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覺三更時分,夜闌人靜。如霧好夢正酣,趙四公子如老僧入定,一切俱寂。
一塊人形黑影,徐徐從床底梟梟升起,攝入如霧背部。
趙四公子張開眼睛,心道:「原來是頭攝青鬼。」
那攝青鬼乃最惡毒之魂魄,一旦進入人身,便能攝走魂魄,使人神智盡失,狀若瘋顱。
有時魂魄未能找回軀殼,使成無主孤魂,世世不得超生。
如霧倏地打個呵欠,坐起身來,伸個懶腰,嬌笑道:「睡得好暢快啊!」食中二指從背後一-,竟-起進入她身體一半的攝青鬼,拿到面前。攝青鬼身體虛虛幻幻,也不知她憑二指之力,怎能-住。
攝青鬼料不到竟會被如霧捉住,萬分驚惶,乞求道:「小姐饒命!」
只見那攝青鬼大約二十來歲,荊釵布裙,作尋常農家少婦打扮,眉清目秀,頗有姿色,渾不似兇猛害人之攝青鬼。
趙四公子笑道:「你真是吃了豹子膽!你可知這位漂亮的小姑娘是誰?」
如霧聽到趙四公子說自己是「漂亮的小姑娘」,不禁一喜,暈生雙頰。
攝青鬼驚惶地搖頭,表示不知。
趙四公子道:「她便是大魔神王之女!」
攝青鬼一聽,嚇得破了膽子,哀求道:「小姐饒命!奴家有眼不識泰山,小姐饒命!小姐饒命!」
如霧只是望向趙四公子,心想:「不管如何,我總是聽你的話辦事。」
趙四公子道:「你在此不知害了多少無辜,須饒你不得。」
攝青鬼忽地跪在地上,叩頭如搗蒜,道:「大人有所不知,奴家實有冤情,故在此攝人魂魄,望能引誘高人注意,為奴家申冤。」
趙四公子點頭道:「你!說吧。」
攝青鬼依言相告。
她本名帶金,是此地富農之女,由於頗具姿色,兼且讀過幾年詩書,眼角甚高,尋常農家小弟看不上眼,故此過了適婚年歲,仍未覓得夫婿。
而她在及笄之齡,父母俱亡,是故無人催婚,她既尋不到如意夫婿,寧願獨身。
一日,當她正在家閱讀清照詞,忽有一名少年俠士衝入閨房。他胸前衣衫盡染鮮血,顯是受了重傷,性命垂危。他衝入房內,只說得三個字:「小姐救……」支援不住,撲地暈倒。
帶金見他面目英俊,奄奄一息,憐惜之心頓起,遂悉心救治。
少年姓莫,是山西某武林世家之傳人,那日遇上仇家,一場激戰,為仇家重傷,輾轉逃來此小農村,湊巧為常金所救,也是冤孽。
農村之中,帶金何曾見過如此少年英俠?救治期間,便已芳心默許。終於,在一風雨交加之夜,帶金把身和心都交了給他。
少年傷愈之後,便要找仇家報仇,答允帶金,以三月為期,重回農村與她再會。
三月過後,少年果履諾言,回來探望帶金。春風再度,少年方才告知,他已結婚約,即將回家完婚。
帶金一哭二鬧,少年好言相勸,帶金堅決不肯妥協,反告知他已懷孕三月,少年無奈,遂答允先帶她回家,再作打算。
詎料到此荒野客棧,少年竟爾下手殺害,把地分屍後,殘骸便埋在此房地下。
帶金慘死後,冤魂不散,留在客棧,害人洩憤,並希望得遇高人,為她報仇申冤。
趙四公子聽罷故事,嘆道:「又是一段紫玉釵。」
如霧道:「你指的,可是李益始亂終棄霍小玉的故事?」
趙四公子道:「想不到你倒讀了不少人類之書。」
如霧道:「父王說,欲滅人類,必先熟悉人類。」
趙四公子沉吟一會,對帶金說道:「你害人無數,我可饒不得你。但我保證,為你報仇,你往生極樂吧。」
他劈空掌遙轟地面,砂石四飛,震出一個深逾十尺的大坑,一塊塊骷髏骸骨,從坑中彈跳而出。
如霧揚手擲出帶金之魂魄,四分五裂的骷髏骸骨立時再度整合,成為一副完整骸骨,魂魄嵌入骨頭,消失得無影無蹤。
趙四公子大喝一聲:「魂魄歸位!」
他手持法印,念梵文千手千眼無礙大悲心陀羅尼。
此段梵文大悲咒,超渡無主冤魂,實有無上妙方,趙四公子三年前從蒙古友人洪合臺處學得。如今其咒依然,洪合臺卻已埋骨蒙古。此刻念之,不禁戚然。
趙四公子伸手一捏茶壺,幾滴冷茶從壺口射出,飛濺骷髏,聊作聖水,再大喝「六字真言」:「-嘛-吧咩-!」
一咒既罷,帶金魂飛魄散。骷髏骨重又跌回大坑,砂石泥土紛紛從空中落回,蓋著骷髏骨頭。地面除有少許隆起外,一如先前無異。回看如霧,卻已淚流滿面。
趙四公子心想:「他是魔王之女,竟如此多愁善感,真是咄咄怪事。」太息道:「齊大非偶,自古皆然。那少年始亂終棄,固是可恨。然而帶金迷戀輕薄少年,貪圖富貴,卻是痴心妄想,終難免禍。有道是:「章臺金樓,怎覷玉鏡?」」
如霧輕輕道:「然而,那個少女不痴心妄想呢?」
趙四公子嘆了口氣:「但她以孩子作計相脅,自招其死,殊為愚蠢。」
如霧奇道:「甚麼?她懷孕是假的嗎?」
趙四公子道:「你難道瞧不出他的身形體態,婀娜一如常人?懷孕三月,不應如此。人鬼雖殊途,這點倒是一般無二。」
如霧嬌嗔道:「對於女人,你倒是博士。」
趙四公子笑道:「不敢當。」
春夜無聲,一院無話待雞鳴。趙四公子從懷裡拿出火摺子,又再燃起油燈。
燈火搖曳,映照如霧嬌嫩的雅臉,幾分風塵、幾分憂鬱,一陣心疼,直湧趙四公子心頭。
過了良久,如霧才又輕聲說道:「在人類天地,門當戶對,真的如此重要?」
趙四公子頜首道:「正如帶金所言,那少年既有名門淑女待他而嫁,自不會娶個農家少女。」如霧道:「可是,他們早已有肌膚之親啊……」隨即想到,這是個想也不能想的問題,臉上一陣飛紅,再也說不下去。
趙四公子道:「美色當前,豈會不受?春風過後,男人才會回覆理智。」
如霧叱道:「無恥!」
趙四公子但笑不答。
如霧忽地想起一事,低下頭,低聲說道:「你……也是這樣的人嗎?」
趙四公子大笑道:「趙四風流朱五狂,我趙四風流,尚在朱五狂猖之上,小女孩居然有此一問,真是可笑!」
如霧低著頭,默然無話。夜殘奇靜,一燈如豆,傳來一陣陣抽抽噎噎的低低啜泣聲。
趙四公子硬起心腸,並不說話,心想:「此時讓她死心,省卻以後麻煩。」揚聲說道:
「馬公子,進來吧。」
馬文才推門而入,說道:「趙四公子耳力過人,在下好生佩服。」
趙四公子道:「馬公子夤夜到訪,有何貴幹?」
馬文才一手提大酒罈,笑嘻嘻的道:「睡不著,找你喝酒。」一掌拍開泥封,酒香薰鼻,其色晶瑩潤澤。
趙四公子一嗅,道:「這是十年陳的西鳳酒。」
他雖不嗜酒,然而素以博聞強記為榮。趙家窖藏甚豐,況且多年來走遍天下,於酒之一道,識見亦頗不凡。
馬文才翹起大拇指道:「好眼力!」骨骨骨以壇作杯,喝了一大口:「先飲為敬!」
趙四公子接過酒罈,喝了一口,只覺其味清洌醇馥,讚道:「東湖柳,柳林酒,確是甘泉佳釀。」
這西風酒,確是關中名釀,以鳳翔柳林鎮萬純淨井水所釀,蒸後存入「酒海」儲存,少則三年,多則二三十年不等。所謂酒海,乃系柳條編制的大酒簍子,內壁塗以豬血、石灰,並用紙張復糊,以存酒味,是釀製西鳳酒的獨門秘方。
他們喝的,雖非西鳳極品,但窖存已達十年以上,味道已是一流。
馬文才含笑道:「花開美酒喝不醉,來看南山冷翠微。」
趙四公子大口喝酒,哈哈豪笑。
昔年蘇東坡任鳳翔知府,曾飲此酒,譽為人間妙品,並賦詩東湖之上。那首詩,便是馬文才剛才吟的兩句。
趙四公子用衣袖抹一抹嘴,問道:「深夜之中,此酒從何得來?」
馬文才笑道:「偷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