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方才明白王絕之和軒轅龍啞語般動作的意思。
王絕之求軒轅龍放過竺佛圖澄!
竺佛圖澄乃胡人高僧,亦為石勒軍中之人,正是殺胡世家大仇,雖然只至此刻,軒轅龍尚還在與竺佛圖澄高談闊論,但王絕之心中清楚,竺佛圖澄絕對出不了這座廳堂的大門,因此王絕之向軒轅龍求情。
殺胡世家的規矩,當然是誅盡天下胡人,如今竺佛圖澄身處殺胡世家發號司令的中心,身為殺胡世家師表的家主軒轅龍絕對不會放過這名胡人——竺佛圖澄。
黑鳳凰心中竟有種說不出的輕鬆。
只聽竺佛圖澄又道:「我想求王公子一件事。」
此時竺佛圖澄置自己生死於不顧,想求王絕之一件事,這件事是什麼?求他不要殺石勒麼?
這位高僧還有些什麼放不下!他孤身東來,難能還有什麼未了之事麼?
眾人傾聽。
竺佛圖澄一字一句道:「你與石勒一戰若能勝出,殺掉石虎!」
竺佛圖澄佛門高僧,所求之事卻要王絕之殺掉石虎,這實在大出在場之人意料。
竺佛圖澄道:「王公子只以石勒一人為仇,多次有機會誅殺石虎而未殺!這實是王公子一大失策!」
眾人靜靜地聽竺佛圖澄往下講。
竺佛圖澄道:「若王公子與石大將軍一戰,勢必只有生死方能判出勝負,王公子執拗之性天下聞名,而石大將軍又是以霸氣名動天下之人,你二人相遇,就如鐵錘碰鐵錘,非至一人破碎方能決出勝負。如若王公子敗亡尚倒無事,如果石大將軍因之喪命,石家軍中只怕無人能夠剋制石虎,石虎嗜殺,為天下眾生念,王公子必得想法除去他!」
軒轅龍道:「只要王公子除去石勒,我答應即使王公子不殺石虎,我也會想法殺之,石虎手上沾了我漢人太多的鮮血!」
竺佛圖澄雙手合什道:「如此我便放心了!能了無牽掛與殺胡世家一戰,我也算是對得住石大將軍的知遇之恩,香火之情!」
王絕之此時驚得連話也無法說完整,結結巴巴道:「什麼……你竟然要向殺胡世家挑戰!」
竺佛圖澄道:「石大將軍對我恩遇有加,竺佛圖澄焉能不報,雖然我知道我此舉無異以卵擊石,但我仍要為之!」
竺佛圖澄滿臉絕然。
王絕之驚叫道:「大和尚乃得道高僧,尚且如此顧念石勒的個人之恩,此豈不是有違佛理、佛法!」
竺佛圖澄道:「王公子有許多身不由己之事,竺佛圖澄同樣也有,我雖然禮佛,但不是佛,我尚未修至佛主拈花忘情的地步,我尚是個凡人,因而我只能於殺胡世家一戰,以求心安!」
王絕之長嘆道:「這個世上並非我王絕之一人顛狂,大和尚同樣如此!」
黑鳳凰方才輕鬆的心立時又重了起來,暗暗嘆道:「這老和尚好不明事理,看來我引他而來,竟也錯了!」
軒轅龍道:「大和尚佛法高深,活人無數,我軒轅龍實在不願殺你!」
竺佛圖澄苦笑道:「難道施主願意放棄殺戮胡人之念麼,難道施主能放棄刺殺石勒麼?施主已沒有選擇!」
軒轅龍緊盯著竺佛圖澄道:「大和尚,你是想以死諫我麼?」
竺佛圖澄繼續道:「能與千年神龍一戰,此趟東來,我亦無憾!我既不能說服你,效法佛主以臂肉飼餓鷹有何不可,捨身成道,乃佛門釋子幸事,望施生能成全!」
臂肉飼餓鷹乃佛經故事,傳說佛主釋伽摩尼外出佈道,忽有餓鷹搏白鴿,白鴿無路可逃,只有鑽入佛尊袖中,佛主為白鴿求情,言上天有好生之德,以期餓鷹能放生白鴿。
俄鷹道:「我棄了白鴿,便會餓死,上天既有好生之德,為何讓我與白鴿之間必有一死,天心何在?」
佛尊默然,半晌後,從臂上割下一條肉,喂與餓鷹,道:「天心在此。」由是白鴿餓鷹俱皆都道。
軒轅龍博聞強記,此故事當然早已聽聞,一時之間倒也找不出理由來反駁竺佛圖澄!
軒轅龍嘆道:「我與你必須一戰麼?」
竺佛圖澄長鬚飄飄,衣袂翻動,一身功力已運至全身,道:「如若施主能與我相鬥,使我兵解蟬脫,得遇大光明,竺佛圖澄非但不怨恨你,而且還當感謝施主!」
佛家講究羽化飛昇,坐禪得道,身以兵解,遇大光明是為吉祥。
軒轅龍道:「既然大和尚執意如此,我也只好成全大和尚了,你死之後,我當替你火化,派人送你之舍利歸國!」
竺佛圖澄深掬一禮道:「謝謝施主!」
王絕之大聲叫道:「不可!」
竺佛圖澄忽的抬手一指,一股渾厚的真氣隔空而過,立時點中了王絕之的穴道。
「希望王公子有空多研習研習佛法!」這是王絕之聽到竺佛圖澄的最後一句話,真氣封穴,王絕之一股暖意湧過,立時暈了過去。
待王絕之再次醒來時,已是躺在一個黑黑的房子之中,小房子一蕩一蕩。
王絕之心中暗道:「這是什麼地方,我怎麼有坐車的感覺?軒轅龍與竺佛圖澄一戰是否已了,竺佛圖澄死了麼。」
王絕之此時有千百個問題要問,但此時不見一人,要喊,卻一點力氣也沒有,哪裡喊得出來。
嘩啦啦,有水流的聲音。
王絕之心一動,暗自思忖道:「莫不是又行至海上了!」
此時縱然有千萬疑問在心頭,王絕之也只能讓它堆在心頭!不能動彈,不能開口,他又能怎樣呢?
就這樣,昏昏沉沉,也不知過了多長時間。王絕之耳中只有流水的聲音,既不餓也不渴,甚至連拉屎拉尿的意思也沒有。
時間至少過去了七天。當有人開啟黑屋子時,王絕之已在心中默數了十四次黑白變化。
小房子頂上有一個細縫,細縫中透出白色的光亮,由白變黑,由黑變白,已經變化了十四次。十四次,當然是七天。這也就是說,在王絕之恢復意識,清醒過來後,他不吃不喝不排洩已經七天。
七天不吃也許功夫高深之人可以不死,但七天滴水不飲,卻沒有一個人能捱得下來。
「我是在辟穀麼?」王絕之思考著竺佛圖澄的談話,這個執拗的天竺僧連續十日未曾吃喝,最後又與軒轅龍拼鬥!不知會有什麼樣的結果。
王絕之心中暗歎一聲道:「是宿命麼?」
門開啟,刺眼的光亮射了進來,一個人影擋在門口。
是醫神無慾,還是無畏,亦或是毒神無求,王絕之實在分不太清,但從氣勢上看,應該是那沉默寡言的毒神——無求。
毒神無求一言不發,伸手將王絕之所躺之床向外拖去。
想必那張床下安有滾輪之類,床榻拖動竟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床榻拖出室外,王絕之的眼睛幾乎被那強光刺得睜不開,鹹鹹的風吹過,王絕之立覺一陣清爽。
藍天、白雲、海風。
果然是在海上。
王絕之身前站著四個人,四個穿著一模一樣的人。只是其中一個用黑巾蒙了臉面。
姬無慾、姬無求、姬無畏……
另一個當然就是姬無懼——石勒身邊的藥神。
醫典閣的四人皆已聚齊在此!
「那藥神不是在石勒身側,怎的回到了殺胡世家,這是怎麼回事?難不成藥神背叛了石勒!」
王絕之本已問題多多的腦袋又增加了這一疑問,但他還是無法,口不能張,音不能發,只剩下那對還算大的眼睛拼命的轉動,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
姬無求冷冷道:「三天洗髓伐筋,七日去濁存清,我們可以施術了!」
黑巾蒙面的姬無懼仰頭看著太陽道:「時機尚未成熟,待到太陽正中之時再行開始!」
王絕之此時心中總算明白過了幾分,為何這幾日不給飲食,任憑自己昏睡,想必在自己昏迷時,醫神等人必給自己服過什麼藥物。
聽聞姬無懼說要等太陽正中再行施術,這倒是聞所未聞之事,一顆心不由好奇起來,無奈口不能言,否則非要好好問問,長長見識不可!
從方才幾人言語對答之中,醫典閣四兄弟中,以老二、老四的醫術較為高明,這次施術,好象是以老四藥神姬無懼為主。
姬無懼怎麼會幫自己療傷,他們又是如何走到一起,那軒轅龍此時又在何方,竺佛圖澄還活著嗎?這次療傷要持續多長時間,過了與弓真所約之期麼?仰首望著天空上不時飄過的白雲,王絕之不停地在心中發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