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四公子領著辛斗南夫婦,走到城郊的小農舍,漸行天際漸白,到時天色已是大明。
朝日映曬,晚霜漸溶,風過,更覺刺寒人骨。
趙四公子道「世伯、伯母,請在此稍待,我去找月語出來。」
辛斗南欲問,「為何我們不一起人去?」卻見趙四公子身形如煙,竄到辛月語房間窗門,一縱而人。他見到趙四公子偷偷摸摸的模樣,更覺納罕。
他有所不知,昨晚趙四公子從盲口走出,今日當然要從視窗竄回。如若再敲門求見,老婆婆開啟大門,又見著「另一個一模一樣的」趙四公子,不以為白天見鬼才怪。
趙四公子半個身子人窗,已然覺得不妙「怎地房子之中,竟有這麼多人的呼吸聲音?」
扭頭一望,一柄虎頭鋼*正迎頭剷下。
他身體凌空,無可騰閃,危急間伸出食指,挺住刀鋒,重逾百斤的虎頭鋼鞭再也壓不下來。
趙四公子身法不停,跳人房內,左腳輕輕踏地,觸動機括,狗牙鋼刀狠狠砍向他的小腿。他不慌不忙右足一挑,狗牙鋼刀的「上顎」應腿而飛,破壁而出,露出一個不大不小的牆洞,日光從牆洞射了進來,映得地上滿鋪的灰泥木屑清清楚楚。
突見一道人影飛撲過來,情況危急,趙四公子想也不想,一掌拍出。再看清楚,不由得冷汙直冒,急忙把掌撤口。
來攻那人以辛月語作為開路盾牌,逼得趙四公子撤回掌力,即時運足內勁於辛月語體內,將辛月語飛擲向趙四公子,手裡的水磨鋼鞭疾戳向趙四公子小腹。
這一招以人作暗器,陰毒無比,趙四公子接住辛月諳,上半身微微」震,施巧勁化解了來人借辛月語身體發出的「隔山打牛」內力,叫道:「屈總捕好毒計!」他顧著運用卸勁,接人時不致傷及辛月語,終於閃避不及,小腹給水磨鋼鞭插人一寸。
突襲趙四公子的人正是屈萬里。他一招得手,大喜過望,正欲推進鋼鞭,洞穿趙公公子小腹,誰知鼓足內勁,鋼鞭依然不能寸進,心中一驚「這小子好強的內力!」
趙四公子食指輕輕一觸,精鋼鏈制的水磨鋼鞭「叮」聲折斷,冷不防左右兩柄單刀力砍過來,便笑道「汪!汪!」
他「汪、汪」兩聲是向來襲兩人打個照面。兩人原是孿生兄弟,是河南省最負盛名的捕頭,追綜逃犯之術,六扇門中堪稱冠亞,是以合稱「長江雙犬」。趙四公子見人說人話,見鬼話鬼話,見著長江雙犬,自然得說狗話。
趙四公子凌空一記「一字馬」,雙足齊飛,錫飛長江雙犬丈外,二人腦瓜撞牆而暈。
這時候,屈萬里乘著趙四公子分神應付雙犬,棄鞭用指,以重手法封住趙四公子胸前七處大穴。
趙四公子喃喃道「果然是黑狗得食,白狗當災。」翹起大姆指道:「屈黑狗,幹得好!」
屈萬里見到趙四公子居然還能豎起大姆指,大大吃了一驚「我這七下點穴運足了十成功力,連大羅金仙也未必柢受得住,竟然也封不住他的穴道?」雙足連蹋,手指連點趙四公子胸封九處穴道。
趙四公子那大姆指一翹其實不過是穴道被封后的剩餘反應。他內力深厚,趁屈萬里的內力還未完全封住血液執行之前,輕微移動一下手臂手指,還是可以的,但亦只是僅此而已。便因這樣多手一動,他便又多受了屈萬里兩腿九指,口鼻鮮血直噴,破窗而出,直挺挺撻倒地上,勤有功、戲無益,老話果然一點沒錯。
屈萬里隨著躍出屋子,哈哈笑道疊「趙四,今天終於讓你落在本官手上!」
只聽得叮叮噹噹兵刃碰擊之聲,卻是辛斗南正與七八名官差戰得激烈。
辛斗南當年憑著一根丈人蛇矛槍,行鏢遍及大江南北,殺盡盜賊,未逢敵手,如今雖因丈人蛇矛槍攜帶不便,只隨身帶著一根三尺短櫻槍,兵刃並不就手,然而那七、八名官差不過是開封的尋常捕頭捕快,縱然武藝嫡熟,卻如何是辛斗南這高手的敵手?如果辛斗南不是家有恆產,不敢貿然殺害官差,那七、八名捕頭捕快早已屍橫就地了。
趙四公子傷口疼痛之餘,暗裹不迭叫蠢:「他媽的,屈萬里天下第一神捕這名頭是白蓋的嗎?趙四你這蠢小子,以為把辛小美人藏在這裡便神不知鬼不覺,誰知給人家一下子便揭穿了。趙四你這頭蠢豬王八蛋,自己死不足惜,如今連累了辛小美人一家三日,黃泉路上,怎有面目對著他們?」
辛斗南橫過短槍,一掌劈在一名官差後頸,官差軟軟躺下,繼而槍柄一撞,點中另一名官差腋下的大包穴,語氣依然不失禮敬「各位大哥,在下辛斗南,不知犯了什麼事情,使得你們擒拿在下?」心下惴惴「莫非我棄鏢局潛逃,竟懵然惹上了什麼官非不成?」
適才他在屋外等候趙四公子,屋子裡忽然走出這七八名官差,不由分說,掄起兵刃便亂揮過來,辛斗南糊里糊塗的接招,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
屈萬里見手下不敵,喝道:「全部都是飯桶,退下!」飛身上則,虎爪迎面抓向辛斗南。
辛斗南只覺爪勁撲面,舉槍一擋,誰知屈萬里爪法變幻莫測,變勢擒拿他的脈門,並起腳飛釘他的丹田。
便這麼一招,辛斗南已被逼得退後五步,短槍連指七點,方才擋避開屈萬里這一招,心中冷汗直標:「開封捕頭之中,誰人有此武功?」再見屈萬里身穿從一品官服,立時猜著他的身分,更是嚇得魂飛魄散,急忙道:「屈總捕,小人辛斗南,不知犯了什麼事情,使得大人紆尊降貴來擒拿在下?」
屈萬里暗忖「我既已殺掉這老頭兒的兒子,須得乘此將他們也一併幹掉,免留後患。」
冷冷道「辛老頭,你夥同趙四,勾結公孫英雄,謀反本朝罪證確鑿,還不束手就擒?」
謀反是明朝最嚴重的罪行,屬於十惡不赦之類,本人凌遲,九族皆誅;辛斗南一聽屈萬里此言,幾乎駭得跪倒下來,叫道:「冤枉呀!屈大人!」
屈萬里冷冷道:「是不是冤枉,你到了官府才申辯吧!」掌拍指戳,連環飛腿,彈指問攻出了十三招。
有明一代,被控謀反的,似乎從未有過申辯成功先例。各等官員都知道謀反是皇帝最最忌諱事情,不必聖上責成,主審官吏白然懂得揣摩上意,寧枉毋縱。刑求之下,犯人焉有不認罪之理?
辛斗南懂得其中利害關鍵,當然不會束手就擒,任憑官府發落,叫道:「冤枉——」
只叫得出半句,忙於應付屈萬里狂風暴雨似的攻擊,竟爾叫不下去。
屈萬里雖然沒有兵刃在手,然而武功比辛斗南高上不止一籌,赤手擒拿,以拳作鋼鞭,不到十招,辛斗南已險象橫生,境況岌岌可危。
馬芳華見丈夫不敵,哀聲道:「屈大人,求你放過我的丈夫,他……和那殺千刀的趙四今天才認識,怎會勾結在一起造反?他是冤枉的……」
屈萬里冷冷道:「辛夫人,你與丈夫同謀作反,自身難保,還妄想替丈夫求情?」
馬芳華嚇得淚水也標了出來,叫道:「冤枉呀!冤枉呀!」見屈萬里全然沒有回應,反而加緊進招,著著追殺自己丈夫,一咬牙:「無論如何,先得和老伴兒設法闖出此地,再找王老總想辦法去!」從貼身包袱抽出兩柄短劍,疾往屈萬里撲去,口中不忘繼續叫道:「屈大人,冤枉呀!」
屈萬里最怕的是馬芳華乘機逃走,自己一時三刻未能收拾得下辛斗南,追之不及。
此刻見馬芳華主動上陣,暗暗歡喜:「這蠢婦人,衝上來給老子來個一網成擒!」當下使出三十六路大擒拿手的「纏」字訣,爪上內力吐出,牽引著二人的兵刃。此際辛斗南夫婦便是要犧牲一人,獨自脫身,也不能夠了。
屈萬里大佔上風之際,忽地聽到遠處傳來一把低沉的聲音:「屈大人,你在幹什麼?」
辛斗南夫婦聽到這把聲音,猶如溺水之人抓到一根稻草,同聲叫道:「老總,救我們!」
屈萬里乘著他們說話分心,擒拿手直地抓住馬芳華的手腕,肘尖一託,馬芳華右骸鬆脫。
辛斗南見狀,短櫻槍中官「直搗黃龍」,攻敵必救,以解妻子之困。
屈萬里道:「總瓢把子,辛斗南夫婦涉嫌夥同玉皇大帝、趙四公子一併謀反,本官現緝捕他們歸案,你是想替他們出頭嗎?」一腳重重蹬在辛斗南胸口,辛斗南口噴鮮血,飛出十餘丈外。
來人正是王沖天。他與東方無情交情甚深,年年斥送巨禮,與屈萬里卻是隻有忽忽數面之緣,算不上什麼深交。他聽見屈萬里此言,嚇了一跳,暗地尋思:「東方無情死後,這廝便是天下總捕頭,十三鏢盟還得繼續做生意下去,不能跟他翻面。再說,謀反之罪非同小可,我可也決不能牽連上身。」冷冷道:「此案須得明正公審。」
屈萬里知道王沖天與朝廷權貴交情甚情,年年奉送巨禮上京孝敬,亦不願得罪此人,說道:「本官只是奉命緝拿欽犯,審訊之事,概由官府處理,本官不在其位,實不敢置喙。」
此時馬芳華身體慢慢倒下,卻是已給屈萬里扭斷另一條手臂的骼骨,肩頭問又給中一掌,暈死過去。
王沖天心忖:「你倒耍得一手好太極拳,把一切關係推搪得乾乾淨淨。開封韋大人只是一名四品官吏,你卻是從一品的超級大官,他焉敢不聽你的話辦事?」問道:「屈大人,你拿我的父母怎樣?」
屈萬里聽不明白:「什麼:……」
王沖天道「這屋子是我的祖居。」心道:「如若爹孃少了一根毛髮,我找刺客列營也要把你屈萬里碎屍萬屍!」若然要親手格殺朝廷命官,他終究不敢。
屈萬里這才恍然:「原來屋內那對老爹子老孃子居然是王沖天的父母,真倒霉,天下那有這般巧的事情——」情急智生,忙道:「令尊令堂好端端的便在官府裡,本官早知他們與此案無涉,只須循例問一問話,便會放他們回來。」
王沖天握拳叻勒作響說道:「我父母風燭之年,驚嚇不得!」
屈萬里大說鬼話:「我們京城辦大案的手段,與尋常官府大為不同,非到必要,決不訴諸刑求,否則冤枉了好人,豈不良心有愧?令尊令堂是老人家,我們更加不會有何虧待,總瓢把子但請放心。」
王沖天正是深知京城七神捕的辦案手段,更知眼前這位屈第一神捕的辣手之處,方才越發不放心,說道:「我跟你回官府。」
屈萬里道:「如此正好。總瓢把子,請稍等一會,待本官稍為打點這裡現場,便跟你一同回府,接回令尊令堂。」
王沖天雖是心急,卻想:「若無這廝手諭,我貿然獨上官府,要想接回爹孃,恐怕並非易事。說不得,只好等他。」說道:「好。」
屈萬里叫了眾捕頭捕快過來,逐一囑咐如何蒐集證物,低聲對一名親通道:「你把屋子內那兩名老公公老婆婆,偷偷的運送到衙門去,千萬不要讓眼前這人見到。」
那名親信早聽得屈萬里與王沖天的對答,不迭點頭,低聲道:「我曉得的。回到衙門,立刻替們洗淨傷口,敷好金創藥,換過衣服,好好款待。」
屈萬里點點頭道:「你去吧。」
他咋晚得到線報,夤夜率眾前來暗算趙四公子,卻撲了個空,只捉著辛月語及王沖天的父母,於是便埋伏屋中,步下陷阱機關,等待趙四公子回來。其中那有餘暇押送王沖天父母到衙門去?再者若押迭途中,遇上趙四公子,豈不陰謀盡穿?
王沖天父母一直都在屋子裡,穴道被點,不能動彈。只是官差擒拿犯人,焉會留手?
可憐兩老給打得筋骨俱傷,不知道損傷了多少處地方。幸好官差打人另有一套手段,令人傷痛而不死,以便押口官府問話作供,否則王沖天父母恐怕已然喪命多時。
屈萬里深知王沖天見父母滿身血汙,若然眼下便放將出來,恐怕王沖天立時便翻臉動手,是以吩咐手下悄悄押他們到衙門,先好好修飾一番才說。
王沖天心下籌算:「這屈萬里說老辛與趙四公子合謀造反,也不知是誣陷還是事實。
不過辛斗南的中原鏢局近日來怪事迭生,趙四公子又無緣無故牽涉其中,其中碓然大有古怪,說不定連新任盟主楚十力也有問題。再說,趙四公子適才在鏢局詛出來的故事也是荒誕不經,雖以人情。說不定他們真的是合謀作反,也未可知。總之,我十三鏢盟決計不能牽涉人此案之內,須得想個法子,與中原鏢局撇清關係才好。」
屈萬里心道:「我與劍鳳一起,此事遲早給朝廷發覺,想來這天下總捕頭之位也坐不了多久。說不穩當,一回到衙門,王沖天見著他父母的半死不活的模樣,立時便跟我掀桌子動手。為免夜長夢多,須得先殺掉趙四這小子才說。」遂喝道:「皇上有命,趙四是頭號欽犯,捉拿都格殺勿論,首級獻回中央。高平,動手!」他這句話卻是說給王沖天聽的。
那名叫高平的壯年捕頭心想:由自己親手割下頭號欽犯的首級,豈不等於撿了一個大便宜,平白領功?喜道:「小人遵命!」
此時王沖天心下已是盤算定當:「中原鏢局謀反,雖對十三鏢盟聲譽大損,卻也及不上讓人知悉我袖手不救老辛。此事若傳了出去,恐怕其餘十一家鏢局會認為我不夠江湖道義,心生離心,那便更為不妙。待會須得與屈大人說個清楚,我不插手辛斗南這件案子,他也不能將今日我在現場之事宣揚出去。好,便是這樣辦。」
高平揮動單刀,便往趙四公子的脖子砍了下去。
趙四公子閉目待死,心裡暗歎:「想不到我趙四風流,不死於花叢堆內,卻死於宵小之手,真是死得不值。」
王沖天與趙四公子交手一招,很是佩服他的輕功,眼看趙四公子命斃眼前,心下不禁唏噓,卻是無可奈何。
刀鋒砍到一半,突然半空一把聲音叫道:「刀下留人!」
高平立刻硬生生止住刀勢,不敢再砍下去。
屈萬里心道:「好蠢的傢伙!人家叫你刀下留人你便刀下留人,人家叫你抹脖子你豈不是立刻便把頭顱放下來?」
場中諸人同時向發聲之處望去,只見那兒站著一名青年,身穿正一品官服,笑嘻嘻的,可不正是張三?
屈萬里知道張三救駕有功,又能言會道,甚得聖上歡心,是以只以新科武狀元之身,即可接替東方無情,出掌東廠錦衣衛總管,是正一品的官職,比自己還要高上半級,聖眷之寵,本朝未見。
屈萬至心道:「這廝突然到來,不知有何陰謀。無論如何,總得首先殺掉趙四再說!」
從身旁捕頭搶過一柄單刀,迎頭便往趙四公子砍下。
忽覺背後一道尖銳勁風襲來,奇快無比,顧不得殺掉趙四公子,急忙躲閃,打了三記筋斗,好不狼狽,方才逃出背後這一擊,但已嚇出一身冷汗。
張三輕搖摺扇,笑道:「屈總捕,剛才本官說了住手,你為什麼不聽話?」
王沖天見到張三適才長劍一記偷襲,不禁動容」這青年人武功好高!瞧他年紀輕輕,已是正一品的大官,莫非他便是張三?」
十三鏢盟在京城有專人定時將邸報抄下,飛馬送往金湯堡總壇,是以張三奪得今科武狀元、履新錦衣衛總管雖然不及一月,王沖天便已聽過他的大名。
屈萬里怒道:「張總管,你雖是官高我半級,然而東廠與總捕房各不相屬,我只管辦我的案子,你憑什麼橫加阻撓?」
張三一笑,從懷中揣出一卷黃紙,宣讀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屈萬里涉嫌私通公孫英雄,陰謀叛逆,著令即時革職,拿回朝廷查問。御賜東廠總管張三尚方寶劍,代朕捉拿屈萬里,沿途官員任聽差遺,不得有誤。欽此。」
屈萬里臉如死灰,強道:「張三,你好大的膽子,竟敢捏造聖旨!」
張三笑道:「這篇聖旨寫得如此拙劣,除了司禮大監王老胖子寫的還有誰?我張總管文武全才,雖是武狀元出身,還打算參加下一科文狀元殿試。要是捏造聖旨,也焉會寫出這等狗屁文章?屈欽犯兄,你可別血口噴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