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劍名叫「子禽犬之吠」。《吳越春秋》記載,文種,字子禽,是越國的大夫。一天,賢人范蠡來訪,子禽的犬居然也是猛吠不停。
文種解釋道:「我的犬凡是人皆吠,不論他是聖人還是壞蛋,也是一樣的吠法。除非來者不是人,它方才不吠。」
這一劍也是一樣,只是要人,決計不能逃出破喉之厄。
以姬雪的武功,能不能夠避開這一劍?
弓真出劍時合上眼睛,不敢觀看。他知道這一劍要是不中,姬雪將會取去他的生命,他這雙眼再也睜不開來了。只是,他寧願一劍刺死了姬雪,還是給姬雪一劍刺死?在他的內心深處,恐怕也不容易答得出來。
只聽得張逍人和穗兒同時歡呼:「刺中了!」
弓真張開眼來,見到自己的劍插在姬雪的咽喉,深入七寸,差點洞穿而出。
他只覺一片茫然,心中不知是悲是喜,握著劍柄的手不禁顫抖起來,抖著聲音道:「我殺死了她,我殺死了她,我……居然殺死了她!」
弓真的內心正自酸楚得難以言喻,忽然見到姬雪張開眼來,低低道:「袁公神劍,果然是古今無敵的第一劍法。」慢慢提起手中的純鈞劍,指住弓真。
原來「子禽犬之吠」雖然是百發百中的劍法,可是弓真身無內力,發揮不出此劍的十成威力,而姬雪的武功已臻一等一的境界,千鈞一髮之際,及時將頸一偏,弓真那一劍刺歪了一寸三分,雖然穿過了她的頸項,卻僅僅擦著她的喉嚨而過,沒有割破她的喉管。
饒是如此,姬雪的脈管已被刺斷,鮮血不住流出,只怕活不多久了。
張逍人叫道:「弓真,這妖女要出手殺你了,橫劍割斷她的頭,快!」
姬雪的劍尖正抵住弓真的胸前,只需輕輕一伸,便得要了弓真的性命。
弓真卻像是茫然不覺,又像是桓然不懼,只是看看自己的手、手裡握著的劍,顫聲抱歉道:「姬姑娘,我,我不是有心傷著你的,我以為我粗淺的劍法根本傷不了你……」
姬雪的劍變重,鬆開手指,純鈞劍當嘟跌在地上。
她的劍才剛著地,嗤嗤破空之聲連發,數十枚鋼針射出,射向姬雪的胸口。
姬雪受傷太重,便是移動一分身體,也是不能,眼睜睜看著鋼針飛來,心下苦笑:想不到我既不死在石虎的刀下,也不死在弓真的劍下,偏偏死在這位武功不入流的女子之手。
髮針之人正是張逍人。她見弓真仿若發了呆般,持劍不動,口中唸唸有詞,不知發著什麼神經,卻不對姬雪下手,情急之下,揚手擲出鋼針。
張逍人眼看便要把「這妖女」斃於針下,忽見弓真曲膝軋步,突然回身一撲,身法奇異之極,覆蓋在姬雪身前,竟以半邊身子擋住了射往姬雪的鋼針!
弓真這一撲,卻是使出了易步易趨的身法,當日劉聰把步法秘籍給了他,他約略把書中圖形看過一遍,雖然全不明白,卻有了一個大約的印象。及後目睹王絕之、千嬌百媚小仙女使出易步易趨,彷彿又多出了些微的領悟。此刻在危急間,不假思索使了出來,雖然功力只得一分半分,可是要擋住張逍人的鋼針,卻是足夠有餘了。
張逍人見到弓真半身浴血,心如刀割,驚叫道:「你為什麼要護住她?」
弓真忍著痛道:「別……別殺姬姑娘。」
張逍人看見弓真死命維護姬雪,妒意直湧心頭,咬牙道:「你叫我別殺她,我偏偏殺給你看!」長劍一展,挑刺姬雪的心窩。
弓真急呼:「不要!」要待出劍攔劍,然而中了張逍人的鋼針,半邊身子麻酸難動,哪裡可以出劍阻止?
姬雪傷勢奇重,連站也站不穩,坐倒地上,更遑接住或閃開這一劍了。
長劍快要刺中之際,突然一粒小石子飛來,噹的一聲,撞在張逍人的劍身。小石子力道奇大,張逍人手腕劇震,長劍給震得脫手飛出。
只見二、三十人成包圍之勢,圍了過來,為首一人仙風道骨,五綹長鬚,彷如一位出塵高人,坐在一輛毫不起眼的木頭車內。
姬雪瞳孔收縮,說道:「張賓?」
說完這兩個字,支援不住,暈了過去。
來人正是張賓。他身後跟著的是五秘殺手和他帶來的一眾高手,弓真和張逍人當然不認識張賓,但卻認得跟在他身後的一個侏儒老太婆:千嬌百媚小仙女!
千嬌百媚小仙女咭咭笑道:「你們不用殺來殺去了,反正這裡的人,誰都要死!」
她披上了一件衣服,大得直曳地面,看得出是其中一名高手脫下來給她被上的。想來連張賓也受不住脫光衣服的她,非得要她穿回衣服不可。
張賓忽然道:「你錯了,這裡的人誰都不用死,你猜猜要死的是誰,先殺的又是誰?」
千嬌百媚小仙女搔頭道:「死的是誰?先殺的又是誰?奴家就猜上一猜。姬雪是軒轅龍的女兒,張逍人是張天師的女兒,奇貨可居,都殺不得。石虎是你同伴,卻又是你的對頭,弓真則是跟你全無關係,那小丫頭也是無關痛癢的人物,要猜出先殺哪一個,倒真有點棘手。」
張賓搖頭道:「後三個都不是先殺的人,倒真有點棘手。」
千嬌百媚小仙女道:「我可猜不著……」
靈光一閃,指著伏在地上的陶臻,拍手道:「我猜到了,一定是這個倒霉鬼。」
張賓道:「也猜得不對。」
千嬌百媚小仙女忽然有一種不詳的預兆,感覺殺機四伏,驚道:「右候,莫非你……」欲往後急退,可是退路已被五秘殺手完全封死!
張賓微笑道:「不錯,第一個要死的人,是你!」羽扇遞出。
千嬌百媚小仙女正欲抵擋,忽地胸口一涼,嘎聲道:「狡兔死,走狗烹,你,你好狠毒!」仰天而倒,胸口正中插著一枝短箭,至於這枝短箭是從何處射出來的,弓真、張逍人、穗兒卻是完全瞧不見。
張賓看似簡簡單單,一招便殺掉了千嬌百媚小仙女,實則中間經歷了三重深思熟慮的佈置:五秘殺手首先不動聲色的封住她的退路,張賓再以羽扇進攻,擾亂她的視線,然後猝出暗器,一招斃敵。否則千嬌百媚小仙女的武功縱然不及不上他,至少也得拆出百數十招,才能將她了結,焉能一招斃了敵手?
「機不虛發,算無遺策」這名號,可是僥倖的嗎!
張賓嘆息道:「你既知狡兔死、走狗烹,也知我吃人不吐骨的手段,還肯跟我合作,豈不該死?」
他與千嬌百媚小仙女和崔相合作,約定瓜分崔家,為崔三小姐比武招親這條一箭數十雕的絕妙計謀,自然也是由他算計出來的。
三人約定,張賓負責居中策劃,要的是招婿館中的所有少年子弟作為人質,以要脅他們的家長和石家軍合作,將可壯大石勒的實力。千嬌百媚小仙女負責行動,要的是崔家窖藏白銀的一半。崔相負責裡應外合,通報訊息,要的是殺死崔桓,自己便能坐上這家長之位。
至於後來劉聰、劉曜約定在此會合,殺胡世家的齊雄王璞,魏雄謝天定下離間劉聰叔侄之計,石虎居然前來招親,都是張賓始料不及的變化。然而他才智絕頂,竟能將變局逐步化解,變成更有利於自己的局勢。
他一直按兵不動,直至王絕之離開、劉聰大軍撤走,才吩咐五秘殺手偕同千嬌百媚小仙女從地道潛入崔府,該殺的則殺,該捉的則捉。五秘殺手把第一批人質運走之後,恰好趕上張賓戰王絕之一役。
及後張賓知悉石虎去而復返,心下大急,情知石虎一回崔家「招親」,千嬌百媚小仙女非得倒楣不可。然而自己手下高手雖多,卻不便與石虎動手,見到了王絕之後,心生一計,誘使王絕之對付石虎,自己便可以坐收漁人之利了。
誰知中途無端端出了個姬雪,令他大出意料,差點功敗垂成;他以為王絕之武功高、人又不蠢,必然可以先收拾姬雪,再殺掉石虎,誰知被收拾的反而是王絕之,姬雪卻又偏偏不敵石虎,幸好事情急轉直下,石虎、姬雪終於還是兩敗俱傷收場,張賓不用吹灰之力,就可成就三大願望:殺石虎、生擒軒轅龍的愛女、吞沒崔家的龐大財產。
這條連環毒計,自然不能給任何外人知曉,所以不管張賓是不是獨吞贓物,千嬌百媚小仙女還是非死不可。
這就是石勒的軍師,「機不虛發,算無遺策」,右候張賓!
張逍人道:「張賓我要怎樣?」
張賓笑道:「我想嘛……」
話未說完,一道人影猝飛而至,劍光直指張賓。
來者正是陶臻。他心知情況險峻,殺胡世家的人落在張賓的手裡,就算能夠存活下去,也必定比死更難受。
他的劍已斷,身已傷,奮起全身氣勁,以指代劍,人「劍」合一攻向張賓,這拼死一掌,威力並不遜於未傷之時。
誰知這一「劍」還是刺了個空。
前一刻,張賓明明還在武侯車,悠閒自在;眨眼間,張賓突然消失。
弓真只見眼前一花,不假細想,「按鐵草而邑」,卻劍劍落空,格不住任何來招,手臂一陣麻軟,兵刃落在地上,泥砂四濺。他的少阿劍嵌在姬雪的頸子,不敢拔出,便拾起石虎的長刀,以刀使出劍招,然而此刀重達五十五斤,加上他半邊身子受了重傷,只使出了半招,長刀便已拿捏不住,脫手而出。
張賓適才撲向弓真,卻是虛晃一招。弓真雖然受傷,但張賓對他的劍法還是心存忌憚,欺近他身前三尺,便已急退,生恐被他掌中長刀傷了半分。
陶臻一招使空,喀吧一聲,臂骨斷臼,整條右臂皮肉爆裂,鮮血飛濺。他還未叫出聲來,張賓的武侯車已然回到原地,如山壓下,將他的身體壓成肉醬。
張賓下令道:「軒轅龍的女兒、張天師的女兒都得活捉,那位姓弓的小子也得生擒,古今無敵的袁公神劍的奧秘,我早想一窺究竟了。至於那位漂亮的小婢女,便算是我賞給你們的禮物吧。」
五秘殺手點頭以應。他們非但從來不以真面目示人,連聲音也不曾出過半聲。
弓真三人面面相覷,彷如待宰的羔羊。
張賓手掌一翻,多出了一柄短劍,卻是姬雪的純鈞劍。他剛才佯攻弓真,目的卻是在於姬雪的這柄寶劍。
他把劍交給五秘殺手的一人,說:「你用這柄短劍插在石虎的心窩,這樣便能令每一個人都以為石虎是死於軒轅龍女兒的手上了。」
這時,一聲長笑響起,王絕之的聲音傳來:「石虎是我的,你們誰也不能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