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衣少女道:「這個人是個大惡人,你殺了他,就是替天行道,為民除害,有什麼不對的?」
燕微生搖頭道:「總之殺人就是不對。上天有好生之德,我們怎能夠隨便殺人呢?」
紅衣少女道:「真是個傻蛋。你是初出道在江湖行走的?」
燕微生好一會才應道:「是。」
紅衣少女道:「這個江湖,不是你殺人,就是人殺你,你以後行走江湖,要殺的人還多著哩!」
燕微生搖頭道:「可是殺人的滋味,實在難受得緊。」忽爾望見泰山王的無頭屍體,一陣反胃,忍不住大吐特吐起來。
紅衣少女又是好氣,又是好笑,正待安慰,忽地聽見一把嘯聲遠遠傳來,臉色一變道:「糟,他也來了!」
那陣嘯聲清越激昂,遠遠傳來,依然嗡耳生痛,顯然發嘯之人內力已臻極深境界。
燕微生嘔吐方止,聽見嘯聲,精神一振道:「此人武功好高!究竟是誰?」
紅衣少女急道:「來不及說了,快逃!」拉著燕微生的手,急步走進內堂。四處找尋,四周都是牆壁,跳上牆頭一望,竟是百丈峭壁,雖不是甚高,如此跳下,卻無活命之理。
她急如熱鍋上的螞蟻,不停踱步:「就只有上山的那條路可以逃走,究竟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忽道:「哎呀,差點忘了。」一個箭步,又再竄回大堂。
燕微生只有跟著她走出走人,只見她用手指在泰山王的屍身醮了鮮血,在地板寫著:
不是笑兒乾的。
燕微生雖是心神往格,一看之下,不由得失笑起來,心道:「原來你叫笑兒。」
笑兒想了一想,也覺不妥,又寫道:
我已去也!
笑兒又捉住燕微生的手,說道:「我們快躲起來。他看見這幾個字,一定以為我們擊了。」
燕微生道:「你躲吧,我不躲。」
笑兒喊道:「當這緊急關頭,你還哭什麼喪?躲了起來,慢慢哭飽也還不遲!」
燕微生道:「來人是霸王門的高手,是不是?」
笑兒道:「算是吧。」燕微生道:「我來這裡,就是要找霸王門的晦氣。如今有高手到來,正好與他較量較量。」
笑兒道:「他武功高得很,你一定不是他的對手。」
燕微生道:「你怎知呢?或許我的武功比他更高,把他砍成一截截,為民除害呢?」
笑兒驀地大怒,一巴掌摑在燕微生臉上,罵道:「卑鄙!」
燕微生猝不及防,捱了一巴掌,怒道:「你幹麼打我?」
笑兒也覺有些歉意,說道:「對不起。這事遲些再跟你解釋,我們先躲起來再說。」
燕微生道:「就是我不是他的對手。這裡的場是你砸的,人是你殺的,關我什麼事?」
笑兒一邊死命拉走燕微生,一邊道:「人就算不是你殺的,看見你在這裡,也會以為是你殺的,明不明白?」
嘯聲越來越是鏡亮震耳,來得好快,當二人走到內堂,嘯聲已然來到大堂,戛然而息。笑兒人急智生,一指布幔,二人身形一閃,已然閃入布幔之內。
只聽得啪啪幾聲輕響,一把雄壯響亮的聲音道:「是誰,是誰砸掉場子,殺死泰山王的?」想來啪啪幾聲,卻是那人摑擊門徒的掌聲。
燕微生與笑兒躲在布幔內,身軀緊貼,手背碰到她的手背,軟如柔荑,心頭感覺到她的心跳,卜卜、卜卜卜,跳得極急,似乎跟自己跳得一樣急促。
他自出孃胎以來,從未試過跟女子如此接近,不由得臉紅耳熱,手心冒汗,剛才殺掉泰山王時的緊張,又似乎是微不足道了。
門徒顫聲道:「啟稟左門神,是,是笑,笑語姑娘……」
雄壯聲音道:「哼,我就早知道是她作怪!」
燕微生香澤微聞,心神俱醉,只盼這一刻有多久長就多久長,心想:「怎地她居然這般的香?」
他感覺笑兒的身體似乎在顫抖,顯然也是十分緊張,想來定是十分害怕雄壯聲音的主人。
燕微生心想:「笑兒武功甚高,外出那個究竟是什麼人,居然令她如此恐懼?」頗有跳出去跟他較量之心,只是此刻軟玉溫香在旁,要待離開這塊小小的布幔,卻又是無比的艱難。
猛地覺得臉頰被什麼東西輕輕一觸,也不知清楚是自己的臉頰碰向她,還是她碰向自己臉頰,總之二人均是急忙一縮。似乎是嘴唇,但是,她的嘴唇又怎會比自己的臉頰更是熾熱?
他只覺臉紅耳熱,不斷告誡自己:「燕微生啊燕微生,君子不欺暗室,你可千莫不要乘人之危啊!」
雄壯聲音道:「咦?這裡有字!」原來他在這時方才看到笑語留下的血字。
只聽得衣袂颯颯,那人又已離開。
燕微生鬆了一口氣,急忙走出布幔。卻見笑語在布幔內遲遲不出,說道:「笑語姑娘,笑語姑娘。」
笑語徐徐走出來,一張俏臉紅暈未散去,佯作沒事道:「快走吧,不然他又折回,可就麻煩了。」
二人一齣大堂,只見眼前站著一名漢子,虯髯亂髮,神色極是威武,一個身體竟是四方的——他身高不過六尺,打橫也是五尺有餘,看起上來,竟似一座矮山。
虯髯漢子道:「哼,俺就知道你仍然躲在這裡!」果然就是適才那把雄壯聲音。
燕微生對笑語道:「你站開,讓我來對付他。」低聲道:「不必擔心,就算我不敵,也會拼命纏住他,你就設法逃走。」
虯髯漢子道:「小子,你是誰!」
燕微生走前兩步,抱拳道:「晚輩燕微生,領教前輩高招。請問前輩高姓大名?」他見虯髯漢子隨隨便便一站,已是如淵停嶽峙,知他是一等一的高手,不敢怠慢,暗暗運勁全身。
虯髯漢子嘿聲道:「你不知道俺是誰,竟敢跟俺動手?」
燕微生道:「敢間前輩是不是霸王門的人?」
虯髯漢子道:「不錯,這又如何?」
燕微生道:「霸王門欺壓良善,無惡不作,好惡之徒,人人得而誅之。」
虯髯漢子勃然大怒,說道:「小子斗膽!你是她的朋友?」最後一句話,卻是問紅衣少女的。
燕微生搶著道:「我不是這位姑娘的什麼人,我也不認識她。這裡的人都是我殺的,跟這位姑娘全然無關。」
虯髯漢子驀地哈哈大笑,聲震屋瓦,屋頂砂石籟籟落下。他問笑語道:「笑兒,這小子究竟是什麼東西,什麼來頭?」
燕微生道:「前輩,你再說話,晚輩可要動手了。」擎刀引式,急向笑語大打眼色,口型說出「快走」二字,卻是全然不發聲音。他見虯髯漢子武功如此之高,亟欲一戰,只是生恐自己萬一不是敵手,豈非連累了笑語?是以先叫笑語逃走,使得自己動手時,更無後顧之憂。
虯髯漢子道:「你跟俺動手,你可知俺是誰?」
燕微生心道:「剛剛問你你不肯說,此刻你反來問我?」說道:「晚輩不知。」
虯髯漢子道:「俺便是江湖人稱齊魯雄獅的柳嶽!」
燕微生吃了一驚:「原來是柳前輩。」他不止一次聽爹爹提起過柳嶽的大名,說柳嶽是齊魯的第一高手,當年憑著一雙鐵拳,橫行山東,從來沒有人接得過他三拳以上的。燕凌天向兒子提起柳嶽時,頗有無緣與此人一會為憾,想不到燕微生竟然在這裡碰到這位一代高手。
柳嶽傲然道:「俺還以為小子無知,總算你聽過俺的名字。」
燕微生道:「前輩大名,晚輩早就如雷貫耳。」
柳嶽指著笑語道:「你又可知她是誰人?」
燕微生一看笑語,只見她神色極為古怪,又是尷尬,又是害怕。他搖頭道:「晚輩剛剛與這位姑娘相識,全然不知她的來歷。」
柳嶽道:「她便是俺的女兒,柳笑語。」
燕微生大大吃了一驚:「什麼,她是你的女兒?」
柳嶽嘆了口氣,說道:「笑兒,明知爹爹已經是霸王門的左門神,你為何要在這裡搞事,莫不成要拆爹爹的臺不成?」他初入來時,怒火已達極點,只是過了這一陣子,火氣亦下降不少。
柳笑語翹起嘴道:「女兒就是不喜歡爹爹當霸王門的爪牙。」
柳嶽頓足道:「俺當初真是寵壞了你,想不到你竟然做出這等事情出來!」他舉手投足,俱有極大威力,這一頓足,只聽得惶然巨響,地面階塊登時破裂。
柳笑語道:「爹,你知不知他們幹了什麼傷天害理,令人髮指的事?上次泰山王砍下一名三歲小童的頭顱,女兒都聽你說話,忍了下去,今次——」
柳嶽喝道:「住口!」
柳笑語言語被窒,跺腳道:「爹呀,你聽我說……」
柳嶽道:「女兒,你聽爹爹說,你知不知已經闖下了彌天大禍?」
柳笑語道:「大不了便是你再當不上霸王門的左門神。如此正合女兒心意。以後我們兩父女便跟以往一樣,相依為命,浪蕩天涯,過著以往逍遙自我的日子,豈不是好?」
柳嶽長聲嘆喟,似有無窮難言之隱。他忽地一腳踹下,啵的一聲輕響,踩破了一名受傷門徒的頭顱。
燕微生與柳笑語相顧一眼,心中均是大吃一驚,不知他此舉所為何事。
柳嶽出拳起腳,大堂慘叫聲音此起彼落,不到片刻,所有門徒均被他用重手法打得筋折骨爆,死無全屍,連泰山王的屍身也給他在胸口轟了一記重拳。
燕微生別過頭,不敢多看,心裡只覺一陣反胃,幸好剛才嘔過一次,胃內空空如也,今次勉強可以忍住嘔心。
柳嶽面不改容,問道:「小子,剛才你說,你叫什麼名字?」
燕微生道:「在下燕微生。」
柳嶽道:「你可是喜歡俺的女兒?」
燕微生臉愕了一愕,想不到柳嶽所問竟然如此直接。要答不是,似乎十分無禮,冒讀了柳笑語,遲疑了一陣。
柳嶽不待他回答,已道:「俺真的是多此一問。俺的女兒像花朵一般,人見人愛,你又怎會不喜歡,只是你這副傻不愣登的模樣,笑兒可未必看得上眼。」
燕微生臉上一紅,更不好意思否認了,亦不好意思望向柳笑語。
柳笑語雖是性格爽朗,也不禁羞得耳根發熱,只道:「爹,你在說什麼話!」
柳嶽卻不理她!只是自顧用手指在泰山王的屍身蘸上鮮血,在地上大大寫道:
霸王門多行不二
燕義生替天行道
柳嶽道:「小子,你既然喜歡俺的女兒,這就是討她歡喜的最好良機了。這裡的事,你便認了上身吧。」
燕微生看見柳嶽的法子竟然跟柳笑語剛才用的法子一模一樣,果然是父女;微感不妥,卻又不知如何拒絕,心道:「我反正此來是砸霸王門場子的,便是認了這筆血賬,又打什麼相干?」然而始終覺得有點不對頭的地方,口裡卻只能道:「柳前輩,你寫錯了多行不義的‘義’字和晚輩的‘微’字。」
柳嶽道:「還不是一樣?讀上來差不多便成了。」心道:「小子小子,你為笑語背了這個黑鑊子,只怕是留不住性命當俺的女婿的了。誰教你喜歡俺的女兒呢?為她犧牲一點性命,也是沒有法子。」照他的性格,本是大情大性,寧願死也不會幹出這等撇脫嫁禍之事,只是為了女兒,卻是毫不猶疑,一賴便把這場大禍賴在燕微生身上。
柳笑語道:「爹,你在幹什麼?一人做事一人當,女兒做的事情,為什麼要燕公子來承受?」伸足便欲把血字擦去。
柳嶽喝道:「笑兒,你還幹什麼!」重重一巴掌,捆得柳笑語飛出一丈之外。
柳笑語只覺滿天星斗,跌撞數步,方始站定。只見她白嫩的臉上露出五條粗大的指痕,紅得像血,然後慢慢鼓起,腫得有如一個小皮球。
柳笑語自出孃胎以來,從未捱過父親半句重罵,更遑論說是毒打了。她撫著腫頰,呆了好一會兒,像是不敢相信此事,方才慢慢道:「爹,你竟然打笑兒?」淚水從兩腮流了下來。
柳嶽望著自己的手掌,顫聲道:「俺,俺竟然打了笑兒?」這雙殺人如麻,毫不手軟的手掌,竟爾顫抖起來。
燕微生站在這對寶貝父女身旁,大是尷尬,不知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