軒轅龍揮出的一掌名曰反揮琵琶,掌由下向上拍出,五指顫動,宛如拂琴一曲訴衷腸,蘊含無盡的悠閒寫意。
竺佛圖澄當然知道那顫動的五指己封住了他的二十六處穴道,其中十三處致死,十二處致殘,一處致傷。
竺佛圖澄避不了這招,他還是選擇了不避,身子反倒向前一傾,讓軒轅龍拍中了一處穴道。
諸害權衡,取其輕者。
竺佛圖澄這一傾當然是讓軒轅龍的反揮琵琶拍中自己,只有軒轅龍的手掌拍中自己以後,才能失去繼續變化的可能,而那處「被」拍中穴道則是二十六個穴道中唯一不死不殘的最輕一處。
伽葉邏提的內功功法,使得竺佛圖澄可以不懼重傷,只要不死不殘,任何傷處都可復原。這一式,竺佛圖澄使得聰明之極。
用所謂電光石火,驚鴻閃電都不足以形容兩人這番打鬥。
黑鳳凰心中泛起一絲遺憾,遺憾自己怎的沒有和這西域神僧過上兩手,無論勝負如何,想必所得非淺。
搏鬥持繼了二十七招。
二十七招後,竺佛圖澄終於被軒轅龍擊倒在地,再也不見動靜。
二十七招中,竺佛圖澄攻了二十三招,軒轅龍攻了四招,竺佛圖澄是在軒轅龍攻出的第四招下倒下的。
這一招是指法,但不是點,而是劃,從上向下劃,一劃之下,彷彿劃斷了時間,劃開了空間,無形無質的空氣也被劃成了兩部分。
這一招只有兩個字,叫「斷絕」!
斷絕什麼?自然也是無法可知,但竺佛圖澄卻是被斷絕了。
他斷絕的不是身體,從外表看,他絕對沒有任何傷勢。
斷絕的是他的生命!他的伽葉邏提能不能挽回他的生命,將已喪失的生機繼續起來?
竺佛圖澄鬨然倒下,發出很大的聲響。
王絕之的心猛然跳動了一下,也發出咚的一響,他嘶聲叫道:「你是說軒轅龍到底還是殺了竺佛圖澄!」
醫神姬無慾搖搖頭道:「竺佛圖澄雖死,卻不是家主殺的!」
王絕之悲聲道:「難不成在斷絕一劃之下竺佛圖澄未死麼?」
醫神姬無慾道:「的確如此,家主因對你有諾,絕對會放過竺佛圖澄,因而在那斷絕一劃中隱留了一絲生機,竺佛圖澄雖會因此而受傷,但絕不會喪命,他修習伽葉邏提有年,這點傷要不了他的命!」
王絕之冷笑道:「你是說,竺佛圖澄是自殺的麼?佛家沙門惜生,絕對不會自殺!」
醫神長嘆一口氣道:「竺偉圖浪也算不上自殺,家主那一記斷絕,威勢無比,但那線生機卻留給竺佛圖澄復原之用,家主希望重擊之下可令竺佛圖澄知難而退,誰知竺佛圖澄卻未運起那伽葉邏提,待家主令我們去察看竺佛圖澄之傷時,卻發覺他已氣絕!」
王絕之默然無語,他深深知道像姬無慾這樣的人絕不會撒謊。
竺佛圖澄算不算自殺,著實不大好說,他在決鬥之前便已報定必死之心,軒轅龍的斷絕一劃令他重傷,但斷絕的並非是他的生命,而是他的希望。
沒有人可以戰勝軒轅龍,胡人被戮的命運無法改變,他沒有別的選擇,以死報之,算是還石勒的。
軒轅龍得知竺佛圖澄已死,臉色剎那間一變,喃喃語道:「好倔犟的沙門!」
但軒轅龍畢竟是軒轅龍,旋即下令道:「以棺殮屍,送還石勒軍中!」
一旁的黑鳳凰道:「家主不是已應承竺佛圖澄以火化身,送其舍利于歸國麼?」
軒轅龍嘆道:「竺佛圖澄為石勒而亡,應該讓他知道知道,這件事應當石勒去做,也算讓石勒還竺佛圖澄一些思情!」
王絕之聽至此心中卻已明白,軒轅龍此舉實則有兩層含意,完成對竺佛圖澄之諾,借竺佛圖澄之死打擊石勒,殺胡世家的家主,沒有一刻忘記自己的使命。
竺佛圖澄之死值得麼?他沒有喚回軒轅龍殺胡的點滴之心。他的死,只是殉了他自認的佛道。
王絕之忽的啞聲道:「扶樞回靈,這豈不是害天下之人麼?」
醫神姬無慾看了王絕之一眼,道:「王公子果然有憫人之腸,心思慎密,不過家主也考慮到了這一點!叫護送靈樞的黑鳳凰告訴竺佛圖澄是怎麼死的!」
石勒是英雄,但亦是嗜殺之人,他一旦得知殺胡世家殺了竺佛圖澄,便會殺千千萬萬個漢人來洩憤,竺佛圖澄之死,對於在石勒勢力內的漢人來說,無疑是個不幸。
竺佛圖澄以死殉道,便是為了減少殺戮,無論胡漢,只要是生靈,便不能妄自殺之。
竺佛圖澄以死相諫,物件不光是軒轅龍,軒轅龍要讓石勒也有同樣感受。以此而論,軒轅龍心智,謀略亦是人中翹楚。
東萊離上黨不是很遠,一日行程,黑鳳凰扶樞便至石勒軍中,石勒果然萬分震驚,黑鳳凰以非常平緩的言語告知石勒竺佛圖澄為何身死。
石勒默然,下令三軍帶孝,當即積薪點火,焚化竺佛圖澄之屍,得舍利子一十七顆。
整個過程中,石勒一言不發,但黑鳳凰能感受到石勒強行壓抑住的殺氣——這殺氣能摧毀一切。
一切已畢,石勒邀黑風凰在軍中小坐,石勒道:「回去告訴軒轅龍,讓他好好找個位置躲起來,如若讓我知道他之行蹤,天下胡人高手必定再次集結,聯手除之!」
黑鳳凰點點頭道:「石大將軍,也希望你能多保重,家主如若不是不良於行,只怕早就取你性命,家主曾說在所有的胡人中,石大將軍是最出色的,他若再出江湖,第一個要殺的物件便是大將軍!」
石勒笑道:「我倒願意等到那一天!」
兩人談論生死仇恨卻宛如閒敘家常。
石勒忽然又問道:「王絕之的功力恢復了嗎?」
王絕之聽石勒問及自己,亦知石勒並沒有小覷他,他與石勒一戰勢必臨近,自己此時傷勢已愈,功力復原,這一戰終究還是來臨了。
只聽醫神又道:「黑鳳凰去的時候已知單憑我們兄弟三人尚無法醫治王公子之傷,只好嘆氣據實告訴石勒,王公子功力恐怕無法恢復!」
王絕之道:「於是你那四弟便隨著黑鳳凰回到東萊!」
醫神姬無懼道:「黑鳳凰與我四弟本是相識,聽說我們三位兄長聯手也無法使王公子復原,爭強之心立起,便從石勒軍中趕來!石勒聞之又贈快馬兩匹!」
王絕之嘆口氣道:「無論是誰,能與石勒做對手,著實是件幸事!」
醫神冷笑道:「你以為石勒行事就那麼單純麼?他深知我四弟絕不會洩露家主行蹤,派人跟蹤打探非但毫無結果,反倒徒留笑柄!因此才贈馬,打算老馬識途,探得家主下落。」
王絕之想了一會兒,嘆道:「石勒雖不識字,但這一招卻是使得妙極,不過你既然已知,想必軒轅龍亦知道此計了,只不知黑鳳凰是不是明白?」
「此計是我四弟識破的,他雖仇視殺胡世家,卻也不願石勒借他之手查清家主的下落!因此在離開石勒駐地上黨三百里,四弟便將那兩匹大宛良駒毒殺於途!」
姬無慾談到姬無懼時,滿臉都自豪之色。
王絕之道:「如果沒有你那四弟,我恐怕根本無法復功,王絕之該當面謝謝他。」
姬無慾微微一嘆道:「可惜他已經走了,臨行時告訴我說,若不是石勒也不想你死的話,他在治好你之後,立即會下毒殺你!」
王絕之一怔,立時泛起一股不知名的味道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