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來到百里開外的荒野沙漠,黑山孤峰直拔,遙遙可見。
賀蘭客奴早在沙漠相迎,說道:「趙四公子,多月不見,風采依然啊。」他與東方日和辛月語卻是素未謀面,三人互相引見。
趙四公子目光四望,只見賀蘭客奴身後妖人陳列,心下暗驚:「老日剛才還說大魔神王不會派來魔族菁英,誰知巨眼族、龜族、蛇族、獸球族的族主都來了,這老傢伙真的是料事如鬼,怪不得黑山寨到了他的手上,聲名日衰,祖宗傳下來的家當都快要敗光了。」
東方日是黑山寨首領,自然得由他先開口:「賀蘭先生,你明明約我在二月初二,為何竟爾早來,莫不成想給我黑山寨來一個奇兵突襲?」
賀蘭客奴搖頭道:「非也。二月初二是神箭顯威之日,黑山毀滅之時。在下特地提早前來,好讓黑山寨眾撤退疏散,免得生靈塗炭。」
東方日與趙四公子臉上變色,東方日道:「后羿神箭真的有這般威力?我可不信。」
賀蘭客奴誠懇道:「東方寨主,請三思。在下並非妄語誑言之輩。我奉師尊之命,後天清早,不管黑山寨是否撤退清光,我都必然發箭摧毀黑山,想寨主亦不想黑山的弟兄婦孺,盡皆灰飛煙滅,屍骨無存吧。」
趙四公子身法如電,一爪便往賀蘭客奴咽喉抓去,心道:「玉皇大帝除了你之外,誰也不會相信。后羿神弓神箭,想必在你的手上。只須你死了,群妖無首,神箭便未必會放出來。」
他與賀蘭客奴相距十丈開外,然而身法一展,眨眼即到,輕功之高,委實駭人聽聞。
趙四公子與賀蘭客奴相距尚有三尺,一個大肉球已然擋住二人之間,頭頂一黑,一張血盆巨口已往他頭上噬了下來。
來妖卻是獸球族與蛇族族主。獸球族主形狀如球,是一頭滑潺潺的大肉團,蛇族族主卻是蛇頭人身,一張血盆大口直徑竟有五尺,舌尖如叉,唾涎如槳,好不駭人。
趙四公子一抓住獸球族主,如捏肥肉,好不嘔心。只覺獸球肥肉軟綿綿的,遇指便陷,竟無著力之處,內力急吐,五指淺入一分,用力往上一提,身形一矮,恰好擋住蛇族族主的大口。
他這才鬆了一口氣,要是給蛇族族主吞入口中而死,他倒寧願給人千刀萬剖,凌遲處死好過了。
蛇族族主見差點咬到自己人,急忙收口,獸球族主總算避過了被咬之厄。
趙四公子知道情勢兇險,必須儘快制住賀蘭客奴,否則妖人蜂擁而上,便再也沒法擒殺他了。
他運起全身功力,食指遞出。「卜」的一聲,卻刺入了一個硬如鐵石的硬殼。
這根天下無雙的驚神一指,竟然只能插入硬殼三分,看清楚,卻是一個巨大勝人的龜殼。
這龜殼的主人自然是龜族族主,他的龜殼硬如精鋼,從來也沒有給任何寶刀利刃刺破裂過半點,如今竟爾給趙四公子以一指之力戳穿,心下大駭,龜頭龜嘴吐人聲:「好厲害的指力!」
趙四公子絕招被擋,只見賀蘭客奴已然退開二三十丈開外,身前團團圍住無數妖人,身旁還站著巨眼族主,凝神護住賀蘭客奴,看來今番突襲賀蘭客奴,已告失手,不由得跌腳浩嘆。
龜族族主叱道:「看掌!」一掌伸出,掌勢古拙。龜掌本無手指,只得一團掌肉,是以變化亦較尋常掌法為少,然而掌招古樸,以拙勝巧,另具威力。
趙四公子心下大奇:「這龜族族主掌招恁地相像武當派的四象龜仙掌?」細看上下,武當派的四象龜仙掌恬淡博大,是道家的一門絕學,龜族族主的掌法卻是妖氣躍然,卻又不盡相似。
他運掌成圈,即時擊破龜族族主掌勢,頭也不回,反手一拳擊出,恰好把獸球族主擊飛丈外。
百忙中,趙四公子回頭一望,見到蛇族族主展開古怪步法,昂首吐舌,團團而走,「圍攻」東方日與辛月語二人。
蛇族族主手臂纖幼,不能攻擊,一身妖功,全在蛇頭咬人,蛇頭活動範圍不如手臂,靈活更是遠遠不及,然而蛇族族主練就一套精妙絕倫的步法,以步法配合攻擊,詭異莫測,卻又是厲害無比。偶爾身體捲成蛇形,揮動身體來捲住對手,活像巨蟒卷人,令人防不勝防。
東方日與辛月語二人合力,與蛇族族主打個難分難解。
趙四公子在斯巴斯達學遍了大多數魔界秘法,魔界武功,卻是少有目睹,今日一見,心下拜服:「魔界武功雖是妖異陰毒,不登大雅之堂,然而精微奧妙,與中原武功實是不分軒輕。可惜魔界妖人個個為貪速成,專習妖法,不學武功,致令魔界博大精深的武學失傳者多,習得者少,真是學武之人的一大損失。」
他知道今晚已然無法殺得成賀蘭客奴,更恐怕辛月語與東方日不敵蛇族族主,性命不保,便欲出聲向賀蘭客奴罷手求和。
卻聽得賀蘭客奴道:「趙四,你若再不停手,我便立刻放出后羿神箭,將黑山炸成廢墟鬼域!」
趙四公子打蛇隨棍上:「賀蘭兄既然如此說,在下又焉敢不從?只是在下停手裡鬥雖然可以,也得這三位魔功高強的族主也一併停手才成啊。」
賀蘭客奴道:「三位族主,煩請你們退下。」由於三位族主都不是他的手下,是以他的語氣大是謙恭,渾不似往昔面對御林軍下屬的頤指氣使。
三位族主依言退下,趙四公子卻在琢磨:「非但那龜族族主的掌法極像武當派的四象龜仙掌,那蛇族族主的步法更是像煞蛇行北斗步,究竟這是何道理?改天見著太虛牛鼻子,定當問他一問。不過這很可能是他武當派的派中秘密,我與牛鼻子又不大熟,他未必肯說給我聽。不過問問也沒壞,反正牛鼻子也不會因我多口問一句而殺了我罷。」
賀蘭客奴道:「東方寨主,事不宜遲,請號令貴寨下屬撤退。」
東方日尋思:「玉皇朝與我對敵,恨不得覆滅黑山寨上下人等方才甘心,豈會這般好心,先來叫我們撤退?其中必然有詐。」
趙四公子卻已替他說了出來:「玉皇朝與我們對敵,恨不得覆滅黑山寨方才甘心,豈有先來示警,叫我們撤退之理?賀蘭先生此言,未免教人疑心。」
賀蘭客奴坦言道:「實不相瞞,在下今次奉師父之命,前來放箭,師父早下吩咐,不得傷黑山寨一人,使后羿神箭之威,在江湖廣為流傳,聞者喪膽。到得二月廿九玉皇頂之會,玉皇朝就可以仗著神箭之威,不戰而屈天下各大門派之兵了。」
他這番話說得合情合理,不由趙四公子與東方日不信,二人相顧緩緩點頭。
東方日道:「賀蘭兄,敝寨早已擬定撤退之策,閣下儘管在後日清晨,依時發話無妨。」
賀蘭客奴道:「如此正好。」
他遂喚魔族妖人設下駐營,以供趙四公子三人歇宿。
到得翌日清晨,趙四公子三人醒來時,賀蘭客奴早在設宴等候。
賀蘭客奴捧著一罐茅臺,拔開瓶塞,酒香撲鼻,顯是極品至釀。他親自為趙四公子、東方日、辛月語斟酒,說道:「你我本是敵人,難得今日相聚共慶,值得浮一大白。」
趙四公子把酒一飲而盡,笑道:「浮一大白之後,二月甘九玉皇頂之會,咱們又得拼個你死我活了。」
賀蘭客奴道:「趙四公子,我再問你一句」
趙四公子截口道:「賀蘭見何必多問?在下當日被你所揭之時,早就說過六遍,有生之日,決計不會加盟玉皇朝。」
賀蘭客奴長長嘆息,樽前美酒,一飲而盡,說道:「可惜!可惜!」
東方日見賀蘭客奴不跟自己說話,又窘又悶,對辛月語道:「辛姑娘,讓東方大哥敬你一杯,預祝你和趙四兄弟新婚之喜!」
辛月語聽見這話,笑靨如花,喜道:「謝謝你。」舉起酒杯,與東方日相對一呷而盡。
趙四公子忽道:「賀蘭兄,你與我們坦然相對,不怕在下又出手搶你嗎?」
賀蘭客奴道:「趙兄既然坐得下這張椅子,飲得在下第一杯酒,趙兄便不會不宣而出手,突襲在下,未知在下所言對否?」
趙四公子連盡三杯,舉著挾著一塊牛肉、一塊鮑魚、一根菜膽,連吃下肚,含笑不答。忽地醒覺,連忙把牛肉、鮑魚、菜膽都挾至辛月語面前的小碗上。
四人美酒盛宴,月旦談笑,賀蘭客奴雖是學問低鄙,言語無味,說話卻是誠懇殷切,謙恭有禮。
趙四公子心下異之:「江湖人士對此人風評甚差,說他不學無術,武功低微,處此高位,卻是作威作福,欺壓武林同道。然而今日與他深談,看他本性,卻不像是這樣的人啊!」
要知道玉皇大帝寵信賀蘭客奴,其來有因。玉皇大帝少年時貧困無食,賀蘭客奴父親卻是小店東主,好心收留玉皇大帝,讓他搭住搭食,解決瓦食之厄。賀蘭客奴當時尚是稚齡之童,常常央求玉皇大帝傳授武功。及後玉皇大帝初出江湖,即經常帶著賀蘭客奴連袂作戰,是以二人感情深厚,非同一般。
酒至深夜,黑山。帶陰風朔號,風叫如嗥,四人雖在大火之旁,聞聲猶生栗意。
賀蘭客奴酒意數分,醉道:「趙四公子,其實在下畢生之中,最羨慕的人便是閣下。」
趙四公子笑道:「在下有何值得羨慕之處?閣下大總管家財萬貫,良田美衣不計其數,妻妾成群,盡享溫柔之福,更兼手握重兵,權傾江湖,一怒而天下懼,才更值得羨慕。」
賀蘭客奴嘆道:「人處高位,上揣九五至尊之意,下壓天下武林之心,萬方得罪,盡在一人,哪裡及得上公子你滯灑一人,閒雲野鶴?」
趙四公子恍然大悟:「對呀,玉皇大帝以禮賢豪爽天下聞名,當然不能親自以鐵腕治武林,壞了名聲,這樣捧一個‘奸臣’出來,自出旨意,以‘奸臣’名義行之,天下指責,盡在‘奸臣’一人,這豈不正是我老祖高宗與秦檜之故計?」
當年金人南侵,擄去宋徽、欽二帝。宋大臣遂另立宗室趙構為帝,是為高宗。是時名將岳飛大敗金兵,力用收復失地,迎回徽、欽二宗。然而若然徽、欽二宗南歸,高宗豈非要自遜帝位、歸還欽宗?高宗不便親為「暴君」,遂由宰相秦檜出面,以十二道金牌召回岳飛,斬以「莫須有」之罪名,並與金人議和,高宗遂保帝位。從來為上者,都必須有一個秦檜這樣的「奸臣」,代己行為惡事,此乃治術之道也。
趙四公子又想:「把黑鍋都推給賀蘭客奴背,讓他代受天下人之責罵,尚在其次;若然暴政惹得群雄動怒,玉皇大帝還可以把罪責全卸給賀蘭客奴,自己出來當好人打圓場,收復民心。這種治術,雖非王道,確實有效之至。看來賀蘭客奴倒為玉皇大帝背了不少罪名。」
他從今日一番長談得知,賀蘭客奴對自己聲名十分看重,卻不得不為師父擔當上這名千古罪人的腳色,心情自然鬱悶難當,舉杯道:「賀蘭兄,聲名虛幻,何須分懷?反正身後是非誰管得,寧為秦檜,盡享榮華富貴,莫為岳飛,死了也當冤氣鬼!」一飲而幹。
賀蘭客奴皤然一省,說道:「對,我賀蘭客奴何德何能,學文不成,學武不精,何敢百世流芳?便能得上遺臭萬年,也是不枉此生!」哈哈大笑,連盡數杯,逸興湍飛。
趙四公子酒興大發,索性舉起酒罐,拋給賀蘭客奴與東方日一人一罐,喊道:「會須痛飲三大罐,與爾同消萬古愁!」
賀蘭客奴吟道:「周公恐懼流言日,王莽禮賢下士時!」
這兩句詩吟得不倫不類,然而既由賀蘭客奴吟出,卻又一點也不是奇怪之事。若果他能吟出應時應景之句,反倒不是賀蘭客奴了。
三人各盡一罐,酒意已有七分,忽聞雞啼聲響,已是五更時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