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根金箭,正是石勒的軍中金箭!
石虎氣得渾身發抖,拳頭握得喀吧作響。
千嬌百媚小仙女坐回胡床,伸了個懶腰,慢吞吞道:「奴家正嫌崔家下人太多,殺不勝殺。石虎,你來得正好,前前後後走一圈,見到下人都殺掉,不過俊俏的留下活口,女人自然都得殺掉,至於崔家的大爺們和那些來招親的少年子弟,卻得好好留下小命,知道嗎?」語聲強硬,竟然命令起石虎來。
石虎道:「你想殺光這裡的人,搶光這裡的錢?」
千嬌百媚小仙女道:「石虎,你好聰明,一猜便中!崔家錢多功夫弱,正如楚人懷壁,活該失寶。」
石虎道:「你捉了這裡的少年子弟,卻是想藉此要脅天下群雄嗎?真是毒計!」
千嬌百媚小仙女笑道:「別說這是毒計,再說要脅天下群豪的,可不是奴家,而是——」搖一搖手中金箭。
石虎道:「這樣狗皮倒灶的行事,不是我從父的作為。這定是張賓的詭計!」
千嬌百媚小仙女喝道:「石勒也好,張賓也好,總之見令如見人,石虎,你如不快去辦事,軍令如山,奴家便將你軍法處置!」
石虎咬牙道:「你這不男不女,絕子絕孫的妖婦!」
弓真踏前一步,說道:「石虎不能殺你,我卻可以。無恥妖婦,納命來吧!」擎起少阿劍,話到劍到,一劍刺向千嬌百媚小仙女的咽喉。
然而這百發百中、從無失手的一劍,畢竟還是失手了。
千嬌百媚小仙女用的是最簡單最有效的法子。她識得弓真一劍的厲害,在弓真說到「無恥妖婦」,還未出劍的時候,先一步落荒而逃,掠上屋簷,避開了這無敵一劍。然而弓真功力未純,雖然千嬌百媚小仙女在眼前消失,那一劍勁力已到肘腕之間,明知落空的這一劍還是刺了出去。
弓真一劍落空,愣了一愣,隨著「納命來」三字,心想:要逃過我這一劍,的確沒有比這更絕的法子。
千嬌百媚小仙女身在屋頂,嚷道:「弓真,奴家既沒奪了你的老婆,勾引你的老子,更沒有奪了你的處子,或者強姦過你之類,你為何如此狠心,一劍便要奪走奴家的小命呢?」
弓真道:「殺你這妖婦,我有三大理由。」
千嬌百媚小仙女道:「哦?」
弓真道:「第一,崔相於我有贈金之德、知遇之恩,你既然將崔家殺個雞犬不留,我亦一定將你殺死,為他報仇。第二,我有一名心愛的小婢,想來也給你的手下殺掉了。」
千嬌百媚小仙女笑咪咪的望著弓真,半點也沒有惱怒的意思,說道:「你說了兩個理由。第三個理由呢?」
弓真道:「你的容貌舉止令人噁心,非殺不可?」
千嬌百媚小仙女目光居然露出悲慼,說道:「你說得對,有時我照照鏡子,也覺得自己噁心得很。女人年華老去,青春不再,本來就該死得很。」幽幽嘆了口氣,又道:「只可惜人越老,卻變得越怕死。」
弓真看著她裝模作樣,心中只在盤算殺她的手段:若脫手擲劍,有十成把握可以置這老怪物於死地。只是附近不知埋伏了多少名她的同黨,如果無劍在手,只怕危險得緊,一時猶豫不決。
千嬌百媚小仙女拍了拍手掌,柔聲道:「乖兒子們,把這個對媽媽無禮的狂徒斬成肉醬吧!」
眾侏儒飛撲而出,各展刀劍,擊向弓真身上砍去。
這群侏儒均是苦哈哈人家出身,小時候由千嬌百媚小仙女或以三、五枚銅錢買下、或索性在路旁收養無依無靠的孤兒,從小喂服奇異丹藥,從早到晚囚在一個狹小鐵籠之內,每天只喂一餐,每晚只吃一碗米飯,長大之後,仍然保持骨瘦磷峋的小童身體。跟著日夜喂以大魚大肉,暴飲暴食、催退至肥,遂成如今所見的侏儒樣子。否則千嬌百媚小仙女縱是有天大的能耐,要在人世間找到數十名侏儒,以供驅使,也困難得很。
他們的遭遇是如此悲慘,心裡更是怨恨正常之人,是以每當受命殺人,出手必定極其狠毒,不把對方置於死地、碎屍萬段,誓不甘心。
只因弓真不知道千嬌百媚小仙女這種非人的整人手段,否則只怕義憤填膺,不顧一切也得把千嬌百媚小仙女殺掉。
到了此刻,弓真便是欲飛劍搏殺千嬌百媚小仙女,也已來不及了——因為,十六名侏儒、十六般兵器已經來到弓真的身前!
然而,弓真身前突然出現了一銅牆鐵壁似的白光,護住他的全身。噹啷噹啷連聲,佚儒紛紛後退。
石虎是識貨之人,禁不住喝采:「好劍法,真是妙絕天下!」
弓真這一招,卻是袁公神劍的第四式「披鐵草而邑」。此招乃劍法中最嚴密的守勢,使將出來時,別說是十六名敵人,就是三十二名、六十四名,也無法攻進身前三尺之內。弓真雖然從未使過這一招,猝使出來,招式未純,但應付十六名侏儒,已然綽綽有餘。
當日弓真被直陰手下圍攻,因為使的是竹劍,兵刃不及對方鋒利,是以無法使出這招「披鐵草而邑」來護住自己,只能以攻招和對方拚個同歸於盡。
十六名侏儒手中持著的兵器只剩下半截,卻是已給鋒利無比的少阿劍所削斷。
千嬌百媚小仙女道:「八人分成一組,輪流攻擊!」
她在遠處隔岸觀火,瞧得奇準;弓真守招縱然守得水洩不通,可是他內力不繼,必定無法久守下去。由兩批人輪流攻擊,不出十個回合,弓真定然難以身免。
弓真見到八名侏儒持著斷刀劍又撲了上來,暗叫:「苦也!」
剛才他雖然以絕世劍法擋住眾侏儒的攻招,可是他全無內力,格了十六般兵刃,手臂痠麻無比。他的守招雖是大贏特贏,力氣卻是大輸特輸,如果不是仗著少阿劍鋒利,削斷對方的兵刃,單就適才一輪硬拚,恐怕格不到七、八般兵刃,掌中劍已然脫手,只有引頸就戮的份了。
弓真勉力提劍,正欲再使一招「披鐵草而邑」,忽見眼前鮮血直朝天上噴,八名侏儒人頭飛天!
他又驚又喜,叫道:「石將軍,多謝援手!」
出刀砍頭之人自然是石虎,除他之外,還有誰有一刀砍掉八個人頭的刀法和氣勢。
石虎一刀砍斷八個人頭,大吼一聲,第二刀揮出,另外八名侏儒隨著人頭飛天。這十六名侏儒身手不弱,竟連他的一刀也抵擋不住!
千嬌百媚小仙女目睹「兒子」慘死,面不改色。她自從被王敦拋棄之後,性情大變,視人如狗,收養了這班「兒子」,只將他們看作是殺手、走狗、奴僕,從來沒把他們的性命放在心裡。
她斜眼瞟著石虎,說道:「奴家要殺弓真,你非但不加助拳,反而殺我兒子多名,莫非你連從父的令箭也不聽?須知石勒軍令如山,不聽令箭,莫說你是他的從子,便是他的親生兒子也一樣要死。難道你竟然不怕?」
石虎冷冷道:「只要把這裡裡外外所有的人一古腦兒殺掉,從父又怎會知道此事?」
千嬌百媚小仙女笑得猶如花枝亂顫——自然是一朵既殘且老而畸形的花。她笑罷才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為,石虎,這句話你可有聽過?」
石虎正待出刀斬殺這名無恥保儒於眼前,卻聽得千嬌百媚小仙女大聲叫道:「天靈靈,地靈靈,救命菩薩還不快顯靈?你不顯靈,奴家死翹翹了,你也得變成泥菩薩,自身難保啊!」
她再叫道:「弓真,為奴家攔住這頭瘋虎!」
這句話說得沒頭沒腦,弓真卻臉色大變。只見面前屋舍一道門「呀」地開啟,門後赫然出現了三個人——崔相、張逍人、穗兒!
崔相雙手分持長劍,抵住張逍人和穗兒的後心,狠狠道:「弓真,你還不向石虎出劍,我就了結了這兩個女娃兒!」
千嬌百媚小仙女咭咭笑道:「弓真,奴家既沒殺掉你的知遇恩人,也沒殺掉你的婢女,你要殺我的三大理由,最少得減掉兩個吧?」
弓真心想:千嬌百媚小仙女明明要殺光崔家的人,搶光崔家的金錢,崔相怎會反而跟她是一夥,脅持二女、還要脅自己?眼前事故變化太快太多,弓真一片迷惆,訥訥不能應對。
石虎卻即時明瞭究竟:「崔相,你竟然吃裡扒外,勾結外人來殺掉自家人,謀取崔家的田地金銀,你好卑鄙!」
千嬌百媚小仙女哈哈笑道:「他好卑鄙,你好聰明,一猜便中!如果不是奴家走運,走到了腳跟兒,有這位吃裡扒外的崔二爺居中內應,孃家焉能掘一條一里長的地道,神不知鬼不覺潛入崔府,把睡夢中的護院、招婿館的少年殺的殺、擒的擒,來個一網打盡,片甲不留?」
崔相喝道:「弓真,你收了我的金銀,受了我的婢女。還不感恩圖報出劍斷了石虎的咽喉!」長劍微微戳進了張逍人和穗兒的背心。
他和千嬌百媚小仙女不殺張逍人,自然是因為她是張天師之女,奇貨可居;留下穗兒的性命,卻是為了牽制弓真。
弓其問道:「你殺了崔桓,是不是?」
崔相恨恨道:「哼,我從小便比他聰明、比他能幹,家中大大小小的事務,哪一件不是由我一手辦成?只因他是長子,又是嫡出,我便要屈居他之下,這算是公平嗎?崔家在他的主持下,局勢日衰、聲譽一天不如一天。我殺了他,把崔家發揚光大,才是崔家的福氣。」
他沒有說出來的是最重要的一項,崔家所以能在劉聰的殺戮統治下苟全,全仗他犧牲了妻子的貞節,以綠帽子換來的「成果」,這個崔家家長的位子,在他心目中,理所當然說是自己的!
弓真道:「如此說來,崔家的家長本來該是崔桓,現在卻換是你羅?」
崔相昂然道:「不錯,我崔相此刻就是崔家的主人!」
弓真慢慢道:「崔桓既然是崔家本來的家長,那時送我金銀絹帛、送我婢女穗兒的,也是崔桓,而不是你了。」
崔相想不到這位傻不楞登的少年人心思居然如此縝密,一時無法反駁,突然眼前白光一閃,眨眼間只見到一把短短的劍柄出現在雙眼之間,將視線一分為二,眼中所見情景也一分為二,古怪之極。
他聽到弓真冷冷道:「崔桓既然贈我黃金、絹帛、婢女,我受了知遇之恩,便得為他報仇。」
這就是崔相一生中所聽到的最後一句話了。
千嬌百媚小仙女看見弓真擲出寶劍,取去崔相的性命,情知石虎、弓真聯起手來,只怕連老命也不能夠保得住,嚇得魂飛魄散,越過牆壁,便往外面奔去。
石虎喝道:「走到哪裡!」挺刀追了上去。
千嬌百媚小仙女武功雖然不及石虎,可是輕功卻曾得到王敦傳授,易步易趨的身法舉世無雙,兩、三個起落,已把石虎拋離了好一段路程。
弓真見到張逍人和穗兒的穴道被點,心道:「又是點穴,這玩意直是麻煩透頂,一次又一次的把我難倒。」
驀地瞥見屋內往後一件物事,想到了一條絕妙好計。
他三步兩步走近崔相,拔出正中崔相鼻際的少阿劍,驀地回刻指住柱後,說道:「解開她們的穴道!」
往後卻躲著一名保鏢。他咽喉被劍尖所指,嚇得不停發抖,「我解,我立刻便解,少俠劍下留人,千萬要饒過小人的狗命。」毛手毛腳為兩女解穴。
這時,弓真聽到牆外一名女子聲音道:「你就是石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