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雲氣氨氨,一色荷花,風自兩岸來,紅披綠偃,水波流轉風輕波微,葉閃陽光,池水淙淙,翠碧不斷,儼然祝英臺閨房畫中景象。此等春色,風流雅潔,沁人如酒,祝英臺啊祝英臺,唉。
鳥語啁啁,蟲聲唧唧,水動潺潺,萬籟俱寂,忽聞絲竹之聲大響,人籟劃破天籟。一行三十餘人,分扛轎子嫁妝,浩浩蕩蕩,來到綠色小樓之前。
媒婆丫環衝上樓,先替祝英臺化個濃妝,穿戴霞帔鳳冠,由丫環揹她下樓上轎,一行人等,又再浩浩蕩蕩上路去。
至於祝長聲,早已乘夜出發,輕騎先行。若泰山大人親隨迎親隊伍陪嫁,可未免太不成體統了。更何況,昨晚一役,恐防萬獸天君率眾尋仇,更應先走為妙。
任憑小樓內外鑼鼓喧天、搞個天翻地覆,趙四公子猶如老僧入定,眉毛也不抽動一根。
如霧玉膚微涼,吹息細細,好夢正酣,亦不受四周環境所打擾。
嫁隊既行,花園又回覆寧靜。不到一個時辰,趙四公子張開眼,笑道:「翩翩風流,輕功果然天下第一。」
如霧聽見趙四公子說話,也驀地驚醒。
牆角翻出一人,身法如電,伸手陡拔出插在趙四公子面前的真龍寶劍。趙四公子袖手旁觀,竟不阻止。
那人身法不停,像一塊輕雲般飄落地上,美妙如天仙。只見此人柳眉鳳日,意態娉婷,華衣美服,正是風翩翩。
風翩翩提劍一看,劍氣刺膚,珠光眩目,隨手一揮,身旁堅硬的花崗巨石無聲無息,上被一分為二,嬌聲叫道:「好劍!」隨即又道:「好珠!」
趙四公子淡淡道:「真龍寶劍,當然是好劍!」
風翩翩伸手摩掌劍刀,愛不釋手,嬌笑著說:「趙四公子果然厲害,一齣馬便得寶劍,不枉我從玉皇妃手上救你出來。」
趙四公子站起身,拍拍身上灰塵,說道:「以劍還命,各不相欠。」
風翩翩微微一笑,更增豔光,說道:「大事既成,難得你我又再相聚,趙兄可有雅興,與小弟小酌一杯,共談風月?」
趙四公子本欲應允,忽地想起一事,不禁嚇出一身冷汗,忙道:「我有要事辦,改天定當奉陪。」
風翩翩嘆了一口氣,幽幽的道:「真可惜。」
趙四公子抱拳道:「失陪了。」話未說完,拖著如霧,疾奔而走。
如霧耳畔風聲呼呼,疾風撲面而至,儼若騰雲駕霧。她與趙四公子一起多日,從未試過他展開此等輕功,暗暗擔心:「究竟是何急事?」
趙四公子沿著大道疾馳,走不半天,突見前方陰風瀰漫,狂風吹起地面沙石,一行三十餘人,正被狂風吹得東歪西倒,寸步難進。看清楚,竟是祝英臺送嫁的花轎隊伍!
趙四公子暗驚:「糟糕,果然如此!」
四名轎伕被狂風一吹,腳步踉蹌,站立不穩,手一鬆,跌下花轎。祝英臺拉高大紅嫁裙,從花轎走出,急步跑向前方一個小土墳。
土墳歪歪斜斜插著一條小木條,木條用煤灰寫看:「未第秀才傷心人梁山伯之基。」
趙四公子心念急轉:「救她,還是不救?」
此際,轟隆轟隆連響,土墳卡卡裂成兩塊,露出一個深不見底的大洞。
趙四公子終於決定:「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管它拆散鴛鴦,總得先救她性命!」
同時,身後傳來一陣衣袂破空風聲,裂帛之聲疾如強弓勁弩。
趙四公子心道:「好快的輕功,莫非是……」
那人來得好快,趙四公子剛聽見風聲,回頭一望,人影已標至他身前。
那人見到趙四公子,心中一寬,輕聲道:「趙四,救……」哇的一聲,一蓬血自櫻桃小嘴噴出,便已不省人事。
趙四公子失聲叫道:「風翩翩!」心想風翩翩武功極高,經功更是天下第一,誰人竟能重傷他?
就這半刻遲疑,祝英臺已頭下腳上,跳下土墳。土墳迅速合上,完整無缺,像是從來沒有裂開過一般。
趙四分於倏地感到冷氣彌空,如同嚴冬肅殺,劍氣裂膚而至,豪光映照,一個黑衣人,持劍飛舞,猶如一條夭矯游龍,劍光到處,陪嫁約三十五人轉瞬間,全被殺得乾乾淨淨,就只得最後被殺一人,來得及指著黑衣人,說出一個「你……」字,語氣極為驚疑不信,竟似早已認識黑衣人。
趙四公子心下一凜:「好快的劍!」他若有心出手,未始不可救到最後被殺之二三人,然而黑衣人劍法實在大高,重傷之風翩翩和如霧均在趙四公子身旁。若趙四公子上前救人,以黑衣人出手之快,隨時可能反撲過來,乘隙殺掉他們。
只見黑衣人大約二十歲左右,劍眉星目,英氣勃勃,手上持著的,赫然正是真龍寶劍!
趙四公子心下雪亮:「他從風翩翩手中搶掉真龍寶劍,還要殺人滅口!」心中一凜,明知黑衣人必將殺己滅口,全神戒備。
就在這時,轟隆聲響,士墳再度裂開,竟飛出一對色彩斑爛的花蝴蝶,拍翼展翅,翩翩直衝天空。
趙四公子微一凝神,頓時已明究竟,歎為觀止:「白鹿洞主人果然是學究天人!」這雙蝴蝶,赫然便是梁山伯和祝英臺精靈所化。他們生不能共聚,死後終於可以化為雙飛蝴蝶,永生永世雙宿雙棲。
這「化蝶法」,當然又是白鹿洞主人的不傳秘術之一。
卻見黑衣人神色極為古怪,驟然變得怒容滿臉,狂吼一聲,真龍寶劍力劈,發出呼嘯劍聲,竟要把蝴蝶分成兩截!
趙四公子萬料不到黑衣人不劈自己,居然會劈化蝶後之梁祝,不加細想,伸出食指,點在黑衣人的劍背上。
驚神一指,天下無雙,從來沒有失手過。
黑衣人只覺一股沛然莫御的大力,自寶劍傳至手腕,自手腕傳至臂胳,一時拿捏不住,真龍寶劍脫手飛出。
驀地,一道矮小黑影破土而出,伸手抄住真龍寶劍,折身一撲,騎在黑衣人肩頭,張開一張與身形不合的血盆大口,便往黑衣人頭頸噬去!
黑衣人身逢奇險,卻凝住身形,全無反抗,像被點了穴道一般。
趙四公子大吃一驚:「是他!」情急之下,身形迅如電閃,疾向矮小人影衝去。他寧可風翩翩及知霧冒殺身之險,亦決不容來人奪得真龍寶劍!
此時,如霧終於看清來人容貌,勾起心底無限驚悸,禁不住「哇」聲瘋狂尖叫起來。
矮小人影瘦如彌猴,獐頭獨目,缺唇小口,禿頭長著幾個流著膿血的紅色大瘡,臭不可聞;人不像人,獸不像獸,天下莫說沒有這樣醜陋的人,連蛇蠍蜘蛛也不及他恐怖之萬一。
這醜陋怪人,正是篡奪大魔神王魔主之位的萬獸天君!
趙四公子身法好快,萬獸天君牙齒甫觸及黑衣人頭髮,來不及咬下,他已然撲至,五指如鉤,攫向萬獸天君後頸像娛松一般凸出來的大動脈。
萬獸天君驟覺勁風如刀割至,急忙彈開數丈,險險避開這一爪,但已嚇出一身冷汗。
黑衣人死裡逃生,驚魂甫定,暗叫:「好險!」
萬獸天若失聲道:「馬文才,有趙四救你,算你大命!」
馬文才與趙四公子相顧一眼,心道:「此人便是趙四公子?無怪武功這般好,人長得這般俊!」對趙四公子救命之恩,感激之心油然而生。
趙四公子吃了一驚:「他便是馬文才,祝英臺的未來夫婿?」一方面心下恍然,難怪適才馬文才怒劈化蝶後之梁祝,未婚妻子與別個男人自殺殉情,確是令人狂怒難禁,一方面卻疑團滿腹:「為何他貴為祝家快婿,竟千里迢迢來此搶劍,尚要殺光陪嫁諸人?」
萬獸天君淫褻的鼠眼上下打量看如霧嬌小的身體,眼神充滿淫邪,怪笑道:「臭小娘皮也送上門,嘻嘻,太開心了,老子先吃一口高手的肉,大快朵頤,再大洩淫慾,幹臭小娘皮他媽的十次八次,再撕下細皮白內來消夜,妙極,妙極。」舔舔缺唇,潺潺的唾沫從缺唇中流出來。他天生變態,性好淫稚女,尤其如霧是他最痛恨的大魔神王之女,益發挑起他的淫心。
如霧平生最怕的便是萬獸天君,只被他猥瑣的小眼瞧得心中發毛,身子籟籟發抖,安慰自己:「不用怕,有他在,甚麼都不用怕。」望著趙四公子,心神才稍感鎮定!她驚恐得打戰,又不敢太過靠緊趙四公子,生怕妨礙到他出招。
趙四公子和馬文才成交叉之形,分站乾震二位,像剪刀般夾住萬獸天君。二人俱是武功高強,精通陣法,此勢一擺,普天之下,絕無任何高手妖魔能逃得出他們之夾擊。
二人俱是一般的心思:「先誅此獠,再與對方爭奪寶劍!」萬獸天君兇殘嗜殺,瘋狂癲瘋,真龍寶劍若入他手,蒼生必遭所未有之大浩劫。寧讓任何人取得此劍,決不容萬獸天君得手!
萬獸天君道:「趙四,本座不想殺你,你獨個走吧。」
趙四公子笑道:「你先給回我真龍寶劍,我自會和如霧乖乖走路。」
萬獸天君「嘿嘿」道:「你還想要真龍寶劍?好大的膽子!」
趙四公子伸手道:「對呀,快把劍給我吧。」
萬獸天君尖聲道:「趙四,你竟敢與本座作對?」
趙四公子聳聳肩道:「我連大魔神王也不怕,焉有不敢與你作對之理?」
萬獸天君森然道:「與魔族作對,必遭魔譴!」
如霧雖驚恐,忍不住大著膽子叱道:「你背叛爹爹,謀朝纂位,豈能算是魔族!」
萬獸天君冷笑道:「老頭子妄自尊人,逼害弱小魔族,還偷偷娶凡女為妻,生下你這小孽種,老子只是替魔族行魔道,逐出這萬惡叛徒!」
趙四公子笑道:「瞧你這副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盲相,像魔族之主嗎?」
萬獸天君給大魔神王挖去一目,認為是最大恥辱,生平最忌聽一「盲」字,聽見趙四公子這句恥笑,瑚瑚幾聲,氣得七竅生煙,卻不動手,低頭默唸咒語。
馬文才驟覺全身動彈不得,情況和適才被愉襲時一模一樣,一時冷汗直冒:「這廝又用那妖法!」
趙四公子氣定神閒,雙手結印,口中唸咒。
馬文才潛運內力,卻是無論怎樣,一根小指頭也動彈不得,饒是他武功高強,智計百出,此刻只能任由萬獸天君宰割,頓時冷汗直冒:「難道我馬文才竟要畢命在此!」
趙四公子一咒既罷,伸腳踢地,砂石飛揚,鋪成一道沙網,隔開萬獸天君。
這一道沙網,已阻住萬獸天君發出的「齧人不動身」法力。
馬文才立時回覆活動能力,當下便欲搶前出拳奪劍,驟然想起萬獸天君妖法厲害,今番僥倖脫身,可莫要再中他妖法,不禁遲疑一陣。
萬獸天君指看如霧失聲怪叫:「好哇!臭小娘皮,你竟吃裡扒外,泡小白臉,出賣魔界秘法予人類!」出賣魔界秘法是魔族第一死罪,但他醜陋自卑,在他而言,「泡小白臉」更加罪該萬死。
趙四公子喝道:「齧人不動身變法何足道哉,看我的傷人不見血劍法!」伸腳一踢提婚使屍體腰畔劍稍末端,長劍嗆啷一聲,從劍鞘急彈而出,疾飛向萬獸天君。
萬獸天君妖法雖精,武功並不高,如何能是趙四公子此等大高手的對手?勉力一閃,肩胛骨被長劍對穿,血流如注,痛得「呱」一聲大叫起來。
馬文才心中納罕:「明明是鮮血猛流,為何說是「傷人不見血劍法」?」
趙四公子身形揉上,不忘回頭向馬文才道:「傷人不見血,是指在下傷人,不見血的也是在下,為求對稱,順口溜而已。」
馬文才心道:「這趙四公子說話忒也無聊!」他雖懼怕萬獸天君,但度量形勢,決不能讓趙四公子領先,連忙搶步上前,但已落後趙四公子半步。
卻見萬獸天君身形一沉,陡地消失無蹤。
趙四公子笑道:「土遁法只是士行孫之流的猥瑣逃命伎倆,你竟憑此落荒而逃,如何配做魔族之主?」
他一瞧泥地沙土滾動,萬獸天君逃蹤登時瞭然於胸,舌綻春雷,朝地面一聲暴吼:
「爆!」口水狂噴,灑在地上,滾動著的沙道軋然停止。
馬文才見狀知機,雙掌同時出擊,趙四公子隨即飛腳重重踏下,打向同一地面。
驀地,半空現出一豔紅色的絢爛紅雲,炫目不可名狀,兩人迷迷糊糊,痴望彩雲,全身如墮太虛幻境,飄飄浮浮,內力消散得無影無踝,雙掌一腿竟爾打不下去。
趙四公子和馬文才均是內力深厚、定力過人,只迷糊了一剎那,同時猛然驚醒,只見迎面吹來七彩毒氣,璀璨繽紛,令人目眩神動。
危急之際,二人張口一噴,真氣激射,毒氣回捲,青青草地,頓變七彩斑爛之色,原來迎風挺立,現今卻像殘花敗絮,軟軟躺臥泥地。
趙四公子和馬文才相顧駭然,假使他們遲醒一剎,目下枯萎死亡的,已非耶片綠油油青草地,而是他們了。
馬文才眼利,瞥見一名身穿色彩斑爛衣服的妖人,躲在樹後,張口欲噴出第二口毒氣,展開最快身法,疾向妖人衝去。
趙四公子卻是四下觀望,遠方一叢大紅花,生得嬌美異常,迎風輕輕晃動,心念一動,眼前忽又覺紅雲撲面,甚麼也看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