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十力道:「清河幫主與大多門派的掌門對玉皇大帝早就畏懼得根深蒂固,見著玉皇大帝,猶像老鼠見貓,叫他們跟玉皇大帝翻臉動手,說什麼也不肯。鹽幫的諸無神幫主更已跟玉皇大帝聯成一氣……」
趙四公子聽到這裡,忽道:「對了,諸無神昨天離開玉皇頂,你道他到了哪裡?」
楚十力道:「什麼地方?」
趙四公子道:「江長老剛才跟我說,收到嵩山分舵的飛鴿傳書,諸無神鹽幫一行人經已到了蘆店,恐怕便要上少室山,攻打少林寺!」
楚十力推敲道:「照說用兵之道,玉皇大帝玉皇頂武林大會事情未了,沒道理另生事端,令諸無神去新闢戰火……然而玉皇大帝用兵神奇,或許另有深意,只是我們意測不到?」
趙四公子道:「無論如何,諸無神跟玉皇大帝沆瀣一氣,總究會是搞得天下大亂。此間事情一了,我們須得趕往少林寺一看究竟。」
楚十力道:「此番玉皇頂之會,少林菁英盡出,四空俱已到齊。諸無神鹽幫勢大,少林寺強將不在,恐防守不了多久。」
趙四公子道:「大哥你真是看古書流淚,替古人擔心。少林五空之外空字輩的僧人少說還有十多廿名留在寺內,還有三名古字輩的老不死和尚鎮守著,鹽幫再氣焰,三天兩日怎可能攻得下威名赫赫的少林寺?再說,玉皇大帝要拔少林,一根后羿神箭也儘夠了,何必勞師動眾?」
楚十力道:「四弟,你倒忘了,玉皇大帝后羿神箭只得三根,滅黑山寨用了一根,剩下只有兩根。」
趙四公子道:「大哥是說,玉皇大帝捨不得把神箭用在少林寺上?」
楚十力道:「不錯。」笑了一笑,又遭:「四弟你出身貴胄,自小衣食不缺,揮霍無道,自然不明白儉著用的道理。」
公孫龍飛忍禁不住,哈哈大笑。
趙四公子瞪了他一眼,罵道:「笑什麼?起來,過招!」
公孫龍飛立刻謀聲,忍笑忍得紅著臉,十分辛苦。
真風問道:「什麼,玉皇大帝只剩得兩根后羿神箭?」
楚十力點了點頭,對趙四公子道:「四弟,我們須得廣告天下英雄,讓他們知曉此事。否則人人以為玉皇大帝有無數神箭,足以摧毀整個中國,枉自給嚇唬得臣服其腳下,玉皇大帝的奸計便得逞了。」
趙四公子笑道:「饒舌傳言,正是小弟的拿手好戲。」
楚十力道:「你有沒有問江長老,峨嵋派來不來?」
峨媚女劍俠李劍鳳是刺客列營營主之事,此時已然傳遍江湖,峨嵋派聲名掃地。自那時起,號稱天下第三門派的峨嵋派亦已在江湖銷聲匿跡,並謝絕客人上山,誰也不知掌門普門師太和掌門弟子厲盈盈打著什麼主意。
趙四公子道:「我問過高豔梅,她跟厲盈盈通過信,厲盈盈的回信只得寥寥數句,什麼也沒有回答,但卻表示不會趕來玉皇頂跟她在此相會了。」
高豔梅是厲盈盈的閨中密友、手帕之交,是以峨嵋閉山,厲盈盈仍有跟她私下通訊。
楚十力道:「很好,我正擔心普門師太跟厲盈盈其實也是刺客列營一路,亦跟玉皇大帝有所勾結。我倒寧願她們不來,少擔一番心事。」
趙四公子道:「刺客列營仇家眾多。我想劍鳳是不敢來的。再說,她不死藥已得,恐怕玉皇大帝再也沒有可以利誘她的地方了。」
楚十力道:「只可惜拜火教的司空大祆正不來,他武功絕頂,教徒絕多,倒是一大臂助。」
卻聽得一把嘹亮的聲音道:「拜火教的司空大祆正不來,他的徒弟張大狀元來成不成?」
趙四公子道:「張兄好尖的耳朵,我們聽不到張兄到來,張兄倒先聽到我們的說話了。」
張三身法好快,聲到人到,笑嘻嘻道:「在下的耳朵再尖,也尖不過趙兄那張專門哄騙姑娘的嘴巴啊。」
趙四公子明知說不過他,也不反駁,說道:「張見做了大官,果然發了大財,看你這身錦衣華服,真的是令人一新耳目,眼界大開。」
只見張三身穿一身青緞紅邊絲綢短打,外單一件無雜色純白銀鼠褂,一對黑亮小朝靴靴頭各鑲一顆大明珠,齊眉勒著二龍戲珠金抹額,最絕的還是頭髮束成一條一條小辮子,以翡翠八寶墜腳,活脫是個家財萬貫、未見世面的土財倌,攤上張三那副賊忒嘻嘻的笑容,甚是滑稽。
張三面皮極厚,聽見這番半帶揶揄,得意洋洋道:「這些都是京城的王公大臣為著拍我馬屁,送給我的禮物。我見賣也賣不掉這許多,反正擱著也是浪費,不如拿出來穿穿,風光一番。你說漂不漂亮?」
趙四公子道:「漂亮,極其漂亮。」
張三向楚十力抱拳道:「楚盟主,你好。」
楚十力抱拳回應:「張狀元,你好。」
張三驀地伸手,一擰公孫龍飛的臉頰,嘖嘖道:「哎呀!小龍飛,怎地變了這般小猴兒的模樣!是誰餓壞了你?」他出手極快,又出其不意,拇食二指一挾伸來,公孫龍飛竟爾躲閃不開。
公孫龍飛伸臂一格張三的手,怒道:「不關你的事!」
張三不待公孫龍飛格開自己,早已縮手避開,見到公孫龍飛身前雞骨狼藉,笑道:「哎呀,你吃這麼多,還是這麼瘦,這怎麼得了。是不是生了蛔蟲病?要不要找大夫來看一看?」伸手抓了一塊豆腐箱,放入口內,口齒不清道:「好吃,好吃。」
楚十力、趙四公子、真風、公孫龍飛四人見著此人,均是面面相覷,說不出話來。
張三嚥下豆腐箱,對真風道:「這位定是武當派的少掌門真風道長,幸會幸會。據說你斷臂還恩,端的是俠義可風,武林人士萬分景仰,這是免不了的。」
趙四公子道:「張三,時候無多,還有兩個時辰,便是武林大會。你此來究竟有何目的,是皇帝叫你來的,還是你師父叫你來的,快請明言。」
張三狼吞虎嚥,一邊把他們剩下的食物一掃而光,一邊道:「我為了貪圖榮華富貴,跟師父翻了臉,你又不是不知道。師父跟玉皇大帝鬧彆扭,玉皇大帝要開武林大會,師父偏偏不來,還不準拜火教徒來,他也不怕玉皇大帝向大雪山發放后羿神箭,因為誰也不知拜火教的總壇在哪兒。此事已傳得天下皆知,趙兄你還明知故問?」
趙四公子道:「如此是皇帝派你來這裡的了?」
張三收斂嘻皮笑臉,說道:「我已帶領十萬精兵,越過魯境,明天清早,便要包圍玉皇頂,管教玉皇大帝插翅難飛。」
場中四人盡皆動容。
楚十力道:「皇上此著,不怕玉皇大帝用后羿神箭攻擊北京城嗎?」
張三道:「皇上早已微服出巡江南,誰也不知他身在何方。玉皇大帝縱是把北京城夷為平地,也不能損及皇上分毫。先前我亦向皇上進言,反正玉皇大帝欲圖皇業,后羿神箭遲早都會毀掉北京城,不如任他毀去。」
趙四公子拍掌道:「原來這是你向皇上獻的計策。」
張三道:「不錯。今次我們孤注一擲,便是給后羿神箭炸掉十個大城,死上三千萬人,也決不能讓玉皇大帝逃得了去。」
楚十力與趙四公子均是不禁大吃一驚,皇上既然不借以十城加上千萬百姓的命來博玉皇大帝一命,可說是決心非殺掉玉皇大帝不可。想來因是由於玉皇大帝是朝廷的心腹大患,也是由於張三在皇帝面前甚能進策之故。
趙四公子道:「張兄倒不必過慮,玉皇大帝手頭,只得兩枚后羿神箭而已。」說著將當日中原鏢局奪箭的原委約略告之。
張三粲然笑道:「這倒少擔心了一番心事。玉皇大帝頂多不過炸去北京和南京城,大明再定都長安洛陽,又有何不可?」
楚十力道:「張兄你身負領兵重責,為何不駐守兵營,反而單獨深入險地?」
張三道:「我此行有三大目的。第一,是來勸服你楚盟主,希望你明告天下英雄,官軍志只在玉皇大帝一人,群雄千萬不要與官軍開戰,否則官軍要抽身應付上萬的江湖豪傑,掛一漏萬,給玉皇大帝逃脫,那便大事不妙了。」
楚十力躊躇道:「我說說不打緊,只是群雄不少懾於玉皇大帝之威,已然臣服其下,我恐怕未必奏效。」
張三道:「這倒不打緊,到時候我會幫你一把口。玉皇大帝倒行逆施,大家只是懾服於他的淫威罷了,我總不信十萬大軍當前,還有人肯為他拼命。」
趙四公子笑道:「張兄你的嘴巴天下無雙,有你幫口,那便太好了。」
張三道:「在下賤口,哪裡及得上趙兄一成半成?趙兄哄騙天下美貌女子的口技,舉世無雙,在下還應該多多向趙兄學習請纓才成。」
趙四公子道:「張兄這番說話,只說對了四個字。」
公孫龍飛忍不住問道:「哪四個字?」
趙四公子與張三同聲答道:「在下口賤。」
公孫龍飛愕了一愕,放聲大笑起來。真風也是忍俊不住,微笑莞爾。
楚十力道:「張兄說此行有三大目的,剛才說了一個,另外兩個呢?」
張三道:「第二,我也不知玉皇大帝會把后羿神箭射往何方。我的十萬精兵尚未來到玉皇頂,假使給他發覺了,一箭射了過來,我的小命也就沒啦。此時上策,莫過於多多親近玉皇大帝,他在哪兒,我便往哪兒去,總不成他會把神箭朝自己放啊!」
趙四公子道:「張兄高見!」
公孫龍飛諷刺道:「原來張兄只是個不帶兵將軍。」
張三道:「非也非也。將軍之道,貴乎運籌帷幄之中,決勝於千里之外。如今我與大軍相距不過數百里,又怎算得上是不帶兵?你應說我是身先士卒,深入敵腹,勇冠三軍才對。」
公孫龍飛啞口無言,瞠目以對。
趙四公子笑道:「小龍飛你說不過他的,收口吧。」
楚十力道:「張兄,第三大目的呢?」
張三笑道:「便是在下跟你們多時不見,想一會大家,共敘舊誼啊。」
趙四公子失笑道:「好得很,好得很。」從懷裡揣出一管白玉洞簫,撮唇而吹,抑揚而潛轉,氣衝鬱而起;協黃角於清空,雜商羽與流徵。
楚十力縱聲長嘯,嘯聲劃破夜空,中矯而慷慨,紛騖而激揚,飄遊雲於太清,集長風乎萬里,和著簫聲,慷慨激昂。
張三笑道:「有趣,有趣。」以扇敲石。他這扇子扇骨以精鋼嵌成,擊在石山,發出清脆響聲,鏗然有序,和著趙四公子的簫聲、楚十力的嘯聲,清激切於竽笙,優潤和於琴瑟,一點不被簫聲嘯聲蓋掩。
真風聽著三人合奏,音雖清越傳遠,而不覺刺耳難受,仿似蘊含無盡武學真理,玄妙足以通神悟墨,精微足以窮幽測深,閉上雙目,慢慢與天一罡氣的心法互相印證,竟發覺一脈相通,滿心歡喜,沉溺於姚武高深的武學之中,不覺時光飛逝。
三人「合奏」了約莫一頓飯時分,方才止歇。三人相互擊掌,大呼:「痛快!痛快!」
驀地雞鳴五更,東日將出未出,趙四公子皤然省道:「楚大哥,是時候了,我們該當回到泰安鎮,會同大夥兒,一起上山。」
楚十力卻望了公孫龍飛一眼。
張三明白他的意思,搶先道:「楚盟主放心,在下自當把大太子穩穩當當的帶上玉皇頂,管教不讓任何人傷了他的一根毫毛。」
楚十力與趙四公子均深知張三的能耐,放下心頭大石。
趙四公子道:「張兄,謝謝你啦。」
張三道:「趙兄不用客氣。大太子好歹算是我的後輩,在下自該好好的愛護他……」
公孫龍飛正自嚷道:「我可不受他管……」
張三一掌掩住公孫龍飛的嘴巴,另一手格開公孫龍飛雙掌,接著道:「……管教他。」
趙四公子對真風道:「少掌門,我們走吧。」
真風霍地張開眼睛,只見他雙目湛然,神光內蘊,比之先前竟已大為不同,應道:「是。」
楚十力、趙四公子及張三見狀,均是大為驚異。
張三笑道:「少掌門,真有你的。」
楚十力甚是沉穩,只是微笑不語。
趙四公子心欲再試真風武功,拖著真風手腕,舉步疾走,說道:「張兄,玉皇頂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