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絕之將手中五色神劍遞還劉曜,道:「我求你一件事!」
劉曜一愣,雖然他視五色神劍重逾生命,但江湖之中有此規矩,被對手奪去兵刃後,除非對手賜還,否則就算兵刃易主。
王絕之將劍還給劉曜,劉曜驚喜之餘自然心有感慨,不知王絕之所求何事。
王絕之忽的身形一閃,伸手向劉嶽面上一抹。
幾人近在咫尺,劉嶽絕沒想到王絕之居然乘隙偷襲,慌忙中身形向後飛移。豈料王絕之左手一抹乃是虛招,右手一探,一式「滄海取粟」,迅疾將劉嶽腰間那柄少阿劍拔了出來。
王絕之說話、出招、拔劍仿若瞬間完成,是以看上去身形未動,手中卻多了一柄少阿劍。劉曜自然是看得目瞠口呆。
王絕之道:「我求你之事便是將這柄劍賜還於我,此乃我那弓真兄弟之劍,拿件物事回去,也好證明我王絕之為了他的性命曾來你軍中一趟,免得日後他與我相逢,責怪我不夠朋友!」
王絕之一邊口中胡說混說,一邊扯住王羲之,向外走去。
劉嶽此時方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正要撲出,卻被劉曜伸手攔住道:「他已賜還我五色神劍,那少阿劍當還給他,此人留下可與石勒一戰,對我等大有好處,由他去吧!日後若有名劍,本王再賜於你!」
劉嶽只得咬牙退下,呆呆望著王絕之兩人的背影兀自氣得不行。
劉曜盯著王絕之、王羲之背影喃喃道:「果真是個狂人,也只有這種天地不怕的狂人方能和霸絕天下的石勒一戰。」
暮色漸合,山林晦暗。
王絕之、王羲之二人白袍翻飛,所到之處,劉曜部曲紛紛湧開,旗翻旌動,如海中白魚劃浪,轉瞬便不見了蹤跡。
劉曜看至王絕之二人身形不見,方才緩緩道:「各營歸隊,加強戒備!劉策、劉雅隨本王入城議事,其他人等,各守其職不得有誤!」
聲音雖不大,但所有士兵都聽得清清楚楚,齊聲喝答:「遵命!」
數十萬人齊聲作和回答,竟也整齊化一,只驚得山中已棲之鳥,撲哧哧一陣亂飛,半晌之後方敢入窩。
王絕之、王羲之二人已行至十里之外,聽得這一聲喝答,俱停了停,王絕之長嘆一聲道:「劉曜若起兵入平陽,只怕有一陣大的廝殺,這一戰不知又要死多少百姓黎民,將士官兵。」
王羲之奇道:「他們胡人相爭,對我等漢人來說不是有莫大好處麼?或許七叔九叔可一舉攻過江來,復興我大晉王朝。」
王絕之苦笑道:「戰亂一起,無論胡漢,遭殃的只是那些平民百姓,我乃是為百姓而嘆!至於大晉能不能復興,我倒沒有什麼想法!」
停了停,王絕之道:「你與謝玄如何聯絡!」
王羲之奇道:「你怎的此時方提起他來!」
王絕之笑道:「救走弓真之人除了他還有誰!在奔來長安途中,我曾見你在一路口遲疑過一次,那處有一明顯人工記號,想必你定認識!」
王羲之亦笑道:「十九哥果然是個老江湖,什麼事也瞞你不過。」
王絕之淡淡道:「一路上我心憂弓真,是以未問你謝玄之事,而你也絕口不提,若非你已有準備,哪裡能如此鎮定!」
王羲之笑笑道:「單憑這?」
王絕之又道:「先前我尚不明白以殺胡世家行事之秘,你又如何知道我會與弓真在桃花渡相見,後來見謝玄之記號,乃相交之劍,方才知是殺胡世家弟子。」
王羲之道:「十九哥的判斷完全有理,救下弓真的的確是那謝玄,不過,這次相救弓真乃是我家小姐之意!」
王絕之動容道:「你是說姬雪?」
王羲之點點頭,繼續道:「我這次北渡,一是奉六叔之命,請你回趟江南,再者便是以朝庭名義聯絡江北各塢,待劉曜、石勒生出內亂一起舉事,響應晉軍北伐!而江北各塢大都已與殺胡世家連橫,現由姬雪掌管勾聯。」
王絕之又問道:「殺胡世家,怎會去救弓真呢?」
王羲之道:「我知弓真訊息,亦是由殺胡世家而來,姬雪說弓真乃她的朋友,是以並不打算以殺胡世家之名幫助,恰巧謝玄也由江左趕來,謝天與弓真之事,二十二伯已告之謝玄,因而聞聽我託之後,他立即同意暗中相隨弓真,只是不料後來還有如此多變故。」
王絕之嘆道:「姬雪倒是個重情重義之人!」
「謝謝王公子謬獎!」王絕之語音未落,山腳邊便轉出了那姬雪來。
王絕之側頭向王羲之道:「你倒瞞得我緊,難怪你正道不走,單挑這山前小道,想必又是記號引你而來,可這次我卻不知!」
姬雪淡然道:「王公子非我門中之人,當然不知,其實,王公子一入劉曜軍營,我們便知道了,是以另派人手在你們必經之道上設下記號,由秦霸引你而來!」
王絕之一跳老高,指著王羲之驚得說不出話來,半晌方道:「你……你居然是殺胡世家五霸之一。」
姬雪道:「這也沒什麼好奇怪的,江左朝中總需有人聯絡,大家又有志一同,羲之沉穩持重,功力又高,雖年輕了點,但身為五霸又有何不可。」
王絕之搖頭嘆道:「殺胡世家每每有驚人之舉,上次石虎營中出了個韓雄阿月,這回王家之中又出了個秦霸,只不知下次會輪到誰又來駭我一跳,莫要等我一覺醒來,這世上漢人便俱是殺胡世家子弟了。」
幾人俱被王絕之這番言語逗笑,此時雖仍在劉曜勢力範圍之內,但居然沒有一人感到害怕,到底年青,又身懷絕技,是以視劉曜為無物。
「謝玄呢?怎不見他!」王絕之詢問姬雪。
姬雪道:「謝玄正在照拂弓真,弓真的四肢俱被那劉曜硬生生折斷!剛剛才給他繼上,安了夾板,正在後山洞中休息。」
王絕之沒問那張逍人的訊息,那日清河謝家,張逍人視姬雪為妖女以鋼針射之,兩人已存下芥蒂,王絕之雖狂,但體諒女子之心倒也細緻。
一行數人向山後行去。
殺胡世家仿若無所不在,無所不能,在這劉曜的長安腹地,尚營造了這麼一個隱蔽之地,其規模之大,倒讓王絕之吃了一驚。
山洞口開在懸崖之上,極小,亦極隱蔽,是以無虞被人發現。
待人進得洞中,方才發覺洞室極大,且內中洞洞交叉互錯,竟有數十支岔道。
弓真面如金紙,雙眼緊閉,躺在石洞上的一張床上動也不動,看那安詳表情,似是服了昏睡之藥。
一旁一男一女見王絕之進得洞來,忙起身相迎,正是謝玄和穗兒。
穗兒雙眼紅腫,一見王絕之仿若見到親人一般,撲入王絕之懷中放聲大哭。
王絕之輕拍著穗兒的頭咽聲道:「穗兒莫哭,弓兄弟已經沒事了。」
王羲之與王絕之自小長大,只知王絕之頑劣、倔犟,漸漸長大之後,便只聞聽王絕之狂放不羈,笑談殺人,幾曾見過王絕之如此「長者」慈愛之態,不覺呆在當場。
姬雪心中亦是翻騰不已,她與王絕之相交數次,一次比一次震撼,這次相救弓真,心底實含有再與王絕之相見之意,這點恐怕她自己也未必知曉。
姬雪此時已然知道軒轅龍所語乃為不虛,王絕之的確是一偷心高手,不過偷去她心的並不是王絕之的風流倜儻,學識才情,膽魄武功,而是他所表現出的真情真義,發自內心的無遮無攔的情義,姬雪希望撲在王絕之懷中的是她自己。
穗兒在王絕之的懷中哭了一會兒,方覺自己已是大大失態,忙躍了開來,拭淚不已。
一旁謝玄此時才有機會與王絕之招呼,王絕之對著謝玄長揖一禮道:「辛苦你了。」
謝玄淡淡道:「弓真曾與我大哥同生共死,我救他原也應該!」
王絕之道:「不管怎樣,我還是應當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