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老許叫許中流,原是點蒼派的門徒,十多年前貪圖富貴,投入玉皇大帝的英雄門下,點蒼派與英雄門一直爭奪南方霸業,一怒之下,將許中流逐出師門。後來玉皇大帝一統武林,點蒼派亦不得不屈服於其臣下,至於許中流有沒有重歸點蒼師門,武林人士卻是不得而知了。
許中流是點蒼派當年第二代弟子的使住者,點蒼派的六斷、虎嘯、震天劈三套刀法使得純熟如流,青年時已在雲南罕逢敵手,闖出聲名,贏得「刀霸雲南」的美號,若非他被逐出師門,很可能今天的點蒼派掌門是他,而不是黃化了。這樣的一個刀霸雲南,偏偏連楚十力的一招也接不住。
楚十力問道:「老許,你知不知道玉皇大帝把學而藏在哪兒?」
許中流不迭搖頭,指指嘴巴。
楚十力知他意思,解開他的啞穴,也不怕他膽敢叫出聲來。
許中流道:「玉皇大帝此番重上玉皇頂,對我們這些舊人,一個也不相信。他跟一眾魔界妖人住在內宮,我們可一個人也不準進入去。咱家只知學而小姐也在內宮,至於她囚在哪兒,咱家可一點兒也不知曉。」
楚十力點點頭,說道:「老許,你貪財口疏,我實在不能相信於你,可不能不委屈你一會兒了。」
許中流低頭道:「我明白的。」束手就「點」。
楚十力點下他的穴道,把他放人就近柴房,反鎖上門,便往內宮竄去。
他尋思:「玉皇大帝該當和以往一樣,住在玉皇殿。嗯,如果我是他,定當把學而藏在毗鄰的倚月小樓,以便看管。」
玉皇殿是整座玉皇宮最最瑰麗豪華的建築,紫梁雕螭、金壁刻畫,木具均用上好檀木雲石裝嵌,以京師第一名匠馮老福親手逐件雕刻龍在九天之勢,大廳飾以周鼎來畫、唐字今瓷、豪奢之處,直比皇宮大內。楚十力行止簡樸,接掌玉皇頂之後,不住玉皇殿,卻住在簡陋得多的雲橫軒,玉皇殿則作會客慶典之用。至於孔學而,當然是住在雲橫軒隔鄰的雲起樓。
楚十力熟悉路徑,又耳聰目敏,很容易避過了所有守衛。他心想即將救出孔學而,心急如焚,腳步加快,不旋踵已來到傳月小樓。
他側耳聆聽,只聽得樓內一人呼吸之聲,吹息細細,顯是中氣不足,心下大喜,掌心貼著窗欞,輕輕向後。窗欞粘著掌心,無聲無息移開。
楚十力正欲從視窗竄入,猛地見到樓內人物,吃了一驚:「怎麼是他?他怎地變了這般模樣?」
樓內那人甚是驚覺,立時發現了楚十力,差點叫出聲來,幸好及時掩住嘴巴。
只見樓內那人枯瘦如藤,揮不似以往面若敷粉塗脂的精壯模樣,正是公孫龍飛。
楚十力見到公孫龍飛,心下琢磨:「小龍飛若然稍有血性,便該與玉皇大帝決絕,斷絕父子關係。照說小龍飛也是個熱血男兒,怎地竟會身在此地,莫非我竟看錯了限,他竟然貪圖富貴,終於還是投靠了父親?」
公孫龍飛打了個眼色,不斷揮手,示意楚十力快點進來。
楚十力心道:「我既已被他發覺,他縱然已投靠了父親,要呼叫玉皇大帝來擒我,我也是無可奈何。此刻入不入去,也是沒有分別的了。」縱身而入,說道:「小龍飛,你怎地變了這個模樣?」
月前他與王母娘娘一起搜尋玉皇大帝的行蹤,與公孫龍飛相處了半個月,是以二人甚是稔熟。
公孫龍飛道:「此事說來話長。楚大哥,你冒險上來是不是為救學而姐?」
楚十力頷首道:「是。你知不知她囚在哪兒?」
公孫龍飛搖頭道:「我給父親軟禁在此,什麼也不知道,只知學而姐是給虎猛和魔族的金毛老妖看守著。」
楚十力問道:「什麼,虎猛跟了你爹爹?」
公孫龍飛恨恨道:「不錯。當日在中原鏢局,你們走後,我和虎猛乘著青鳥回到西王母山,埋葬好媽媽。誰知有一日,虎猛突施暗算,把我打暈。我醒來時,已然身在此地。」
楚十力嘆息道:「龍生九子,子子不同。想不到虎猛外表斯文柔順,竟是個這樣的人。」
公孫龍飛道:「我也想不明白。弟弟從小便不慕名利,只是依賴媽媽,跟媽媽的感情最是要好。我常常這樣想,或許他是因為沒有了媽媽,非得找個爸爸來代替倚靠吧。」
楚十力道:「也許如此。小龍飛,你還未答我,究竟怎地變了這般模樣?」
公孫龍飛道:「爹爹勸我歸順於他,跟他重修舊好,我卻恨不得把他殺掉,以慰媽媽在天之靈。可惜我武功太低,不能殺到他,便只有跟他賭氣,絕食以示永不妥協。」
楚十力忙道:「找父不祥,你千萬勿作殺父之想。玉皇大帝罪惡滔天,自有惡貫滿盈之日,小龍飛,到時候你走著瞧吧。」
公孫龍飛道:「道消魔長,要等天理迴圈,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日!」
楚十力正色道:「如果你繼續絕食下去,必然等不到那一日。」
公孫龍飛沉思一會,毅然道:「楚大哥教訓得對。從明天起,龍飛便恢復吃喝。」
楚十力道:「好!楚大哥要趕去救學而姐,不跟你說了。」他口中說話,心下思量:「小龍飛既然住在傳月小樓,想來學而定是給囚在三星閣。哪裡就近玉皇殿,有三間屋子,正好給公孫虎猛與金毛老妖就近監視學而。」
公孫龍飛道:「楚大哥,帶我一起去。」
楚十力重重搭住公孫龍飛的肩頭說:「小龍飛,不是說你武功不夠,而是你體力未復,我若帶你去救人,恐防反而誤事。」
公孫龍飛情知自己絕食之後,功力大減,羞慚無地,低頭道:「是。」
楚十力溫言道:「我救出學而後,也會設法救你出玉皇宮,假如你自己想到辦法離開,下山後隨便找到一名丐幫弟子,都可以知道我的行蹤。」
公孫龍飛咬牙道:「好,總不成他可以困我在這裡一輩子。」
楚十力正欲推門出外,忽地臉色一變。
只聽得門外傳出一陣豪氣長笑,正是玉皇大帝的聲音:「楚十力,朕早就料到你會上來救回心上人的了!」
楚十力坦然開門,見著玉皇大帝,說道:「玉皇大帝,你要跟我公平一戰,何須出此骯髒手段?只須你下戰書,何時何地,楚某都樂於奉陪。」
玉皇大帝站在十丈開外,聲音遠遠傳來,如同對面閒談:「今時今日,你楚十力還是武林盟主,一聲令下,各門各派、數以萬計的武林高手上玉皇頂勤王,圍攻於朕,那還了得?你的學而小姐,實在是朕的護身符,焉能放得?」
楚十力冷冷道:「你既有了后羿神箭,天下無敵,還用害怕被人圍攻嗎?」
玉皇大帝搖頭道:「楚十力,朕也不怪你見識淺陋,不明白后羿神箭的無儔威力。神箭一齣,非但來攻高手盡皆覆滅,甚或整座玉皇頂、整個泰山,都會夷為平地。塗炭生靈,摧毀聖地,又豈是朕之所欲?」
楚十力聽見玉皇大帝把后羿神箭渲染得威力奇大,半信半疑,冷笑道:「你也居然會憐惜塗炭生靈、摧毀聖地?真是笑話!」
玉皇大帝笑道:「你要是不信,這便算了。」喝道:「拿酒來!」
一名蛇人捧來一個酒壺,一排酒杯。
玉皇大帝提起酒壺,斟滿六杯,說道:「楚十力,朕自出道以來,從未遇過你這樣強的對手。今日朕和你先幹三杯,二十九日,朕才跟你打個痛快,一決生死。」手掌一拂,三杯酒先後直直平飛向楚十力,杯底如同人手托住,一滴酒也沒濺出來。
楚十力喝了一杯,第二杯恰好來到,舉杯再喝,如是者喝了三杯,說道:「三杯已過。玉皇大帝,你是無論如何,不會放掉學而的了?」
玉皇大帝連盡三杯,說道:「二十九日早上,朕自會依照諾言,放回孔小姐。」
楚十力盯著玉皇大帝,說道:「好,我信你。」
玉皇大帝森然道:「二十九日之前,假若再見你上玉皇頂半步,朕便立刻殺掉孔小姐。」
楚十力道:「一言為定!」
二人同時隔空揮掌,掌勁相碰,發出三記砰然巨響,掌風激盪,侍酒的蛇人登時被震出丈外,杯盤翻跌。
楚十力轉身下山,沿路虎嘯斷澗,峰谷皆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