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襲失敗的少年臉色更加白了。他呆在原地,手心全是汗,恨不能死掉才好。
你一直在找我報仇?你找對人了。你父親確實死於我手。吳戈抬手把那長槍扔回給少年。少年看到,那槍刃上卻沾著一縷血。剛才那一槍,從吳戈脅下擦過,畢竟還是傷了他。
少年的緊張漸漸消失了。你把槍還給我,你,放我走?他抬著槍問。
你任何時候想找我報仇我都會奉陪。如果你現在替商會出頭,我們可以再比一次。
少年忽然笑了,笑容裡竟然有一絲無恥的狡猾:不必了。因為我知道,官軍就快來了。到時候看你如何應付。我會隨時再來偷襲你的。你怎麼會這麼愚蠢?做君子?你會後悔剛才不殺我的。他一路走一路笑。後來簡直是狂笑著消失在圍觀的人叢中。
平野人有些不好意思地攤了攤手:給你倒添了宗麻煩。你現在麻煩非常大。平野人仔細看著吳戈,不能相信這個傢伙竟然成了個苦力,這實在有些不可理喻。
你知道我找你找了多久?現如今我就有天大的一場富貴告訴你。只要你答應幫我,我現在就幫你。
吳戈道:還是你祖上的寶藏?
對,我已經找到了半幅藏寶圖。另外半幅在我堂兄手上,他是我的仇人。此人家傳的刀法還在我之上。如果你能幫我,定可以殺了他奪回另半幅圖。到時候這場富貴咱們平分!
吳戈搖頭:我不會答應你的。這件事對你而言重如泰山,對我而言則毫無意義。我的建議是,你為什麼不去說服你堂兄,消除仇恨一起去找呢?也是兩人平分。你說服我的難度,並不會比說服他更低。
平野人也搖頭:你哪裡知道,他父親殺了家父,我又殺了他父親,你說這仇能解得開麼!至於你,你可知他們說堤上窩藏著鍾秀才一夥反賊,馬上會有大隊官軍到來,到時候只怕雞犬不留。你武藝高強,最多不過逃得性命,這裡的流民又如何呢?還不是一死。你不當我是朋友,我還得跟你講義氣。咱們逃離這個是非之地吧。
吳戈笑道:咱們不說這個。你要是聊刀法,我願意奉陪。
天下武功,到了極至果然是幾近於禪。當年你教會了我一個勢字。確實,我過去的刀,只有一個我,勇悍有餘,不懂順勢而為。你的刀法,可悟到了道這一層?
吳戈訕笑:慚愧慚愧。我那時年輕無知,都是胡說的。武術就是武術。什麼禪不禪的。那些道理都是膚淺的。能打敗對手才最重要。
平野人大惑:什麼?武功發力確實在於學會如何順勢,順其自然便是最有效的武功。你教的這道理讓我悟了好幾年,如何你自己卻糊塗了?我更不明白的是,做人與使刀一樣,順勢才是天道。你明白使刀的道理,做人卻一輩子逆勢而為,這樣糊塗下去,算不得英雄!
吳戈仍是在笑:對於富貴人家而言,比如那個王爺,一天的意義在於聽了幾支曲兒,吃了幾碟山珍海味,幸了幾位美人。對於我們堤上的人而言,就只是掙了幾文錢、幾碗米,孩子過年能否吃上肉。刀法也是一樣。對普通武師而言,是騙錢工具;對你,則幾近於禪;而對我來說,刀法就是刀法。把浮光掠影的東西撇去,只有本來二字。
平野人一頭霧水,苦笑:這不是兜了一個圈子麼。
如果能返璞歸真,迴歸本來,兜圈子也值得。這是武術的意義。至於為人一世,有何意義?吳戈回過頭,指了指身後的人群,道,野人兄,請看看他們。
平野人認真地看著。吳戈的身後,是數百跟他一樣衣衫破舊的流民。他們有六成左右都是老弱婦孺。很多人家裡的青壯勞力大約都到外地謀衣食去了,而他們除了這個棚區一無所有。這些老弱婦孺站在吳戈身後,臉上的表情分明告訴他,為了堤上的棲身之地,他們不惜一戰。
在江湖闖蕩多年的平野人,最強的本領就是一種求生的本能。他一向認為,自己的生存才是一切的一切,所以趨利避害對平野人而言乃是基本常識。他忽然感覺吳戈極其愚蠢的選擇離自己十分遙遠,遙遠得不可理喻。
你真蠢。而且是武功這樣強的一個蠢材。手中無刀仍然沒有輸給我。可你竟這樣蠢。
不能取勝未讓平野如何沮喪。他在想,如果沒有少年的偷襲,或者自己已經贏了?雖然吳戈手中無刀,這無關緊要了。吳戈說出了他家傳刀法的真正弱點所在。這對於自己戰勝平真秀,已經足夠。
平野人飄然而去。他心中仍然迴響著臨走時吳戈的話:東瀛刀法,凌厲剽悍,攻敵有餘,守成不足。你雖然武學甚雜,但你們家傳武術的基礎步法是雙腳腳尖向前,同在一條直線之上,這與中華武術不丁不八的步法不同。你這步法,前趨後退快捷無倫,而且正面的攻擊勢不可當;但如果說有弱點,那一定在側面。因為這種步法,側面一定不穩。
側面。他記住了,卻並未完全信服。再回想起吳戈的議論,不由得喃喃地道:還有本來。什麼是刀法的本來?
平野人回頭看著堤上圍欄上的點點燈火,心頭一片惘然。
天上閃過一道電光,接著是一串悶響,如同巨石滾過天穹。一個炸雷猛地轟響,震得整個天地湮滅在一片渾濁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