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初年,柳永《望海潮》中的杭州已是江南名城。到南宋,南逃的皇帝趙構把杭州定為國都,升作臨安府,更成為紅塵中第一等的繁華去處。
杭州的格局和文雅陰柔的趙氏王朝非常相宜。從南部大內的和寧門開始,13500尺長的御街直貫北部的中正橋,把腰鼓形的杭城剖為兩半。御街中心專供皇帝巡幸用的御道兩邊有石砌的河道,借河水把御道和百姓隔離開來。河裡種著荷花,河畔栽著桃李,每逢春夏,水光花光交映,水香花香滿街,薰得行人如醉。
這是個詩意的城市,連御街都是詩意的,但它偏有一個別稱叫作武林。初次聽到的人未免有些納罕,其實這名字和刀光劍影的江湖沒什麼關係,只因為杭州郊外的山水在漢晉時叫做武林罷了。
自從秦家在江湖上崛起,對典故沒有興趣的江湖子弟就理所當然地認為,杭州所以叫做武林,自然是因為武林第一家秦家的緣故。
御街最繁華的地段叫中瓦子,杭州最大的酒樓,秦家開的武林園就坐落在那裡。
武林園二樓的閣子裡,海聲對張褚道:臨安府的山水才是武林園名字的來歷。你想秦去疾那樣文雅謙遜的人,怎麼會存心誇耀武林第一家的稱號。
隔壁閣子裡響起清脆的掌聲。嘩的一聲,有人掀開竹簾走了過來。是個繫著黑巾、穿著黑衣的俊俏少女,面頰緋紅,醉意已濃,迎著二人道:說得好!我敬你們一杯。
江湖兒女本來不拘小節,海聲和張褚雖不認得她,卻也舉杯,幸會。
少女坐到桌邊,你們是我哥哥的朋友嗎?怎麼我從來沒見過你們?
張褚呆呆地道:你哥哥是誰?
她忽然發怒,你明明知道,卻來問我,當真是哥哥死了,你看著我好欺負嗎?一掌拍在桌上。這一掌力道好大,連桌子帶碗一併碎了,劃得她手掌鮮血淋漓。
海聲只覺這少女簡直莫名其妙,但她的蠻橫舉止中帶著種說不出的悽苦在,讓人不忍心對她發脾氣。
武林園的老闆也被驚動了,一進來就對海聲和張褚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我讓夥計另外整治一桌酒席賠兩位。又轉身勸那少女,三姑娘,你何苦這麼作踐自己,讓老夫人知道了,心裡還不知怎樣呢。
手上的劇痛讓她清醒了些,板著臉道:你們不說,她怎會知道。
一旁的張褚忍不住道:這位姑娘,你手上流的不是血是水嗎?先包紮了再說吧。
她橫他一大眼,要你管。
看著她背影,張褚有些陶醉地,江南的姑娘就是秀氣,嬌嬌小小的,水璫璫的。
這還叫秀氣?海聲失笑道:要是我沒猜錯的話,她就是秦去疾的小妹。紫豹子秦忘憂你是惹不起的。
張褚笑道:我也沒想招惹她呀。
可惜杭州城小了點,他們出了武林園,三轉兩轉的,又在中瓦子的錢家乾果鋪前遇著了她。
乾果鋪前圍了一大堆人,卻悄沒聲兒。張褚是個沒事也要生事的性子,自然拉著海聲去看熱鬧。於是,海聲又聽到了那個水般清澈的聲音:杏仁膏、薄荷膏、楊梅糖、麝香糖哎呀,我不知道清音喜歡哪一種,你每樣給我包一點吧。
海聲慢慢咀嚼著重逢的喜悅。跟近鄉情怯一般道理,朝思暮想的人到了眼前,反而不敢相認了。
你現在還有閒情逸致逛街買果子?一個聲音冷冷地響起,卻是秦忘憂。
圍觀的人群立時退了三尺。美人人人愛看,但是火爆脾氣的霹靂美人還是遠觀為宜。於是海聲和張褚就擠了進去。
這麼多人聚在一起是需要理由的,而她就是那個理由。她發如鴉翅,衫如春雪,全身散發著明而不亮的光彩,叫人神為之奪。滿城淡然春意裡,她是最明媚的一筆。海聲在一陣暈眩中,模糊地想:你為什麼不回頭呢?
新詠回過頭,冷冷地看著忘憂。我逛街,與你何關,要你來管?臨安府是姓趙的,不是姓秦的。
忘憂兩隻清亮的大眼裡燃的是火。別人我管不著,衛新詠我就管得著。大哥才死幾天,屍骨未寒,你就和別的男人勾三搭四,還公然逛到大街上來了,你知不知羞?
新詠身側的男子走上前來,是風神如玉的翩翩公子,說話也溫文爾雅,三姑娘,你說話客氣些兒。他似乎隨便地撣了撣衣袖,但張褚和海聲看得真切,他就在拂衣的剎那間猝然出手,點了忘憂的啞穴,是如假包換的拂花手,慕容氏少主的獨門秘技。
忘憂臉漲得通紅,身子簌簌發抖,卻衝不破慕容封住的穴道。武林第一家的三小姐何嘗受過這種氣,眼淚在她眼眶裡轉來轉去,卻不流下來,真是可愛復可憐。
張褚好管閒事亂出頭的脾氣頓時又發作了,拉都拉不住。他大剌剌地走上前,像對哥們似的大力拍著忘憂的肩,喝,一個人要是行得正,立得穩,怎麼會怕別人開口說話?三姑娘,你說是不是?倒像跟她認得很多年了。
忘憂只覺一股熱流衝過穴道,在心裡罵了幾百遍的話頓時衝口而出:好一對狗男女。
慕容的手微微一動,卻被一隻溫潤如玉的手按住。阿殊,別跟小孩子計較。新詠對著忘憂,仍是懶洋洋的口氣,我和阿殊行得正不正,立得穩不穩,你們愛怎麼說就怎麼說去,難道我還能堵了天下人的悠悠之口?
雖然新詠只長忘憂一歲,但衛家沒有男丁,她十五歲就開始執掌這個龐大世家的一切事務,殺伐決斷不輸男子。眼睜睜看著新詠和慕容離開,被她氣勢壓住的忘憂氣到極點,左手一揚,一把暗器如絲如網,罩住了新詠。這一把暗器實在非同小可,自從唐門式微,江湖中人提起暗器之宗,頭一個想到的就是江南秦家。偏偏忘憂用的又是秦家最駭人的一種暗器相思。
相思來無影,去無蹤,殺人於無形。一旦中了相思,便如附骨之蛆,痛楚難當,至死方休。偏偏還沒有解藥。
忘憂恨新詠哪裡就到了這種程度,只是這女孩子行事完全憑本能,她不是想到了就去做,而是想都不想就做了。所以相思出手後,她也呆掉了,整個人如墜冰窟。
相思是看不見的,但聽得見。空中響起一陣細若情人耳語的樂聲。這細微的聲音雖淹沒在市街的嘈雜裡,海聲卻聽到了。看著新詠不閃不避,從容地走在街邊,海聲就懵了,他想也不想,飛身上去拉開她。
新詠的衣袖像天鵝翅膀一樣展開,她的手指靈敏地在春風中穿梭,像一種古老而優雅的舞蹈,接住了透明的相思。
海聲感到一種又酸又甜的滋味讓整個心臟都麻痺了,就像愛上某人時的感覺。人人都說相思會讓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想不到滋味如此美妙,他想大聲說你們都錯了,卻聽不到自己聲音。
他最後看到的就是落花中的新詠。她流轉如水的氣機震動了半條街上的樹,在那些墜落紛紛粉白緋紅的花瓣中,他看到她向自己伸出手來,他聽到她說:怎麼漏了一枚?然後他就墜入了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