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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一篇:盜畫者(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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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髮漢平時做案都十分冷靜,一旦被人發現從來都是立刻就逃。但那天自靳秋笳處出來心裡就一直極其狂躁。他衝了過去,一腳踢倒了那丫環,燈籠倒在地上,燃了起來。黃髮漢伸手抄起燈籠,紅紅的火焰映得他的面孔異常扭曲,猙獰如鬼。

黃髮漢獰笑著奔跑在逃離翟莊的小路上。身後一道火光在夜空中畢剝響著,夾雜著人們慌亂的驚呼聲。然而他眼角的餘光看到一條身影飛速地向自己奔來。他心裡猛的一沉。

走水了!走水了!舒老爺府上失火了!

翟莊的上空升騰著一股烈火,靳秋笳飛奔著穿過圍觀著的人群,衝到了舒府門前,慌亂的人們沒誰注意到這個文弱書生是怎麼輕易地分開人流衝進大門的。

著火的是舒家後院的那座小樓,救火的人們正飛快地潑著一桶桶水,然而火焰仍在一縷縷往上竄。

兩個丫環攙著舒夫人,而夫人的嗓子已經嘶啞得發不出聲音來。

我家小姐還在樓裡面呢!

靳秋笳忙道:快砸開門啊!

一個丫環道:這門全是精鋼打鑄的,只有老爺和小姐有鑰匙能開您也知道老爺在徽州,後日才回小姐在裡面看字畫先前還聽到小姐在樓上驚呼的聲音,後來就聽不到了不知道她大家說許是被煙嗆暈了

靳秋笳衝到門前,伸手摸向那八陣,那門卻燙得他無法下手。他一低頭,看到地上撒著幾根自己無比熟悉的鋼釺,明白是黃髮漢留下的。他拾起那些鋼釺,想起自己的誓言,心頭有些怔忡。忽然猛地一桶冷水嘩地潑來,潑在大門上,發出滋滋的響聲,接著又一桶水當頭潑在他身上。靳秋笳回過頭,只見吳戈衝他點點頭,神色肅然。

靳秋笳也點頭不語,將臉貼在門上,雙手運釺如飛,在八陣八門上探點撬動著。很快,他的臉被燙得通紅,而吳戈則不停地一桶桶水澆來。

當年靳秋笳曾花了差不多四個時辰一通宵,開啟了魯王府的六合八陣圖。他心裡很清楚,此刻自己心頭一片雪亮,雖然三年不曾練習,他將比自己任何時候都更快。

他猛地大喝一聲,只聽咔咔咔連著一陣響聲,他立起身,扔了鋼釺雙手扳住八陣圖,用力一旋,大門軋軋一陣響就在人們的歡呼聲中開啟了。

靳秋笳和吳戈幾乎同時竄進了小樓。兩人的身上都是透溼,但撲面的熱浪卻無法抵擋。吳戈將手中的兩桶水向前一潑,就在火勢一挫之際衝上了樓梯

時間過得很快,對經慣了悲歡離合的人們來說,在記憶的片斷裡,這場大火就算經曾刺眼地閃耀過,現在也早已黯淡了。吳戈再次來到翟莊已經是十年以後,而他也早已不再做捕快了。這仍是個春天,然而翟莊卻因為河流改道,已經完全破敗了。富商們大多因生意蕭條而搬離此地,當年一溜兒的青瓦白牆大院大多疏於修葺,連莊南面的文廟都完全廢了;曾經雕甍繡闥的高氏客棧還在,只是也一樣漆色斑駁,門窗俱壞,不但門前冷落,樓前的那些花木也荒得不成樣子。

早已繼承了父業的高靜之三年前死於一場瘟疫。這幾年高夫人過得很艱難,生意只能勉強維持,還帶著七八歲的孩子,說得上篳路襤褸。她是個蘭心蕙質的人,吳戈走進客棧時,她一眼就認了出來。

那年的大火燒去了舒老爺的大半家財,卻多虧靳秋笳和吳戈救出了陷身火中的舒小姐。舒小姐沒有受傷,靳秋笳的右手卻被燒壞了。

當時,靳秋笳,也就是曾經名震江湖的聖手子都靳三指著那天機鎖對吳戈道:你可以帶我走了。

淮安府的第一神捕吳戈是這樣回答的:我又不認識你,我要找的人已經找到了。

黃髮漢子郝信只一個照面就被吳戈擒獲了。吳戈和靳秋笳救人的時候,他正被吳戈鎖在莊口的大樹下,山鬼圖也被繳了。對吳戈而言,已足夠交差了。

三天後吳戈押著郝信離開了,他很相信自己對靳秋笳的判斷。他所不知道的是,舒老爺因為這火災的損失,一筆款子補不上,多虧了高老爺慷慨相助才度過難關。於是,舒小姐終於順理成章嫁給了高靜之畢竟,舒府的人是明白靳秋笳的身份的。

吳戈從已經破舊的高氏客棧走出來,在街角找到了翟莊唯一的鎖匠靳秋笳。早已不再英俊的飛天大盜聖手子都正佝僂著背,準備收拾他修鎖的攤子。

吳戈這次來翟莊仍是來找他的。

他過去六扇門的一個朋友告知,幾個月前,金毛郝信又從天牢中逃走了。本來已與自己無關,但湊巧的是,在去蕭縣的路上,兩人竟然冤家路窄撞上了。

郝信那時已經快不行了。他從北京南逃,被太師府的武師們一路追殺到這裡。

他叫我把這個交給你。吳戈隨靳秋笳來到他的小屋後說道。

靳秋笳抬起眉,有些訝然。接過那個畫軸,展開,高峽寒江,山間杜若,赤豹文狸,有女獨立就是那幅李思訓的山鬼圖。這圖當年被吳戈繳交給上峰,知府大人如獲至寶,竟成了他升遷的終南捷徑。畫幾經輾轉被送進了太師府,而當年的知府大人也已然做到禮部侍郎了。

郝信斷氣之前告訴吳戈,太師府的寶庫也安著天機鎖,是七星八陣圖,共有二百零九萬七千一百五十二種變化。他花了五個時辰終於開啟,而他也終於比聖手靳三更快了。

離開的時候,吳戈看了一眼早春的翟莊,草色漸綠,柳芽正新,鳥兒也在鳴叫。高氏客棧已經開了門,粗服荊釵的高家夫人正張羅一個夥計在打掃門庭。吳戈忽然想起,昨晚喝酒時,看到靳秋笳家裡掛著一幅已經很破舊的立軸,寫著兩句詩:碧城十二曲欄幹,犀闢塵埃玉闢寒。

當時靳秋笳只是木然看著畫,喝著酒,手上和臉上灼傷的疤痕在燭光裡忽明忽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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