萬點梅花陣強的是點,大鵬金翅陣強的卻是勢,但這個陣勢對士兵的要求極高,三十萬大軍,如心使手,如手使臂,管季不愧名將,趙國更不愧五大強國之首。」
「果然了不起!」經他一說,再對照兵書,吳不賒也終於弄明白了,對管季的用兵之能,趙軍的訓練有素,也不得不讚一聲好。邊上金毛獅、狼嫵媚不太明白,聽著好像是要被趙軍圍住了,急得跳腳,但吳不賒冷眼看牛八角的牛眉鬆了開來,便不著急。
趙軍兩翼穩住,隨即開始調動,兩翼張開,慢慢兜轉來,前面是車,堆積柴草,澆以火油,車子的柄極長,數名趙軍推動,形成一條火線斜推。先還不明朗,慢慢便看了出來,管季野心極大,兩翼張得極開,竟似要把獸兵左、中、右三軍全兜進去。
牛八角「哈哈」大笑:「好、好、好!這樣的對手,值得尊敬。我老牛出山第一戰,能碰到這樣的對手,更值得浮一大白。」神情一凝,「狼將軍,你率一萬狼兵,把皮毛打溼後,從左陣後潛出,在趙軍左翼一千步外潛伏,等我號令。」
「是!」狼嫵媚抱拳應了,自去調兵。
「金偏將,你也選一萬狼兵,打溼皮毛後,從右陣後潛出,在趙軍右翼一千步外潛伏,同樣,等我號令!」
「遵命!」金毛獅也調兵去了。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吳不賒略一想就明白了,看一腦子兵書,就是臨陣不會用,但別人擺下了棋子,他還是看得懂的。
「大王英明。」牛八角心情舒暢,倒不吝馬屁,「管季野心大,我就讓他吞,在他兩翼將合未合之際,狼將軍與金偏將兩路齊出,攻其後背。嘿嘿,大鵬折了翅膀,我看他還飛不飛得起來。」
趙軍大陣兩翼漸漸合攏,將合未合之際,牛八角發出號令,左右兩路,狼嫵媚、金毛獅各率一萬狼兵飛撲而出。
雖然是與妖怪、獸兵作戰,管季卻並沒有存半點兒輕視之心,不認為牛八角看不破他的陣法,所以他早有準備,左右兩翼趙軍的外弧又各燒起一條火線,擋住兩翼狼軍,趙軍仍是堅決推進。牛八角一看不對,急調一萬豬兵一萬狼兵中路突進,頒下嚴令,死死守住口子,絕不讓趙軍合攏,同時傳令諸妖:「只要見哪裡火勢稍弱,堅決突擊,撕開一個缺口,趙軍大陣就破了。」
此時的情勢,豬黑子三妖所率左、中、右三軍被趙軍兩翼包著,撕不開趙軍火線,只在陣中亂轉亂吼。趙軍兩翼外側,狼嫵媚、金毛獅又各率一萬狼兵盤旋,給趙軍兩翼施加了強大的壓力。不過趙軍有備,兩條翅膀強勁有力,獸兵撕不開,但趙軍兩翼想合攏卻也做不到,後加入的獸兵死死擋在中路,整個戰場最激烈最殘酷的戰鬥,就發生在這裡。
趙軍前面以火開路,後面強弩跟著,不斷攢射,給攔路的獸兵以巨大殺傷。獸兵雖然怕火,但牛八角下了死命令,也是死戰不退。無數豬兵身裹稀泥,迎著火牆,發出決死的嚎叫,不顧一切往上衝,撞翻燃燒的推車,撕開火牆,連著火牆後的趙軍一起撞翻。但火勢實在太大,推車即便給撞翻,火還在燒,衝過去的豬兵幾乎被烤熟,後面的豬兵又被攔住了。即便撕開了一處缺口,趙軍準備充足,馬上又會從陣後推車出來,點上火,堵住缺口。
趙軍堅決推進,獸兵死戰不退,內外獸吼不絕,更有戰鼓隆隆,亙古未有的人與獸大兵團作戰,竟是比人類的戰爭還要慘烈得多。
戰事僵持,吳不賒看牛八角一臉凝重,似是有話要說,道:「八角,有什麼不對嗎?」
「趙軍準備的柴草火油異常充足,陣中獸兵身上的稀泥慢慢給烤乾了,這樣僵持下去不行,我想率一軍繞到趙軍後面去,攻他的後陣。」
「那你去啊,中軍我來守;要不我去攻他的後陣,你在中軍指揮。」
「但是我心中隱隱的好像總有幾分擔心。」牛八角臉現猶疑,看著戰陣,好一會兒,終於下定決心,「大王,請你坐陣中軍,我把五百象兵和五千狼兵留下,其餘的全部帶走,攻他後陣。」
「要不你把象兵也帶走吧,象兵的突擊力最強,用它們衝寨,或可一擊建功。」
牛八角搖頭:「象兵力大,但跑起來太慢,我心裡總覺得有些不對,必須以最快的速度繞到趙軍陣後,一舉破陣。遲了,只怕有變。」
他說得有理,幾十萬人的趙軍大陣,可不是個小城寨,圍著大陣繞一圈,十好幾裡呢,要繞到趙軍陣後,還要儘量不讓管季發覺,要再拉開一點距離,那麼至少要繞十里以上,大象短促急跑的速度不慢,可十里路急跑下來,只怕也沒力氣衝寨了。至於牛八角心裡的擔心,吳不賒倒認為那是一種心理作用,牛八角頭一次指揮如此大規模的作戰,對手又是趙國名將,他心裡有壓力也是正常的。
留下五百象兵、五千狼兵,牛八角率餘下的豬兵、狼兵從陣後繞出,奔襲趙軍後陣。
吳不賒坐鎮中軍,心裡估算著牛八角趕到趙軍後陣的時間,想:「後寨遇襲,趙軍必亂,到時我率五百象兵、五千狼兵從中路突進,一舉打破管季的大陣,哈哈,趙軍名將敗在一個妖怪手裡,估計他要自殺了。」
前面的戰事仍在僵持,吳不賒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讓五百象兵和五千狼兵都去泥池中打滾,把身上皮毛打溼,準備衝陣。便在這時,耳中忽聞異聲,舉目一看,又沒什麼不對,他心下猶疑,將左腳化成空竹,插入地下,霎時間臉色大變。空竹傳音,有一支騎兵,正從他的左面側後急襲而來,聽蹄音,至少在兩萬騎以上。
「趙軍騎兵不是早給一鍋燴了嗎?這是哪來的騎兵?」吳不賒心中驚疑不定。論爪牙之利,馬不如虎狼,但馬蹄是一件非常利害的武器,尤其是萬馬奔騰,無論是獅虎還是狼豬,無獸可攖其鋒,更莫說馬上還有騎兵。
趙軍左翼外側,只有一萬狼兵,絕擋不住上萬的騎兵,一觸就會崩潰。掃清左翼狼兵,趙軍騎兵或攻中路或攻右翼,可將外圍獸兵逐一掃清。然後大陣合圍,陣中的獸兵一個也跑不出來。當然,趙軍陣後還有牛八角,可管季既能伏下騎兵,能不考慮到敵軍從後偷襲這一點嗎?牛八角未必就能打破管季的後陣,後陣若僵持,前陣獸兵被消滅,這一仗就輸了,而且是大敗。
吳不賒腦中電閃,驚怒交集:「怎麼辦?」
牛八角不在,他無人可問,不過有一點兒是明擺著的,就是拼死也要堵住趙軍的騎兵:「傳令給狼嫵媚、金毛獅,把左右兩路狼兵撤回來,跟在我後面,攔住趙軍騎兵。」
吳不賒一面讓小妖傳令,一面把手頭僅餘的五百象兵、五千狼兵全召集攏來,五百象兵在前,一字排開,以巨象龐大的身軀,硬抗騎兵的衝擊。只要第一擊抗住了,有小半個時辰,狼嫵媚、金毛獅在左右兩翼的狼兵就能收攏來,左右兩路不敗,管季這一記陰招便失去了作用。
這時趙軍騎兵已出現在地平線的盡頭,一條黑線,滾滾而來,吳不賒飛上半空,放眼看去,竟是無始無絕,何止兩萬騎,至少在三四萬騎以上。
吳不賒臉色慘白,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出,管季從哪裡蒐羅出來的這麼大一支騎兵。他不知道,當日趙軍後營潰敗,卻還有幾萬人逃了出去,其中有兩萬多是騎兵,雖然趙軍的騎兵主力在後營,可前營也不是沒有騎兵,也還有一萬多人,兩下一湊,便有四萬騎,管季伏下這四萬騎,便是他的絕地殺招。
吳不賒手中只有五百象兵、五千狼兵,便是狼嫵媚、金毛獅兩軍及時撤下來,也不過兩萬五千狼兵,還不計傷損,面對四萬騎兵,怎麼可能攔得住?最要命的是,狼嫵媚、金毛獅短時間內還撤不下來。現在真正能用的,只有五百象兵、五千狼兵。這五千多獸兵能扛住第一下,狼嫵媚、金毛獅才能接著往下扛,若第一下扛不住,次第而上的狼嫵媚、金毛獅只會如洪水中的土堤,被逐一衝散。
能不能扛下第一擊,吳不賒一點兒把握也沒有。腦中急轉,卻是百無一計,趙軍騎兵越來越近,轟隆的聲響驚天動地,身後的象兵、狼兵都有些驚慌起來,雖沒有逃跑,卻是驚躁不安,到真正接戰時,它們能拼死頂住嗎?
「就算這次敗了,老子回去調集獸兵再來,咱們不死不休。」吳不賒咬牙發狠,心中卻突地一動。
數萬騎兵的疾馳,激起漫天的灰塵,如一片黃雲,跟在騎兵的身後,觸發吳不賒靈機的,便是這一片黃雲。
「所有象兵,以牙犁地,犁一下,退一步,犁二十下後,一百象兵為一隊,密集結陣,不留空隙,任何情況下,不得退縮,不得慌亂。」
吳不賒高聲下令,帶隊的妖獸立即把他的命令傳了下去:「犁地,退一步,犁地,退一步……」
「密集結陣,密集結陣。快,快!」
在妖獸的喝叱中,象兵犁一下退一步,象牙長而有力,又是慌急拼命,一牙下去,少也有三四尺深,翻出的泥土堆成一道土壠,後面是一條土溝,二十下後,二十條土壠土溝成形。象兵隨即以百象為一隊,五百頭象排成五隊,密集結陣,五百頭巨象擠成一個方陣,便如一塊巨大的岩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