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絕之忽然問道:「石勒是不是到了天水?」
阿月嚇了一跳,「公子何出此言?石大將軍這等人物,他身在何方,奴婢怎能知曉?」
王絕之微微笑道:「阿月,你可露了底啦。剛才你說迷小劍,祖逖,劉琨,均是直呼其名,侃侃而談,一說到石勒,卻連他的名字也不敢呼,你不是石家的人,會是誰呢?」
阿月眨眼道:「莫非公子想跟吃飯的人,就是石大將軍?」
王絕之搖頭道:「非也非也,目下石勒正跟迷小劍商談大事,哪裡有空跟我吃飯?」
阿月道:「公子愈說,阿月愈是胡塗啦,究意公子意下何人?」
王絕之道:「此人是名羯人,姓石,單名一個虎字!」
此言剛出,立刻響起了一把嘹亮的笑聲:「王絕之,真的是甚麼也瞞不過你!」
王絕之淡淡道:「也沒有甚麼難猜的。這裡是你的地頭,除了你之外,還有誰敢在此玩這種把戲?」
石虎大笑:「說得好!」
只見一名大漢大步走來,穿著窄袖短袍車靴,犀甲戎服,威武無比,正是石虎。
石虎指了一指桌上的食物,說道:「吃」。撕了一條羊腿,據案大嚼起來。
王絕之也不跟他說話,也據了案的一角,頃刻之間,已有了五、六塊胡炮牛肉,以及七、八塊魚肉下了肚。
兩人像是餓鬼,風捲殘雲吃了一陣,石虎抹抹嘴,指著阿月道:「唱。」
阿丸、阿韋、阿春三人一個抱著琵琶,一個橫吹羌笛,一個把羯鼓放在身前,奏起音樂來。
阿月唱道:「秋木萋萋,其棄委黃。有鳥愛止,集於包桑。既得升雲,遊倚惟房。志念幽沉,不得頜頏。我獨伊何,改往變常。翩翩之燕,無集西羌。高山峨峨,河水泱泱。嗚呼哀哉,我心獨傷!」
歌聲宛轉唱得令人心醉神傷。
王絕之點頭道:「這是昔年王昭君嫁往匈奴單于,在萬里大漠的閨房心念故土而作的怨曠之歌。如今雖以胡樂奏出,卻隱隱帶著漢音漢意。阿月姑娘盡得歌意,妙喉居然唱出了胡、漢兩種截然不同、又相輔相合的音符。可惜這裡沒有梁,否則繞樑三十日也不止了。」
石虎拊掌大笑道:「這種讀書人的故事,從父最喜歡聽右侯述說,我卻可一點也不懂了。」對阿月道:「石公子說你唱得好,賞你一百兩黃金。」
一百兩黃金並非小數,在這個金賤谷貴的日子,也足夠吃上好幾年了。
阿月面露喜色,說道:「多謝將軍。」
石虎又對三女道:「你們奏得也好,每人五十兩。」
三女齊聲道:「謝將軍。」
王絕之對四女道:「歌唱完了,還不坐下吃肉?」
四女應了一聲,卻不稍動。
石虎笑道:「她們只是歌伎下人,服侍吃肉可以,要想坐下來跟我們一起吃,還不夠地位。」
王絕之的目光忽地變得十分奇怪,「你是胡人,主僕貴賤居然也分得這樣清楚?」
石虎道:「不分主僕,何以治家?不分貴賤,何以治國?當年漢高祖意欲立威於群臣,採用了叔孫通的獻策,以朝儀來定貴賤,分君臣,乃立下漢朝皇帝的威望,我們石家如果一心的打天下,就得先成貴人,方能贏得萬民的攝服。」
王絕之覺得這番話大大不要,卻又偏偏想不出反駁的法子,皺眉道:「這番狗屁不通的腐德之言,想來不是你想出來的。究竟是誰告訴你的?」
石虎道:「是張賓對從父的獻策,從父吩咐我如此遵行。從父自從立下威儀之法後,群將無不懾服,下令時如臂使指,比以往更是得心應手,漢人如今不行,是因為司馬氏太笨而已,你們古時傳下來的法子實在大有道理。」
王絕之道:「又是張賓這廝!」忽然想到:「張賓遊說石勒立威儀、定貴賤,莫非,石勒真的有稱帝之心。」
石虎道:「張賓雖與我不和,可是這人的確有其辦法,這是無人不佩服的。從父沒有他的襄助,決計不會有今日的江山,怪不得從父對他如此信任。」感嘆聲中,吃下三大塊肉,咕嚕咕嚕,一口鯨吞了整瓶的葡萄酒。
王絕之道:「他幹方百計殺你,你也佩服他?」
石虎道:「他要殺我,和我佩不佩服他,是兩碼子事。正如你要殺我從父,恐怕也不得不佩服他的蓋世英雄吧?」
王絕之道:「不錯。」他不喝酒,卻幹了一大碗醍醐。
石虎呵呵而笑,看起來大樂非常,呼道:「阿月,再來一曲,獻給王公子。」
王絕之忽道:「阿月姑娘,先前一曲未免太幽怨了,聞之神傷,可否歌一曲豪氣一點的,方才合我男兒的本色。」
阿月道:「是,公子。」略一運氣,正欲張開櫻唇,吐出喉音。
石虎道:「你要豪氣。不如由我來唱!」
阿韋、阿丸、阿春三女會意,鼓、笛、琵琶奏起音來,石虎拍桌唱道:「男兒欲作健,結伴不需多,鷂子經天飛,群雀兩向波,放馬大澤中,草好馬著膘。牌子鐵襠,前行看後行,齊著鐵襠。前頭看後頭,齊著鐵襠。」
這首曲本就雄壯,經由石虎的口唱出來,悠揚嘹亮,更是豪氣,王絕之由衷鼓掌道:「好曲,唱得更好!」
石虎哈哈大笑,問道:「王絕之,你盡興不?」
五絕之道:「盡興了。」
石虎道:「你可飽了?」
王絕之道:「飽了。」
石虎道:「你暖不暖?」
王絕之笑道:「天氣不冷,夠暖的了。」
石虎道:「你可在思淫慾?」
王絕之道:「思又如何,不思又如何?」
石虎道:「這裡四名美女,其中三名是處女,阿月則足以令你欲仙欲死,妙不可方。你可以任挑一個陪你。如果你吃得消,四個一起也可以。」
王絕之道:「然後呢?」
石虎道:「然後我在一個時辰後,再回來找你。」
王絕之瞟了四女一眼,笑道:「這裡有四位幹嬌百媚的大美人,一個時辰,怎麼足夠哪?」
石虎道:「再長不成。此刻從父正眼迷小劍密談大事,再多一段時光,從父見完了迷小劍,便會親來找你。」
王絕之道:「迷小劍果然還未死。他跟你從父商談甚麼大事?」
石虎搖頭道:「我也不知——你亦無需知曉。」
王絕之道:「不錯不錯,一個死人是甚麼也無需知道的,對不對?」
石虎大笑道:「王絕之,你太聰明了,我實在捨不得殺你,只可惜不能不殺你!」
王絕之道:「哦?」
石虎道:「你與張賓有約在先,從父既答應與你決戰,你便非殺了我不可,我不趁著你受傷之際取你性命,還待何時?」
王絕之道:「你趁我受傷出手,乘人之危,豈算英雄所為?」
石虎道:「你是江湖中人,以這匹夫之勇,血濺五步為英雄,我則是一代將軍,兵不厭詐,乘敵弱疲之際,將其一舉殲滅,才是真正大英雄的所為。」
王絕之道:「所以這十年來,石勒已經沒有跟人單打獨鬥交手了。」
石虎道:「正是如此。」
王絕之道:「你殺我之前,先使我吃飽,洗淨身子,還供美女給我享用,果然是夠朋友得很。」
石虎淡淡道:「我們本來就是朋友。」
王絕之笑道:「而且還是你救過我性命,我也救過你性命,交情好得過命的朋友。」
石虎嘆道「可惜現在已變成了你要取我的性命,我也要取你的性命的拚命朋友了。」
王絕之攤手道:「沒法子,沒法子,誰教你是胡人,我是漢人,我姓王,你卻姓石呢?」
石虎霍地站起,說道:「我一個時辰後回來。從父見完了迷小劍,我便無法向你下手了。」
王絕之道:「不必了。」
石虎道:「你不喜歡這四名美女?」
王絕之道:「喜歡得要命。」
石虎詫道:「那你何不享用她們。」
王絕之道:「誰說我不享用她們?」
石虎不明:「你的意思是……?」
王絕之一字字道:「我的意思是,你死掉以後,我一樣可以享用她們,而且要享用多久就是多久!」
石虎仰天笑道:「王絕之果然是琅琊狂人,你受了如此重傷,還以為殺得了我石虎,端是狂得可以!」
他慢慢收住笑聲,低沉著聲音道:「今日如果你接得住我一百招,我石虎非但饒了你的性命,還親自割下頭顱,奉上給你。」
王絕之道:「我希望你明白兩件事。」
石虎道:「哪兩件事?」
王絕之道:「我是琅琊狂人王絕之,就算受了傷,一樣可以殺掉你。」
石虎看見他認真的神情,殺氣嚴霜的目光,心中不禁一凜,說道:「第二件事呢?」
王絕之道:「第二,殺你,不一定要我親自動手。」
他此話說完,石虎忽然見到眼前出現了兩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