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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折 生之中途(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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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錦之的微笑涼而淡:是這樣麼?你以為世間真有堅固不移的情意?一切皆在流沙之上,越想抓住什麼,越要落空。我看你這樣,實在是可笑。

趙扶風的手落到徐錦之肩上:小小年紀,便看得人心這樣不堪。輝夜和秀人的孩子,不該這樣。

徐錦之觸到他悲憫的眼色,身子一顫,隨即跳起來,大聲道:不關我父母的事,不許你說他們。

趙扶風看著少年的眼睛,黑沉沉似暴風雨前的天空,沉悶而壓抑,竟不知再說什麼。

晨光透過微垂的小枝和密密的葉子,照著倚案而坐的徐輝夜,在月白竹布衫上留下淡淡的影子。徐錦之走進屋子,在他身後喚了一聲父親。

徐輝夜回頭道:錦之,你昨夜又沒回家。喝酒了?

徐錦之在他眼底捕到了一絲稍縱即逝的責備:父親想罵我,不妨直說。我是喝酒了,在方叔那裡。

趙扶風也在?我不希望你與他走得太近。上次派死士去奪他的底野迦,更是形同兒戲。

我心裡一直愧疚,所以想做點兒力所能及的事。只是沒料到他的武功這樣高,西堂四死士也不堪一擊。他的眼睛亮得懾人,父親怕什麼呢?

徐輝夜眼神深沉:錦之,你這是對父親說話的態度?

自然不是。可父親又是如何待母親的呢?徐錦之微笑著,父親曾答應我,一家人和和氣氣過日子,現在卻食言了。

徐輝夜不怒反笑:權勢、聲名、賢妻、愛子世人企求的,我都擁有。如今沒了年少時的勃勃野心,反而覺得負累,可惜我當初不懂得捨棄。

徐錦之眼睛一紅,剋制半晌,才勉強道:我來,是有件事要告訴父親。趙扶風想掘開江姨的墓,帶她回南海。母親大怒,已經帶著風雲十三劍趕過去了。

徐輝夜臉色一白,不及更衣,飛掠出戶。徐錦之垂下頭,一顆眼淚濺到書案上,隨即無蹤。

自趙扶風三十歲後,與人動手就成了一件乏味之事,幾乎可說是孤獨的表演。此刻,對著黑衣劍士們簇擁的清冷女子,他忽然有了臨戰的警覺:秀人,不論你如何阻擋,我一定要帶快雪回南海。

連秀人怒極,銳聲道:當初你棄小姐而去,累她抱憾而終,現在還有臉在這裡大言不慚,說什麼帶小姐回南海?我決不許你侮慢她的骸骨,更不會讓她離開故園。掌中短劍一橫,衣袖便風帆一般鼓起,你若是執意要在連氏墓園做這種掘墳曝骨的惡事,須得踏著我屍體過去。

趙扶風委實不願與連秀人衝突,但攜骨回鄉、百年之後與快雪同歸一冢的念頭一起,一顆心竟是如煎如沸,再也無法忍耐。他斬釘截鐵地道:我與快雪雖未拜堂成親,畢竟有過婚姻之約。我帶妻子回鄉,誰也不能阻攔。他的步子才邁出,鏘的一聲,風雲十三劍的劍陣已經排開。十三把劍拔出來時整齊得出奇,展開來亦是靈動得出奇,強勁、黏連、尖銳迥異的勁道織成細密的蛛網,將趙扶風困在中間。

趙扶風出刀緩慢,招式平實,拙得像街頭賣藝的武師。風雲十三劍卻不輕鬆,劍尖像縛著重物,越來越慢,節奏卻與趙扶風越來越近。在大家出招的韻律完全一致的瞬間,趙扶風微一側身,手中刀斜斜挑起,畫了一個六尺為徑的圈。風雲十三劍感到對手洶湧的刀勢忽然平伏,十三把劍像是刺入了虛空,刺入了柔軟的春水。劍陣之力,就此消解,摧落碧綠松針一地。趙扶風的這式謝家池塘,領悟了平之如水的要訣,如同池塘生春草的寫意畫,開闊而清新。

趙扶風想展開身形,掠過劍陣到墓旁,然而他不合時宜地記起當日那少女的輕嗔:神刀門的一葦渡很了不起麼?這樣躥出來,嚇我一跳。他微微地笑,有些恍惚。在這瞬間,連秀人突然出劍,刺向沒有設防的趙扶風。謝家池塘在卸對手之力時,先卸的是自己之力,短劍毫無阻礙地刺進了趙扶風的肩胛,溫熱的血噴湧而出。

連秀人抽回劍,神色堅決:須知我不讓你打攪小姐,不是說笑。

趙扶風淡淡地道:我要帶她走,也不是說笑。一直蹲在墓碑旁悶聲不響的連青阮一躍而起,撕下一片衣襟為趙扶風裹傷,嘴裡也沒閒著:阿姐,夾在你和扶風哥之間,我只有袖手,可你這次也忒過分了。小姐死了,果然全怨扶風哥麼?扶風哥來踐約,你又憑什麼攔著他?

連秀人冷笑一聲,道:那又如何?入土為安,你這樣折騰,見出你感天動地的一片痴情麼?奉勸你還是回去,別再借連氏之殤,添生者之痛。

這話刻薄到了十分,連青阮錯愕地瞪著連秀人,忽有所悟:扶風哥一回來,阿姐和堂主的關係就僵硬得滿堂知曉,莫非阿姐當年真與扶風哥

趙扶風的指節捏得發白,我答應帶快雪去南海,就一定會做到,不論她是生或死。別人怎麼想,我不在意。

一個駭異的聲音忽然響起:咦,啊,堂主你眾人回頭,見徐輝夜立在樹下,一襲白裡蘊著微藍的家常布衫,黑漆漆的頭髮披散著。風雲十三劍見慣了儀表總是無可挑剔、氣度總是沉靜超然的堂主,這等衣冠不整、披頭散髮的模樣,著實叫人震驚。

趙扶風握緊刀柄,心想他夫妻二人聯手,自己又受了傷,只有三分勝算了。論起來也是同生共死的朋友,二十年後再見,一個掩不住滿懷怨恨,一個卻隔膜得像路人,這世事變遷,真是難以逆料。

連秀人看著徐輝夜,深深吸氣,澀聲道:輝夜你來得正好,趙扶風要掘小姐的墓。她與他胼手胝足開創劍花堂,其間經歷低潮無數,便是最困難的時候,也沒見過他如此絕望暗淡的眼神。

徐輝夜對著江快雪的墓碑,凝望出神,彷彿不曾聽到她的話。連秀人等了半晌,怒不可遏,一劍揮出,劍光若白虹貫日,喀啦一聲,削斷一支粗如兒臂的樹枝。這是連家劍中的迎風斬,趙扶風識得此招,禁不住苦笑。

對著當頭砸下的樹枝,徐輝夜不避不讓,額頭頓時見紅。怎麼像小孩兒一樣使性子呢?他走到連秀人身邊,右手攬住她,左手接了她的劍,柔聲安慰:阿秀,當年的事,其實怪不得扶風,你何必遷怒於他?

這話一齣,趙扶風固然欣慰,風雲十三劍向來唯徐輝夜馬首是瞻,手上的劍亦垂了下來。連秀人不答,輕撫他額上傷口,低聲道:為什麼不躲?

讓你消消氣兒。徐輝夜鬆開連秀人,短劍在他指間飛旋,炫人眼目。他忽然微笑,緩緩道:阿秀,倘若我死了,你想帶走我的骸骨,卻被人橫加阻攔,你怎麼想?

這怎麼能比?呸,你說的什麼,你連秀人再料不到他是站在趙扶風一邊,深味他話中之意,一腔憤怒盡化為悲涼。

徐輝夜望著她的眼睛道:阿秀,別攔著扶風。他的眼神溫柔而專注,令她的心臟一陣緊縮。她禁不住轉過頭,正見一隻白鳥撲稜稜飛過林梢,投入明豔的藍天。連秀人疲憊地看著,想:我連這鳥也不如呢,不懂得抗拒你。

第一剷下去時,趙扶風全身都繃緊了。穿過泥土,穿過石槨,穿過棺木,是他的姑娘。縱然她已化為寒冰,他仍然不離不棄。

連青阮和風雲十三劍都握起了鏟子,連秀人卻站在遠處,身子微微顫抖。徐輝夜見她忍得辛苦,輕輕握住她的手。她哽聲道:輝夜,我九歲時被主人選中,誓言要守衛小姐一生,如今如今你卻要我眼睜睜地看著她

徐輝夜抱緊她:是,我知道。連秀人靠著他胸膛,自覺一生中從未離他如此之近。

發掘之聲忽然止住,隨後是連青阮的狂呼:阿姐快來。

徐輝夜攜連秀人,一個起落便到了墓室旁。棺材已被開啟,裡面空空如也。連青阮扣著棺木的邊緣,一字一頓地道:小姐不在裡面,阿姐,小姐不在裡面。

連秀人睚眥欲裂:有人盜墓我要把這些賊挫骨揚灰。

不是盜墓賊。陪葬的東西都在,只是快雪不在。趙扶風目光灼灼,也許是龍殺的報復,也許快雪

那樣渺茫的願望,他說不出口,連青阮卻輕率地嚷了出來,令他死灰一般的心迸出燦爛火花:也許小姐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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