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相不明道:「為什麼?」
崔桓答道:「第一,我們認了婢女做乾女兒,她們就是名正言順的崔家小姐,難道乾女兒不算是女兒嗎?要說道理,他們決計說不過我們。第二,他們娶了西貝崔小姐回家,反而更不敢讓人知曉,難道不怕說了出來丟人嗎?第三,他們名義上是崔家的女婿,崔家有求,於請於理,如果推卻不幫忙,傳給外人知道,也是面子無光。」
崔相歎服:「大哥所言極是。」
卻得一人忽道:「崔二爺,在下有一事相詢。」
崔相道:「郭少俠,請問。」
問的人是郭陳楊塢的郭少彪。
郭陳楊塢由郭、陳、楊三家合建聚居,子女互婚,盤據太行山已有百年,戟法和暗器在武林頗具威名。
郭少彪道:「我滿臉麻子,武功又不算挺高,能不能夠娶到一位崔小姐回家?如果娶不到老婆,倒不如立刻離開算了。」
崔相笑道:「郭少俠何必自謙?以閣下的人品武功,豈有無妻之慮!如果郭少俠不嫌棄,我便把小女兒嫁給少俠,未知意下如何?」
郭少彪大喜,揚聲說道:「多謝崔二爺!」忽地臉露躊躇之色。
崔相知他心意,揚聲說道:「婉清,進來向各位英雄請個安吧。」
一名少女由家丁簇擁,蓮步款款,走進招婿館,襝衽半圈,向各人行了個禮,嬌聲滴滴道:「小女子見過各位英雄。」
眾人看見這崔婉清眸子清朗,朱唇若丹,一副飄逸綽態,心中不禁大動:「這位姑娘長得好美!」
崔相微笑道:「婉清,你先回房,爹待會兒有話跟你說。」
轉身回房,腰肢擺動,竟是說不出的媚態,在場眾人縱是方正君子,也均是心頭一蕩:這位崔姑娘恁地迷人!
崔相道:「郭少俠,這位便是小女,不知你可中意否?」
郭少彪見到婉清的容貌,早就迷得三魂不見了七魄,聽見崔相此言,忙不迭道:「中意,中意,太好了。」
崔相含笑道:「那我便把五姑娘今後的幸福,託付給少俠了。」
郭少彪喜出望外:「多謝崔二爺。」
崔相道:「少彪,你還叫我崔二爺。」
郭少彪呆了一呆,忽然福至心靈,挨地拜道:「郭少彪拜見岳父大人。」
崔相大是得意,掀髯微笑,崔婉清非但不是他的親生女兒,甚至連婢女也不是,只是他的一名舞伎而已。他故意挑出最美的伎人,許配給郭少彪,以收震懾全場之效。
至於這名「女兒」,與「父親」有染,兼且染得色彩斑斕兮奪眼眸,不在話下。
眾人見到郭少彪娶得美人,果然均如崔相所料,又羨又妒,都想:連郭少彪這貨色也能娶到此等美人,我的條件高出他百倍,更不在話下了。
一人問道:「崔二爺,在下我倒想再問一句,是不是人人有分,永不落空?」
崔相一看此人,心頭一嗤,你這等齷齪人物,也妄想娶得崔家姑娘?當真是把崔家這塊招牌瞧得不值錢了。
只見那人獐頭鼠目,年雖少而形容猥瑣,卻是江湖聲名狼藉的「人如狗」黃仁。此人橫行巴蜀,專門殺人越貨,兼且姦淫擄掠,對女人永不放過,為武林人士所不齒,由於他武功甚高,從來只姦淫劫平民百姓,不敢招惹有勢力的高門全家,故倒也無事。至於他的綽號,卻是出自《老子》:「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以諷刺他名字中的「仁」字。
崔相進來之前,早已對館內各人的身分來歷調查清楚。他涵養甚深,只道:「我可以保證,這裡的少年英雄,十之七八都可以找到合適的崔家姑娘,做為新娘,只是話說回來,崔家的姑娘雖多,倒也得挑有分量的少年英雄才肯下嫁。難道我們身為長輩的,會把崔家女兒嫁給七老八十的老人家,又或是行止不端的大惡人、大壞蛋,又或是殘缺不全的廢人嗎?便是我願意,女兒也不肯啊!」
眾人大笑,黃仁「哼」了一聲,卻不言語。
一把嘶吼的聲音忽道:「如此說來,老子沒條件娶上崔家的其他姑娘,只有娶崔餘清算了。」
這人一身邋遢,衣褲襤樓,箕踞而坐,坐姿甚是不雅,卻是一名叫化子。招婿的人雖然良莠不齊,無論如何,一名臭氣熏天的叫化子潛了進來,總是一件惹人注目的事情,然而他何時進來,場中竟然無人得知。
崔相心知遇上了奇人,不敢怠慢,抱拳道:「請問兄臺高娃大名,光臨敝府,有何賜教?」
驀地聽見「噗,噗,噗」三聲大響,臭氣四散,叫化子捏住鼻子哈哈笑道:「好香,好香!」
崔柏心下大怒:好哇,你這是存心來找崔家的碴子來的。按捺怒氣,說道:「兄臺……」因臭氣太盛,吸入幾口,差點連剛吃下的山珍海味也嘔吐出來,這下半句都說不下去了。
叫化子道:「你既然問起,老子亦不妨告訴你。老子姓連,名三滔,行年三十五,家有妻室一名。此來清河,有兩個目的。第一個就是娶崔餘清做小妾。」
崔相涵養再好,也不禁勃然大怒,「兀那化子,你是專來找崔家的麻煩來著了!」
正待叫人動手稱量一下連三滔,郭少彪已先一步搶出來,說道:「區區叫化子,何勞岳丈勞心?讓小婿教訓他便成了!」
敦少彪一心在未來岳丈面前獻功,凌空翻了三個肋鬥,姿勢極是美妙,短戟送出,指向連三滔胸口、臍下、小腹三處要害,卻是郭家戟法最得意的一記絕招,使出來果然虎虎生威,不同凡響。
連三滔待得戟尖送到胸口,「呸」的一口濃痰,噴在郭少彪眉心,郭少彪悶哼一聲,翻身反倒。
招婿館中眾人瞥見,無不駭然:郭少彪的武功雖然未臻一流境界,但也絕不是弱者,竟然給一口濃痰擊倒,這叫化子的武功之高,非但見所未見,也是聞所未聞!
連三滔怪聲怪氣道:「崔相,我連三滔有沒有資格當崔餘清的老公哪?」聲音嘶啞難聽,極是刺耳。
崔相檢查郭少彪的傷勢,只見他眉心流血汩汩,卻只是皮肉之傷,並無大礙。
連三滔道:「放一百二十萬個心吧,老子可沒有傷上你的寶貝女婿分毫。要知道老子娶了崔餘清後,這小子可是老子的襟弟哩。一場親戚,老子怎好意思殺他?」
他口中說話,手上卻沒有閒著,崔家的護院見有人搗亂,不待崔相下令,紛紛上前圍攻,卻給連三滔指東打西、指南打北,不到片刻,唉呀唉呀之聲連響,六,七人已給打倒。
在場眾人連他的手法招式還瞧不清楚,吃驚之餘,心中均在搜尋枯腸:哪裡鑽出來這名絕頂高手,怎地自己居然從來沒有聽過他的名字。
連三滔打倒了眾護院,見到身前站著一名少年人,形容出眾,神態鎮定從容,不禁停下手來,問道:「你是誰?幹嘛攔在我的面前?」
少年道:「在下弓真,拜見連前輩。」
弓真是內府貴賓,怎會來到招婿館?原來他卻是閒著無聊,走過來找史遷世聊天,誰知見到連三滔到來大鬧,他受了崔相的黃金布帛,焉能不挺身而出,為之出頭?
連三滔翻起白眼,上下打量了弓真數眼,說:「那位劍法很高,殺掉方山、殺掉五斗米教多名治頭大祭酒的少年,便是你嗎?」
弓真道:「前輩誇獎了。」
連三滔道:「那你也是想殺我呢?」
連三泥道:「不敢。前輩武功高強,晚輩焉是您的對手?晚輩只是想跟前輩說道理。」
這些日子來,弓真多歷兇險,眼光比諸初到招婿館時,已不可同日而語。他看了連三滔出手數招,對他的武功,心中有了一個大概。
此外,穗兒身為崔府丫環,亦讀過數本書,知曉一點禮儀,弓真給她悉心教導,談吐亦較之前謙遜有禮。
連三滔道:「老子向來自把自為,從來不講道理。不過見你小子容貌英俊,劍法高超,很討老子胃口,作為閒聊說來聽聽,也是無妨。」
弓真道:「前輩既然早有妻室,崔小姐卻是名門閨秀,若是嫁給你為妾,豈非委屈?」
連三滔搖頭道:「非也非也,弓小子有所不知,老了非但是聖人門徒,家鄉還是在齊魯臨淄。」
弓真聽得一頭霧水,「前輩所言太過高深,晚輩實不明白。」
連三滔搖頭晃腦道:「孟子曰:‘齊人有一妻一妾’,老子既是齊人,又是乞丐,自當多娶一位妾待,才算聽了聖人之言啊!」
弓真完全聽不明白這一派「聖人之言」,瞠目結舌,答不上話來。
崔相駁道:「一派狡辯,孟子所言,並非這個意思——」說到這裡,給連三滔的眸子暴射一眼,心底一怯,登時說不下去。
連三滔冷笑道:「老子平生只說歪理,不講道理,你要聽老子說理,可還沒有這個分量!」
卻聽得一人道:「連幫主,那麼朕夠不夠分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