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絕之只覺手臂一陣涼意,一條黑影自身體飛出。
一看黑影,竟然不是自己的手臂,而是大山的身軀!
隆聲巨響,大山摔了個狗吃屎,哼哼卿卿爬起身來,只見額角開了一個大洞,鮮血像倒水一樣傾瀉出來,比之王絕之那一跤摔得只重不輕。
大山的武功並不弱,能夠一招把他摔倒的人,造詣豈非更高十倍?
來了救星,王絕之差點歡呼得叫了出來,忽覺痛楚自胳臂傳來,眼睛一看,上臂雖被砍了一刀,幸好未及筋絡,得以保全手臂,更是喜上加喜了。
見到來人,禿髮一刀和大山露出了恐懼神色,大山本來爬了一半,嚇得又再跌回地上。
王絕之年者暗暗歡喜,心下好奇:這兩個魔頭也算是一流的高手,居然嚇成這個模樣,不知這位救星究竟是哪位奢攔人物?腦中飛快閃過十來個名字,卻都有點不像。
秀髮一刀和大山躬身行禮道:「參見大師姊。」
聽見「大師姊」三字,王絕之滿懷希望的心登時像淋下了一盆冷水,自頭寒到腳跟。
大師姊道:「你們瘋了嗎?王絕之是何等英雄人物,怎能隨便殺害!」
王絕之見到她的背影,只見一頭金髮,身材玲瓏如少女,聽她的聲音嬌美,只怕年紀也不會大到哪裡去。
這樣的一名嬌滴滴的少女,怎能當得了禿髮一刀和大山的師姊?
大師姊道:「王絕之為什麼不能殺?」
禿髮一刀、大山面面相覷,答不上來。
大山比較機靈,轉念一想,忙答道:「王絕之是何等英雄人物,怎能隨便殺害!」
他滿以為這句話是照本子宣讀,包保沒錯,誰知「啪」的一聲,清清脆脆吃了一記耳光,飛出了兩顆血淋淋的臼齒。他的身體雖然硬朗,下盤功夫卻不太佳,受此一摑,又像滾地葫蘆的跌倒,滾動了數圈,正欲裝死不爬起來,誰知給大師姊冷冰冰的目光一盯,也顧不得鼻青臉腫額角大包子,死裡死氣的爬起身來。
大師姊道:「當今的英雄人物,我們殺過的沒有一百,也有八十了,有什麼不能殺的道理?」
她說話出爾反爾,自相矛盾,禿髮一刀如何摸得著她的心意?不敢回答,只是不迭道:「是,是,是……」
大師姊拈起食指,一擰王絕之的臉,活像在菜市場擰一下豬肉,說道:「這小子名氣大、武功高,模樣兒長得不賴,更是江湖有名的風流人物,師父一定喜歡得要命,怎能隨便殺掉?」
禿髮一刀喜道:「是,是,差點忘了,師父喜歡年輕的美男子了。大師姊,你真是聰明,又最懂得師父的心意,怪不得能當我們的大師姊!」
「啪」的一聲,他臉上也吃了一記耳光,也是兩顆臼齒飛出,像大山一般的趴個滾地葫蘆。他的武功比大山高得多,下盤功夫也穩,受的傷居然一模一樣,可知大師姊的武功已到了收發自如之境,對付功力較高的,下手也重上許多,一視同仁,絕無偏私。
大師姊冷冷道:「年輕的美男子到處都是,到處找就是了,何必萬里迢迢,找一個武功高、看管也麻煩的王絕之回去?」
兩個人哪裡還敢答下去?捧著高高腫起的臉頰,只是低頭,一點聲音也不敢發。
大師姊跺腳發怒道:「你們啞了嗎?為什麼我問的話,卻不回答?」
兩人身體嚇得籟籟發抖,哪裡答得出來?
大師姊道:「這樣簡單的問題,你們也答不出來,這顆腦袋留來還有何用?不如砍掉算了!」揚起了一雙白玉似的手臂。
兩人情知大師姊說得出做得到,嚇得魂飛魄散,大山腦子轉得較快,忙道:「王絕之武功高,名氣大,這種男子萬中無一,是師父最愛的了,豈是尋常一名村夫莽漢可比?」
大師姊嘿嘿兩聲,揮手拍下,正正拍中大山的腦袋。
大山發出撕心裂肝的一記慘叫,直挺挺的倒下。
兔死狐悲,禿髮一刀怕得直撒尿,尿水沙沙聲響,沾著褲管流下,騷臭可聞,他顫聲道:「大師姊……」
卻聽得大山在地上滾動,不住喊叫:「我死了!我死了!我死了!我死了!」
「死」了這麼久,居然還未真的死去,而且身上也沒半點傷痕,真是奇哉怪也。
王絕之忖道:「大師姊剛才那一拳究竟有何奧秘,令得大山如此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模樣?以他的眼力,居然也看不出大師姊這一拳之妙來!」
大師姊奇道:「大山,我見你答得甚好,撫摸你一下腦皮,以示讚賞,你怎地爬倒在地上,直呼我死了?」
原來大山卻是驚慌過頭,自己嚇得跌倒的。
王絕之見狀,乍然失笑,差點忘了自己依然身處險境,不知這位心意堅定的大師姊將會如何折騰自己。
大山搖搖晃晃的站了起來,腦瓜子當然半點事也沒有。他定一定神,回答道:「大山得大師姊稱讚,開心得過了頭,所以喜極而倒罷了。」
大師姊道:「那你剛才大呼‘我死了’,又是為何原因?」
大山愕了一愕,但他機靈無比,腦袋轉得飛快,立下應道:「大山是開心得過了頭,開心得死去活來……」
大師姊介面道:「是欲仙欲死,對不對?」
大山連忙道:「是,是,是,是欲仙欲死,所以大山才大呼死了、死了。」
大師姊沉下臉來,「你知道欲仙欲死是甚麼意思嗎?對著大師姊,也敢說這種瘋言瘋語,大山,你的膽子可不小哇!」
大山嚇得跪倒,哀求道:「大師姊,大師姊,求你不要再耍大山了……求求你,求求你……」饒是他一向伶牙俐齒,對著這位大師姊,卻變成了一個活脫脫的白痴,給玩弄於股掌之間,哭笑不得。
大師姊突地出腳,踢向大山的陰囊。
王絕之心下暗贊:好腳法,單這一腳,已比禿髮一刀勝上多多。
他這才恍然,怪不得禿髮一刀和大山害怕大師姊到了這個地步,大師姊的武功之高,竟似不在慕容嵬之下!
大師姊踢完一腳,勢道不停,反腳又踢了大山的屁股一記。這反腳踢奇奇幻幻,招數之妙,更勝過第一腳。
按理說,陰囊是男人最脆弱的部位,中招後就算不死,也應該疼得滾地大叫才是。何況大師姊適才腳貫內勁,踢得並不輕。然而大山中腳後非但不叫,連動也不動,只神色既是尷尬,又是古怪,十足一名偷吃了糖果的大人抓住了的孩子,更像一名偷人家的老婆被丈夫抓個正著後的倒楣相。
大師姊皺眉道:「跟你說說罷了。恁地你如此的不禁嚇,若非我及時封住你的會陰、會陽兩處大穴,你豈不是屎尿齊出?在客人面前大大出醜,墜了師父吐谷渾一門的名稱,倒還在其次;要我嗅到你的屎尿,我非得割了你那話兒不可。」
大山低頭道:「多謝大師姊不割之恩。」
王絕之聽見大師姊叫自己為「客人」,也感啼笑皆非,心道:「以指力封住會陰,會陽兩穴,以令屎尿不出,雖然聽起來匪夷所思,確可辨到。然而足掌大而手指小,要以腳踢封穴而屎尿不至溢位,這份巧勁,又比手指點穴高上不止一籌。」
大師姊摸摸王絕之的頭頂心,道:「王絕之這小子盡得王家易學真傳,少年高手無一可出其右,若然給師父使一使新練成的‘迷神大法’……」
禿髮一刀、大山拍手道:「妙極,妙極,如此一來,咱們吐谷渾族便又多一員猛將可用了!」
王絕之聽見要把自己奉給吐谷渾「享用」,饒是他不拘小節、更不怕死,也不禁起了一陣毛骨悚然。他雖然不知「迷神大法」是何玩意,但想來定不會是什麼好事,際此關頭,似乎死了更是乾脆,然而此刻連動一根眉毛也是勢有不能,何況是自殺尋死?
大師姊道:「聰明,賞你們兩塊好!」嗤嗤兩刀,兩塊血淋淋的生肉飛出,也不知肉從何來。
王絕之看見這兩刀,心中不禁喝采:單看這刀法,她的武功已然不在和玫之下。弟子已然如此,吐谷渾豈非更是了不得?
兩塊肉穩穩當當的落在禿髮、大山的身前,兩人唯有伸手接住。
兩人拿住肉,卻不便吃,神色極是古怪,當然了,血淋淋兩大塊生肉,如何咽得下口?
大師姊悠悠道:「怎麼了,大師姊賞給你們的肉,也不賞臉一吃嗎?」
兩人聽到這話,哪裡敢遲疑半分?
連忙大口大口,囫圇把生肉吃下,吃得一口是血。生肉堅韌,甚難以牙齒撕下,他們一用鋼刀,一施鷹爪,把肉撕成一小條,一小塊,惟恐吃得不快,吃後又忍住反胃不吐出來,面孔漲得通紅,極是滑稽可笑。
王絕之身處奇險,可是他是天生不見棺材不掉淚的脾氣,看見兩人這般表情,也是忍不住偷笑——如果他不是穴道被點,早已捧腹大笑、狂笑起來了。
他見到大師姊擺在背後的手也在輕輕顫動,顯然也是在忍著笑。
驀地,大師姊道:「迷小劍和易容來了,你們先走,我擋他們一陣。」
王絕之聽見迷小劍和易容到來,心中一喜,轉念卻想:易容武功雖高,畢竟手傷未愈,能夠勝過這個武功高絕的大師姊嗎?
更何況,打得勝大師姊是一回事,要在她的手中救出人來,卻是比打勝她更難上十倍的事。
禿髮一刀把先零曉衣扛上肩頭,大山也要抬起王絕之,大師姊卻道:「王絕之由我來帶,你來抬她。」伸足一踢,一道人影飛到大山的肩頭。
原來絕無豔也落到了這女魔頭的手裡!
大師姊道:「這女子甚為滑溜,武功也不弱,你們已給她逃掉一次,如果今次再失手,你們的腦袋再也保不住了。」
原來三人一到天水,大師姊不用兩下功夫,已一併捉著絕無豔和先零曉衣,負責看守的禿髮一刀卻給絕無豔逃脫了,所以大師姊不得不再度出馬,追去再把絕無絕搞回。大山則負責計誘王絕之到來,分頭行事。
王絕之見到大師姊轉過了身子,終於看到她身旁的情形,只見一具無頭屍身,看衣服,豈不正是燒何女?
燒何女的兩臂各少了一塊大肉,王絕之頓然明白禿髮、大山所吃之肉從何而來,怪不得他們吃時露出那種表情了——王絕之甚至也有想吐的感覺。
大師姊見到王絕之眼睛所向,淡淡道:「師尊要滅她全族,她引頸就戳也就罷了,她偏偏不自量力,妄圖向迷小劍求援,就是非死不可。」
她揪住王絕之的背心,逾百斤重的大男人給她提小雞般,毫不費力地提著,只聽得易容的聲音大喝道:「伏乞紅,你竟敢來羌人黨撒野,真是活得不耐煩了!?」
這句大喝運足內力發出,聲若雷霆,王絕之只覺耳鼓一震,嗡嗡作響,不禁暈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