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之後的夜空裡,花樹婆娑,暗香流動,沒有絲毫傷感的氣息。隨著一匹匹快馬在縣衙和軍營來回傳送著加急軍報,人們也開始議論著流寇將被剿滅的訊息。餘家渡的歌館酒樓又開始了傳來了絲管笙歌,死亡的陰影與這裡的繁華是無關的。
只有荻小姐在後院裡痴痴立著,看著月光漸漸升到中天,漸漸明亮,眼角的淚卻再也止不住了。
下午的時候,芸少爺激動地告訴了她堤上的軍情。淮安王爺的密使,商會犒軍,懸於一線的炸堤等等。芸少爺關心的當然已不是誰的生死,而只是輸贏,他甚至自作聰明地跑去給謝如松當智囊。像謝這樣戰功赫赫、名譽極佳又仍不得志的下層軍官,也是父親最願意網羅的人才。
這一切,讓最疼愛弟弟的荻小姐不由得感慨萬端。弟弟早已長大了,縱然他仍不愛讀書,其實也是按父親希望的方向走著,成長著。自己呢?也一樣走不出父親強大的權力圈子,但不同的是自己並沒有想過要參與。而弟弟,對荻小姐來說,卻已是漸行漸遠了而誰還會在乎,這個強大的圈子,曾經是用荻小姐一生的幸福換來的呢?
十一年前的那個晚上,也是暴雨之後。風清雲霽。也是這樣的花樹婆娑暗香流動。十五歲的荻小姐下定了決心。她擦乾了眼淚,收拾了一個小小的包袱,敲開了吳戈的門。她的心無比激動,無比期待,期待喜悅。
帶我走。
父親從京城回來,只為了一件事,就是要把自己嫁給鄭大人的獨子。鄭子遒公子是京城著名的病秧子,十八年來一直陪著藥罐子生活,而那時候其實已經是奄奄一息了。
沖喜。她明白鄭家是要拿她來沖喜。她知道父親未來的仕途全靠著鄭家。她仍然想不通,清高狷介的父親為什麼會這樣做。父親不是一直說自己只是潛心於書經麼?入翰林修史不是他一生的願望麼?他不是一直最鄙視那些祿蠹民賊麼?她其實從來都沒有看清楚過自己的父親。
於是她對吳戈說,帶我走,我不要嫁病癆鬼。
她知道對吳戈來說,這不是一個能做決定的時候。吳戈剛剛訂了親,一個十七歲的美麗女孩。吳戈是女孩的恩人。這些荻小姐都知道。她沒有別的辦法。可她知道那個女孩是個歌女,配不上自己心目中英俊勇武、豪俠蓋世的吳戈。
可是,木訥的吳戈老老實實地說,我不能。
這個回答讓她傷心、失望甚至痛恨了很多年。雖然回過頭再看,吳戈給她的回答是沒有錯的。她甚至也想過,自己當年的傷痛,更多的是自尊心作祟。十五歲的女孩子,人生的失望不過剛剛開始。
是為了你那個未婚妻麼?
不是。吳戈很肯定地說。如果我能帶你走,她不會反對的。
那為什麼?難道是何二小姐?
吳戈寬厚地笑了,顯得有點傻:你說過,何麗華是庸脂俗粉
荻小姐就明白了,是為了你的心上人。
弟弟說過,吳戈有個心上人。芸官說,吳戈經常會對著一個有一道刀痕的首飾盒發呆。芸官說,那個首飾盒屬於一個女子。芸官說,曾看到吳戈一個人流過淚所以芸官說,他肯定有個心上人。
吳戈呆了半晌,才溫和地說,也不是,她也許已經死了,總之我永遠見不到她。
你父親已經做了大官了。你是千金小姐,你會搬到京城裡,住最漂亮的園子,穿最漂亮的衣裳,雖然也許病癆鬼不一定是你父親那樣的翰林學士、風流才子,只是你想要的那些東西,我更加給不了你。我只能娶一個平平常常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