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後那人忽地笑了起來,「琅琊狂人果然是耳力聰敏,冠於天下,聽便聽出是我了。」
王絕之笑道:「也不是什麼好耳力,你抓住我的練金子,非但快燒焦了我的大椎穴,整個背部也給你的熱勁炙得出汗,熱得比南方的炎夏還要難受,除了你金季子之外,還有誰會這樣的武功來?」
到了這地步,他居然還笑得出來。
王絕之笑著續道:「北方的冬天苦寒刺骨,若哪天你的買賣失敗,家財盡散,不妨去找劉聰,用這一招為他驅驅寒,也不失為餬口養妻的生計。」
金季子冷冷道:「你儘管談笑吧,反正你也笑不久了,你辱我如此之甚,我絕不容你再活下去。」
王絕之道:「我替你引開石虎、殺胡世家、鮮卑四族,讓你穩穩當當的使一招暗渡陳倉,把糧食運來天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呀!」
金季子道:「王絕之,你是向我求情?」
王絕之笑道:「我不是向你求情,只是說出你心中想要我說的話而已,其實你根本不想我死,對不對?」
金季子道:「嘿嘿,你以為我不會殺你?」
王絕之語氣平靜的說:「如果你要殺我,一下子就可以把我殺掉,又何必跟我磨菇這麼久。」
金季子道:「哼!我要報仇,自然不會一刀將你宰掉,而是讓你多受折磨,方洩得了心頭之恨。」
王絕之懶洋洋道:「那你快點折磨我吧!先此宣告,我王絕之的硬脾氣你是知道的,我若少了一片指甲,你要求我辦的事情便再也別指望了。」
金季子冷笑道:「我才不相信一個人給一刀一刀割下肉來,還能忍住什麼也不應承。上次我只是輕輕地在那名倒楣的叛徒的手臂劃了一刀,他就痛得哇啦大叫,連爺爺、奶奶,以及爹孃也忙不迭答應全殺了。」
王絕之道:「結果呢?他真的殺了他的家人?」
金季子道:「我要他家人的性命做什麼?我不過是逼著他玩而已。這沒骨氣的小子一答應,我便喀嚓一刀,把他的腦袋瓜給砍了下來。」
王絕之微笑道:「我王絕之有骨氣得很,絕對不會答應你去殺掉我娘和奶奶的,至於先父和先祖父早已去世多時,更是殺無可殺了,所以你一定不會喀嚓一刀砍掉我的腦袋瓜。」
金季子嗤道:「你肯定?」
王絕之道:「我不但肯定,而且還知道你要我為你辦的是什麼事。」
金季子不通道:「連這個你也能猜到,除非你是神仙下凡。」
王絕之道:「我不是神仙下凡,不過是你肚子裡的蛔蟲而已。試想,這裡是通衢大道,你制住了我,卻不立刻將我宰掉,反而待在這裡跟我窮羅唆,難道不怕鬼池安、武都一陽、零霸他們橫加插手嗎?由此可見,他們不但跟你是一夥的,而且此刻就站在你的身後。」
他一說完,便聽得一人拍手道:「王公子果然聰明絕頂,什麼也瞞不了你。」那聲音正是鬼池安。
另一人道:「王公子武功高強,耳力過人,佩服佩服。」是武都一陽。
王絕之道:「你們不用拍我的馬屁,我軟硬皆不吃,如果你們有心求我幫忙,必須立刻放了我,然後——」這時,肚子忽然「咕咕」響了兩聲,他絲毫不覺得尷尬,「你們聽到了我兄弟的叫聲,該知道如何拍我馬屁吧。」
他的話尚未說完,金季子便已放了他。
鬼池安笑道:「王公子,肥雞三支,是老早風乾醃好了的,剛剛燒熱的,請享用。」
他說話不卑不亢,令人聽得舒服無比。
王絕之想:「素聞迷小劍麾下三大得力部下,以姚戈仲武功最強、鬼池安口才最佳、武都一陽性格最直,今日一見果然不差。」
鬼池安拍拍手掌,立即有一名羌人捧著一個木盆走過來,木盆裡果然有三支肥大燒雞,大老遠就已嗅到了香味,令人饞涎欲滴。王絕之至少聽到了五個人吞口水的聲音——他自己當然是其中之一。
「雞從何而來?」他指著金季子問:「你不是說為了簡單行裝,只帶稻米,不帶魚肉的嗎?」
金季子笑了笑,「縱是簡便行裝,也少不得帶上十支風醃的肥雞,來孝敬付我金子的迷小劍大爺。」
王絕之拿取一支肥雞,咬了一大口,點頭道:「噢,這肥雞原來是迷小劍的,既然他不在,你便給我大快朵頤了。」
任何一個神智正常的人。得知口中食物的原來主人差不多快死了,不啻是吃著死人之物,恐怕再也吃不下任何一口,然而王絕之依然吃得津津有味,絲毫不受影響。
王絕之吃完了一支雞,肚裡有點東西撐著,力氣又多復一分,他望著金季子道:「金季子,你好大的膽子,先前暗算我,把我的腿擰得好痛,居然還敢站著不逃,嘿嘿,你以為我王絕之是這樣好惹的人嗎?」
金季子嘻嘻笑道:「你揍我一頓,我擰痛你的腿,剛好扯平。再說,你有傷在身,未必打得過我,就算我不是你的對手,你的腿受了傷跑不快,我絕對逃得掉。」
王絕之雙眼瞠大,瞪著他,「信不信我用單腿跳也跑得比你快。」
金季子怪笑道:「不信,老子要打一個賭。」
王絕之道:「打什麼賭?」
金季子道:「便打賭那件事,你輸了,便為我們做那件事。」
王絕之斜睨著他,「如果是你輸呢?」
金季子語氣平靜的說:「我便在你的面前自刎!」
王絕之望望鬼池安、武都一陽,再望望金季子,問道:「這次羌人黨又給了你多少金子,你竟肯為他們以命相拼?」
金季子笑道:「你猜猜看。」
王絕之搖搖頭,「我猜不到。」
金季子微笑道:「耕田之利十倍,珠玉之利百倍,立主定國之利無數倍。」
他這段話是出自《戰國策》中的故事。
秦國商人呂不韋到趙國都城邯鄲做買賣,認識了秦國押在趙國的人質——太子贏異人。
呂不韋的父親問:「耕田之利多少倍?」
呂不韋答道:「十倍。」
父親再問:「珠玉之利多少倍?」
呂不韋答道:「一百倍。」
父親接著問:「立主定國之利幾倍?」
呂不韋答道:「無數倍。」
聽完了父親的話,呂不韋心領神會,從此努力經營,以金錢資助贏異人回國,爭奪秦王的寶座。贏異人後來果然成功登位,是為莊襄王,而呂不韋果然得到了無數倍的大利,獲封為相國,後更封為文信侯。
王絕之的文才學問雖不怎麼樣,但他也聽過這一段典故,冷冷道:「只怕你學不了呂不韋的成功,只得到了他的下場。」
聽過這段史事的人都知道呂不韋的下場,是被秦始皇貶處蜀地,呂不韋恐被進一步逼害遂飲毒藥而死。
鬼池安連忙打圓場,「王公子請勿誤會,金先生只是說笑而已,不必當真。這次金先生肯相助,純為義氣兩字,不為其他,他義薄雲天,羌人黨上下無不感激萬分。」
王絕之左看右看,上下端倪金季子一遍,卻怎麼也瞧不出他有半分義薄雲天的樣子,嘀咕道:「金季子啊金季子,你心裡究竟想著什麼主意,連你肚子裡的蛔蟲也猜不清楚了。」
金季子不理會他的話,逕自問道:「王絕之,別顧左右而言他,君子一言,你敢不敢比?」
王絕之哈哈大笑,足足笑了約半盞茶時分,才道:「你說你帶了十支雞來天水,給我吃了三支,還有七支呢?莫非是留給你和幾位酋豪享用,還是留給易容補身?」
他突然一本正經的問出一句與金季子問題無關的話,眾人先是愕然,繼而絕倒。
鬼池安乾咳一聲,正色說道:「其中三支雞,的確是拿給易容補身,其餘四支則送給了迷夫人。」
王絕之轉頭道:「迷小劍既然無福消受美雞,給他的夫人享用,也是聊表了敬意。」
他這番胡說八道,自有深意,正欲慢慢轉到另一話題,突然聽到遠方傳來一位女子的呼叫:「救——」
聲音淒厲,劃破夜空,乍然而止,再不復半點聲響。
鬼池安、武都一陽、零霸同時臉色遂變,異口同聲喊道:「是迷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