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四公子搖頭道:「只是三枚黑漆漆、重甸甸的物事,有這般大。」雙手比了一比,續道,「形狀渾不似箭,我也不明白有何厲害之處。」
東方日嘆了一口氣,愁眉苦臉。趙四公子與他相識八載,從未見過他像今日這般憂愁。
趙四公子偕他進入內堂傾談,說道:「老日你又何必這麼擔心?后羿神箭未必便如傳聞中般的厲害,再者這套弓箭自後空以來已有二千多年沒有使用過,說不定機括早已生鏽,再也使用不得,也未可知。單就打將起來,我、你,加上阿紅和釋悟恩大師,總不成勝不過玉皇大帝與他的一眾嘍羅吧。」
東方日嘆氣道:「前些時,你派人轉來五十萬兩銀子,說是交給釋悟恩大師重建金剛寺,釋悟恩早就拿著銀子,率著金剛寺餘眾,走到京城,重建金剛寺來著啦。」
趙四公子一拍額頭:「哎呀,我倒忘了這事。想不到當日一片好心,開口替他向風翩翩籌措重建經費,今日竟然害苦了自己。」
東方日道:「可不是,你這小子真是害人不淺,如果我給玉皇大帝殺了,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趙四公子道:「我們一起跟玉皇大帝開仗,他對我的仇恨比對你還大得多,若果打不過他,你死了,難道我還活得成嗎?你在陽間不是我的對手,如若大家一起做鬼,似乎你也是打不過我居多罷。」
東方日罵道:「他媽的,你這小子,牙尖嘴利倒是拿手。」
趙四公子不與他糾纏下去,徑自道:「幸好還有阿紅。她的劍法比胡蝶夢還高,我與她聯手,天下無敵,誰也不怕。」
東方日道:「阿紅戰勝胡蝶夢之後,被她師父找了去閉關練劍,我不知她到了什麼地方,找也找不著。」
趙四公子咽然嘆道:「如此我明白你為何一臉晦氣,一籌莫展了。單憑你我合力,對付玉皇大帝,他多半還會搞來大群魔界戰士,要跟這群如狼似虎的猛將拼命,唉。」
東方日苦笑道,「早知道你便不來送死了,是不是?」
趙四公子微微一笑,忽道:「我沒聽說過阿紅有師父啊,她是誰?」要知道東方紅劍法另闢一徑;卻是博大精深,江湖從所未見,她的師父定然是位神秘高人,趙四公子自然亟欲一知。
東方日道:「這個我也不知。」
趙四公子詫道:「連這個你也不知,你是怎樣做人家爹爹的?要是她拜了大魔神王、毒王之王這魔頭為師,你怎樣對得住她的亡母?」
東方日道:「阿紅自小跟著若梅大,師父也是若梅替她找的。若梅在八年前死後,阿紅才跟回我。你不是不知道阿紅的性格兒,她不肯說,我哪裡問得出來?總之一年上總有大半年是見不著她的,她說去找師父,我攔又攔不住,問又問不來,你倒教我,我該怎麼辦?」
趙四公子想了一想,說道:「好,我教你。我們打是一定打不過玉皇大帝的了,如果他的后羿神箭威力依舊,我們更是死無葬身之地。惟今之計,惟有點齊兵馬,三十六計,走為上計。」
東方日怔怔的聽著趙四公子分析敵我情勢,聽到最後一句,方才「呸」了一聲:「我以為是什麼絕世妙計,原來居然是這等餿主意。我們這麼一走,黑山寨百餘年的基業,不就毀於一旦了嗎?我如何對得住死去的爹爹、爺爺以及列祖列宗?」
趙四公子道:「第一,黑山寨也不是從來沒有失陷過,剛剛在你手上方才陷落過一次,幸好玉皇大帝鞠躬垮臺,你才冷手執回這個熱山寨。如今再失一次,也不是什麼大不了。」
東方日不住道:「呸!呸!呸!」卻想不出任何反駁的說話來。
趙四公子不理他,續道:「第二,我們不是玉皇大帝的對手,黑山寨陷落是必然的事,眼前之計,惟有保全實力,圖後東山再起。難道你想黑山總寨上下六百寨眾,唏裡花啦的在這裡全數戰死,大家便阿彌陀佛,完蛋大吉,住在極樂世界中,再也不用擔心麻煩了嗎?」
東方日聽了這段說話,沉默下來。
趙四公子又道:「第三,你今年四十有六,尚無子嗣,只得兩名蝕本千金,假若戰死,東方家便算絕後。你這樣做,又對不對得起你的爹爹、爺爺、以及東方家的列祖列宗?」
東方日想了一會,霍然站起,斷然道:「四弟,你說得對。我們這便出去召集寨中所有人等,一起溜之大吉。」
趙四公子笑道:「你說錯了,是你,不是我們。商量對策,勸服你這條老油條是我的拿手好戲,至於召集人手,調兵遣將我可不在行了,你何必預我一份?你是寨主,只管發號施令好了。」
東方日決策已定,與趙四公子走出內堂。
只見得工人還在釘釘補補,收拾當日玉皇朝攻上黑山寨造成的損毀。
東方日撫著牆壁白粉,痛惜地道:「幸好從釋悟恩身上扣下來的五萬兩銀子,只用了六千兩,還有四萬多兩可以帶走。」
趙四公子失聲道:「什麼,你剋扣了釋悟恩的銀子?」
東方日道:「對呀,當時我欠下判頭二千多兩,他說再不找數便叫工人停工,既然你有銀子交到我手,不花也是白不花。」
趙四公子罵道:「你有沒有羞恥心?這些銀子,是風翩翩給金剛寺建回佛像金身之用。別忘記,金剛寺是因為我們才給大魔神王弄毀的,你竟然還私下剋扣重建的錢,真是無恥之尤,你究竟是人不是?」
東方日低吼道:「你別當著工人和我的寨眾面前這樣大聲罵我!」
趙四公子一呆,說道:「這個我向你賠罪。」
東方日這才釋然,慢條斯理道:「為著救朱五,免他進大魔神王魔界轉生,金剛寺才會被毀,黑山寨也是因此才給玉皇朝乘虛而入,一舉攻破的,是不是?」
趙四公子道:「是。」
東方日道:「朱五是你的朋友,我和他只見過一面。只是你來求我,我才仗義出手相助,是不是?」
趙四公子只得道:「你說得對。當日黑山寨為玉皇朝所破,是我累了你。」
東方日得勢不饒人:「所以嘛,你籌錢給釋悟恩重建佛像金身,而不籌錢給我重建黑山寨,是不是你不對?」
趙四公子苦笑道:「是我不對。只不過叫人捐錢來重建一個強盜山寨,似乎有點那個罷。」
東方日道:「這個是你的難題?我可不管。我想問你一句,我剋扣下釋悟息五萬兩銀子來供黑山寨之用,有沒有不對?」
趙四公子嘆道:「對得很,對得很!我倒忘了你是當強盜出身的。」
東方日瞪眼道:「我不止是當強盜出身,而是以往是強盜,刻下是強盜,以後也是強盜。黑山寨本來就是強盜窩,不過自從有了十三鏢盟,礙著王沖天的武功,不敢劫他們的鏢,收入倒減少了不少。惟有多點洗劫土豪惡霸之家,拉上補下,勉強餬口。收入不足,自然要吃你夾棍,明白了嗎?」
趙四公子不迭點頭:「對,我把銀子交到強盜手中,自然得預計給強盜落格吃夾棍,不過只是我豬油蒙了心肝,一時想不到罷了。」
東方日道:「我就是看著釋悟恩大師和佛像金身的面子,方才意思意思,忍著手只扣下五萬兩銀子,若然換作銀子是給別人的,就是不盡數吞沒,至少也得天一半地一半。二十五萬兩銀子袋袋平安,我也不當強盜了,把錢分給眾位兄弟,自己袋著三五萬兩銀子,煙花三月下揚州去了。」
趙四公子惟有心下慨嘆:「果然是一名光棍,過水溼腳,千不該萬不該,將銀子交在他的手上,真是蠢得可以。」
東方日打點撤退之事,趙四公子東找西找,終於找著了高豔梅,問道:「辛姑娘和那位不說話的少年呢?」
高豔梅道:「他們都在方方的房間,你自己去找她們吧,我得協助寨主,打點大夥兒撤退。」
趙四公子低聲道:「豔梅,我們何時找個機會,再續前緣呢?」
高豔梅道:「別盡跟我說這些風言風語,你那位辛姑娘可是個醋罐子呢。」
趙四公子笑道:「便因她是醋罐子,趁她不在時,更要多說風話。」大笑聲中,揚長而去。
高豔梅心中想起當晚二人裸裎相對,她獻身反被趙四公子拒絕之事,臉上一陣暈紅,心下琢磨:「這人真是古怪,盡在說話調戲我,待我真的找上他,他又不肯。真不知他心中打著什麼念頭。」
趙四公子搖搖晃晃,走到東方方的房間,只見辛月語站在房間門口,一見到他,滿面笑意,擁抱上來。
二人緊緊相擁,趙四公子問道:「方方和那少年在房間裡面嗎?」
辛月語道:「正是。方方在說故事給那少年聽,我不想打擾著他們,便獨個兒走了出來。」
趙四公子恍然大悟:「你是想他們……」
辛月語含笑道:「他們兩人年紀相若,你也說過這少年是武當派的高弟,難得方方又好心憐惜他,搶著跟他說話,這把媒人扇子不用力撥怎麼成?」
趙四公子心道:「這也好,他們若是撮合成為一對,方方自然不會整天纏著我,倒省去不少麻煩。」此事自然不能對辛月語明言,乾笑數聲,說道:「你這位媒人倒做得挺落力,莫不是從方方父親哪裡預支了媒人大利是?」
辛月語道:「我又沒有人肯娶,惟有當當媒婆,為他人高興,也是好的。」
趙四公子住口不言,心下暗驚:「媽呀,這婆娘,一天到晚暗示婚事,莫非我趙四一生風流,便要斷送在她的手裡?」趕緊岔開話題:「我與東方寨主商量過了,敵人勢強,咱們還是暫避其鋒,今晚大夥兒便得撤退,你收拾好了行李沒有?」
辛月語嗔道:「你可別岔開話題。我一提婚事,你便嚇得傻了;我那有行李可帶?」
趙四公子立時駁道:「或許黑山寨的弟兄對你一見鍾情,送了很多禮物給你……」
他說未說完,只見東方方從房間奔出,神色驚恐。
她一見到趙四公子,臉露喜色,捉著趙四公子的手臂,斷斷續續道:「趙哥哥,他、他、他……」
趙四公子道:「別怕,有我在,深吸一口氣,慢慢說出來,他是誰?是不是房間那個少年?」
東方方點頭:「是,是,他,他……」
趙四公子道。「他怎麼了?是不是打你?」
東方方趕忙搖頭:「不、不是。他,他乘著我說故事給他聽的時候,突然抓住,抓住了方方的……」臉上一紅,再也說不下去。
趙四公子失聲道:「這小子竟然捉住了你的……」心想這些骯髒說話可不能在東方方面前說出口,趕忙住嘴,心道:「這小子是名門子弟,想不到居然練就了一雙祿山之爪,我真的是看錯了人。」
東方方驚魂甫定,續道:「對呀,他突然抓著方方的手腕,嚇了方方一大跳,所以便逃了出來。」
趙四公子怪叫道:「什麼,他不過捉住你的手罷了?」與辛月語對望一眼,相視莞爾。
東方方道:「對呀,他抓住我的手,眼神好古怪……」
趙四公子笑道:「此刻你不也正是抓住了我的手麼?」
東方方跺一跺腳,嗔道:「趙哥哥,你真是……」
趙四公子放喉大笑,拖著辛月語的手,揚長離去。
東方方見著這情景,心下直沉:「原來辛姐姐跟趙哥哥已經……」
小毛不知何時走出東方方的房間,倚門而立,看著東方方的背影,眼神漸漸泛起一陣異樣的光采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