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天色漸黑,燕微生趕到銅雀莊時,筵席經已擺開。
長江田乃南方大豪,今番講明廣邀天下英雄來參加他的五十壽筵,來賀賓客足足超過五千人,各方豪傑都到了,酒席一直襬至大門之外,連叫化子到來,都可以分到一缽肉、一瓶酒。
當年魏國太祖武皇帝建銅雀臺,高門嵯峨,華觀中天,臨漳水、望園林,其子曹植賦《銅雀臺賦》,更是傳誦千古。長江田原籍許昌,為慕同鄉古人,遂將庭院名為銅雀莊。
由於筵席已開,人群一片鬧鬨鬨,燕微生不便跟王青黎相認,只任由知客將他帶到未排一席,與十一名人客共坐。
這晚食物甚是豐盛,鮑參翅肚出齊不在話下,更有長白山的熊掌、南方身毒的獅吻種種珍奇之食,田家家廚本就聞名江南,今日大排筵席,更幾乎把整個蘇州的十大名廚都請了過來幫忙——長江田五十大壽的面子,其中三數位名廚縱使不願,也是不能不來。
這場壽筵,由田散雲一手策劃。他把家中窯藏的逾千缸上品大麴都拿了出來招呼客人,這大面由長江田的曾祖父所埋,窯藏只怕有七八十年,每缸只蒸發剩下小半缸,酒極醇而力甚宏,上得三二道菜之後,群雄大都醉醺醺,有的甚至倒在地上呼呼大睡,未醉的情緒極是高漲,放吭高歌有之,胡言亂語有之,有的甚至在扭打嘻玩起來。
燕微生自知酒量不成,滴酒也沒沾唇。反正他月來沒吃過一餐像樣的,今晚大快朵頤,已是心滿意足了。
田散雲辦事甚是精明幹練,自然不忘節日娛賓,在主家席的旁邊,搭了一座高臺,由姑蘇城最有名的「樂聲班」戲子大做《麻姑獻壽》,唱功做手自然頂刮刮,只看得席中豪傑如痴如醉,拍爛手掌。
燕微生東張西望,忽地見著遠方一人,不由得怒從心上起,便要抽刀上前,將那人立斃刀下。
你道他見著誰人如此憤怒?正是午間將小虎子一錘打成肉醬的彪形大漢!
燕微生轉念一想,努力按捺火氣,將抽出一半的單刀放回刀鞘,心道:「今日有大事要辦,更不能壞了田三爺的壽筵。暫且寄下這廝人頭,待得散席之後,再慢慢跟他算賬。」
他問身旁一名長髯老者道:「老兄,請問一聲,那邊獨坐一席、豹頭燕須的彪形大漢是那一位?」
長髯老者是太極門的名宿倪果,武功雖非甚高,行走江湖多年,見識甚廣,低聲道。「這人你也不識?他便是南海靈蛇島的島主厲神龍啊!」他本來高談闊論,旁若無人,說到這句話時,卻是壓低聲音,似乎生怕被厲神龍聽見了。
同桌的人不以為怪,彷彿說到厲神龍的名字,天經地義就該如此低聲,否則被他聽到,惹惱了他,豈不遭殃?
燕微生心道:「原來他便是厲神龍!」忽地想起:「哎喲,剛才我叫小鳳子姑娘在街頭等我,中途發生了這許多事,倒忘記得一乾二淨。待會縱是擒著了這兇手,卻在那裡交他給小鳳子?」
厲神龍這名字他倒非聽父親說起,而是在途中跟客商傾談時聽到的:這人佔據南海靈蛇島不過三年,然而喜怒無常、殺人如麻,手上據說已殺滿千人之數。南海是往來南洋商人行船的必經之路,沿海一帶商人一聽到他的名字,無不僳然色變。商人曾經多次聯合斥巨資聘請高手,剿殺此梟,然而厲神龍武功絕頂,去者均是一去不回。自從點蒼派掌門百粵先生攻島失敗,被人在珠江上游發現碎肢殘骸之後,再沒有人膽敢去採厲神龍的虎鬚。
只見厲神龍獨據一桌,自顧大嚼,想是沒有人敢與他同桌之故。
燕微生心道:「且讓你高高興興,吃完最後一頓。今晚過後,你再也不能作惡了。」
佳餚一道一道的端上,上完紅燒大排翅之後,長江田開始挨桌敬酒。田散雲伴著父親身邊,談笑風生,進退有度,極有大家風範,酒到杯乾,為父親擋了大部分的酒。
場中人多雜亂,主家席相距又遠,燕微生一直瞧不清主家席坐了什麼人。此刻見到田氏父子挨次敬酒,心想:「素心是長江田的乾女兒,怎地不跟在一起敬酒?嗯,想素心是姑娘人家,自然不能跟男人一起四處敬酒,失了禮儀。」
燕凌天是黑道大豪,平素不甚講究禮節;長江田卻是姑蘇世家出身,父親、爺爺都是進土,詩禮傳家,自非燕家所能企及。
敬酒之後,群豪自然喝得更多,醉倒的人也就更多了。一桌之中,總有三四個人,醉得人事不省,或伏桌、或伏地,鼾聲大作,口挺直流。幸而半醉的群雄興致甚高,猜拳談笑,高聲喧譁,掩蓋了此起彼落的鼾聲。
由於酒席圍數太多,長江田無法一一敬完,敬到一半,上菜經已到了壽麵。長江田高舉酒杯,朗聲道:「各位英雄,今晚來賓太多,老夫無法一一回敬。待慢之處,還請包涵。老夫在這裡盡乾一杯,謝過大家賞面光臨!」把杯中大麴一乾而盡。
他這番話氣聚丹田吐出,全場五千餘名賓客雖是熱鬧鬨鬨,還是每一人均聽得清清楚楚。
燕微生心道:「他受了內傷,居然還中氣十足,我坐在這裡也聽得清清楚楚。他能與爹爹齊名,果非幸致。」
長江田乾了這一杯,便要走回主家席。反正主要賓客均坐在內園,早已親自一一敬過酒,安排坐在外圍的盡皆是三四流的人物,這樣子遙乾一杯以代,也不至於待慢了賓客。
臨走之時,田散雲忽地瞥見在遠處站起來一同乾杯的燕微生,微微一笑,以示打過招呼。
燕微生點頭以應。這個混亂場面,田散雲不便相認,作個抱歉表情,跟著父親離開。
田散雲雖在院與燕微生有過一面之緣,更知他和大俠王青黎交情非淺,然而始終不知燕微生身份大非尋常,乃系與他父親長江田齊名的黃河燕的獨生兒子,否則就已稟告父親,立刻把燕微生奉為上賓,拉到主家席熱烈招呼。
這時連壽麵已吃完,「麻姑」亦早已「獻壽」完畢多時,群雄均知今晚壽筵另有企圖,卻見長江田遲遲未開口說話,心內皆是納悶。
一川子忍耐不住,站起身來,大聲道:「田世伯,今晚大壽,你不是另有要事向大家宣佈的嗎?」
長江田拍了兩下手掌,群雄登時靜了下來。他笑道:「老夫本欲待大家飲飽食醉之後,方才向宣佈要事,免得大家聽了之後,壞了胃口,吃不下老夫的壽麵,老夫豈不是要折陽減壽?這可使不得啊!」
他說到這裡,群雄發出轟然大笑,均道:「對!對!」
長江田又道:「如今酒席已經掃得七七八八,正好是說要事的時候。一川子世兄,你且莫心急,正點兒來了。」
一川子大聲道:「我不心急,世伯,你慢慢說,我一點不心急!」他雖是倨傲好殺,對著長江田這位「未來岳丈」,卻是馴若羔羊。
這時戲班經已把戲臺上的道具什物收拾完畢,長江田循著梯級,緩緩走上高臺。
群雄鴉雀無聲,靜聽他的說話。
長江田朗聲道:「各位來賓,各位英雄,今晚老夫請大家到來,一來嘛,是因為老夫五十大壽,各位來吃一杯壽酒,老夫也可以沾一沾大家的福分,希望多活上幾年……」
說到這裡,群雄連聲道:「那裡那裡。」「田三爺太懂說話了。」「田三爺,太客氣了,我們來吃你的壽酒,該是我們沾你的光才對。」
燕微生心道:「長江田號稱‘南七省好客第一’,果然有一套。這番客套說話,既莊且諧,口才確實了得,倒值得一學。」
長江田繼續道:「……二來嘛,老夫還有兩件大事,要向大家宣佈。一件是公事,另一件卻是私事。」說到這裡,輕咳了兩聲。
燕微生聽見長江田咳嗽,暗暗為他的傷勢擔心,安慰自己:「長江田內力深厚,天下無雙無對,這點傷勢,應該不會礙事罷。」
許多少年英傑已經大聲叫了起來:「先說私事,先說私事!」
席上人人均知,長江田口中的公事,便是號召武林英豪共抗霸王門;至於私事,就是為沈素心招親一事了。
長江田笑道:「私事自然是要說的,不過還是先公後私,以免人家笑我們因公忘私。」頓了一頓,正色道:「今日要用大家宣佈的公事,便是目下霸王門暴虐猖獗,欺壓武林同道。老夫雖已半隱於江湖,也覺他們所行,令人髮指,決心不再坐視,誓要為武林滅此公敵。」
群雄受霸王門荼毒日深,多有同感,轟然應道:「田三爺說得好!」
長江田道:「老夫細心思量,發覺霸王門盤根錯節,勢力已然坐大,據說門主楚霸王武功更是神而明之,已臻絕頂境界,只怕以老夫一人之力,未必是他們的對手。所以今日藉著老夫五十大壽,叫大夥兒到來,共商討霸王門之計。」
群雄立時議論紛紛,有人說霸王門作惡多端,定要把楚霸王的頭砍了下來,作為尿壺,方能洩武林之憤;有人說聽說楚霸王的寵姬虞姬美豔絕倫,滅了霸王門之後,正好拿來給大家輪流享用;有的則潑冷水說霸王門的殺手項莊劍法天下第一,恐怕大家未享虞姬,先給他砍掉了頭顱。總之莫衷一是,無一是可行的辦法。
長江田緩緩道:「想來江山如畫,武林有多少英雄豪傑?老夫再三思量,霸王門如今肆虐江湖,只因一個緣由:咱們武林中人,一向各自行事,有如一盆散沙,分則無力,便給霸王門逐個擊破了。所以,老夫愚見,認為要滅霸王門,咱們先得團結起來,整合力量,如此一來,霸王門焉有不給咱們打敗的道理?」
燕微生聽得暗暗點頭:「長江田的見解確然高明。」
許多豪傑更是大聲贊好,贊得最響亮的,自然是那班一心來角逐招親的少年英豪了。
長江田道:「因此,老夫決定成立‘殺霸盟’,與霸王門拼個你死我活。大家有心一起拼命的,隨時可以來找老夫,共討大計。假如今晚未想清楚,大可一天後,十天後,一個月後,三個月後才加盟,老夫也是無任歡迎。」
有人問道:「假如一年後才加盟呢,成不成?」
長江田道:「咱們這許多英雄豪傑聚在一起,你以為是白吃飯的嗎?一年之後,霸王門想來早就給咱們打得煙消雲散,閣下要想加盟,老夫也是歡迎得很,不過那時經已無霸可殺,殺豬宰羊,吃一吃慶功筵,也是夠開心的。」
眾人齊聲大笑。
長江田道:「今日在座,如有高人不欲涉及這趟渾水,儘管可以,老夫決無強逼之心。大家賞面來赴今晚這場壽筵,老夫已經夠高興的了。」
這裡雖然大部分賓客都不過是來趁熱鬧的,然而有一二成人起鬨,場面已經是熱烈得很:「打霸王門,是英雄豪傑的,怎會退縮?田三爺,預老子馮六虎一分!」「他媽的,你是俺的拜把子兄弟,敢不跟俺一起加盟?老子先把你的頭割了下來作尿壺,再割楚霸王的。」「田三爺,是不是加盟了殺霸盟,才可以爭魁當沈素心的老公,哎喲!」
最後那人的話,倒是說出了在場大部分少年豪傑的心聲,最後一聲「哎喲」,卻是他給身旁的友人掌了一記嘴巴。
這班江湖豪土喝得半醉,什麼話說不出來?性子急躁的早就捋起袖子,等著上臺找長江田排隊加盟了。
長江田道:「大家少安毋躁。要加盟殺霸盟的豪傑,待會一個一個來找老夫報名。此刻老夫要跟大家宣佈的,就是老夫心目中殺霸盟的盟主人選。」
大家均遭:「田三爺是武林泰斗,論武功,論人望,盟主之位,除了三爺之外,還有誰人敢坐?」
長江田笑道:「諸位英雄貿贊,因某愧不敢當。目下就有一位大英雄,無論武功、人望都遠遠在田三之上,由他來當殺霸盟的盟主,方才是眾望所歸,恰得其人。」
群雄譁然:「天下那有比田三爺更英雄的英雄?叫他出來,讓咱們轟他下臺!」
自然也有些人隱隱猜著長江田口中的人選,默默不言。
長江田道:「老夫要推舉的,就是江湖人人稱他大俠的王青黎!」
王青黎這個名字,對於江湖中人,像有一股奇異的魔力。大家一聽到他的名,登時靜得鴉雀無聲:王青黎的武功、人望也許並不比長江田更高,只是他行俠仗義、一往無海,在群雄心目中的地位,的確比長江田高出遠甚。單就以與霸王門對抗而言,這一年來,王青黎與霸王門大小七十餘戰,殺掉了霸王門的左門神,相比長江田的隱居銅雀莊避世,氣慨不可以以道里計。說到眾望所歸,王青黎的眾望所歸,確實又比長江田的眾望所歸更加眾望所歸得多。
長江田笑道:「大俠,這是輪到你上臺說話的時候了。」
王青黎筵席時就坐在長江田的旁邊,即是面向高臺的第一行,本來輕輕一躍,便能上到高臺。他卻老老實實,一步一步循著梯級而上。
他在臺中一站,氣慨逼人,群雄均是一凜。長江田身形雖比他高出半個頭,這並排一站,氣勢登時被比了下去。
王青黎朗聲道:「三個月前,田三爺與某商量共組殺霸盟,大家即然志同道合,一言便成事,遂有今日諸位英雄之會。之後多次會談,田三爺執意要某擔當盟主,某本來心想,王青黎何德何能,有田三爺在,焉敢濫竿充當盟主?可是迴心一想,田三爺在江南有家有業,殺霸盟所幹之事,卻是刀頭放血、血濺五步的江湖鬥殺。這個盟主之位,還是讓某這等陣前小卒來當,比較恰當一些。」
長江田補了一句:「其實大俠跟老夫遲早也是一家人,這盟主由大俠來當,跟由老夫來當,殊無分別。」
王青黎不明所以:「什麼一家人?」
群雄皆道:「當仁不讓,正是大俠應有之為!」
一把嘹亮的聲音卻道:「假仁假義,也不知是誰封的大俠!」
說話的人卻是一川子。他向來自詡是年輕一輩的第一高手,對於王青黎聲名比自己更盛,一向不滿,今日更見他大出風頭,更是忍不住出聲譏諷。
群雄聞言,均為王青黎憤慨,紛紛怒目相視一川子。一見是他,憤氣當堂洩了一大半,想反唇相向的縮回舌頭、想動手的縮回手臂:人人皆知一川子是何等人物,誰敢惹上這個殺身之禍?
王青黎裝作聽不到此言,續道:「今晚在座英雄眾多,某何敢猝坐盟主之位?如果有那位英雄想為某分憂,擔起這個盟主位子,便感激不盡了。」言下甚是誠懇。
群雄自然無人說話,威重冀鏢局總鏢頭郝重山大聲道:「大俠當盟主,某才心服。要是換了別人來當,某第一個便不服了。誰想跟大俠搶這個盟主之位,先跟某過上三百回合再說。」
一川子霍然起身,冷冷道:「郝威重冀,你說三百回合?只怕在我手下,走不上三招。」
郝重山對一川子甚為忌憚,心下一驚,不敢做聲。
王青黎風聞一川子濫殺無辜,早有出手教訓之心,只是今晚為全大局,方才隱忍不發,冷冷道:「一川子道兄,你是想有心於盟主之位,不妨上臺,讓各位英雄定奪。」
一川子心道:「我此來本就非為這個勞什子的殺霸盟盟主。我縱橫天下,逍遙自在,何必為著一時意氣,背這件煩事上身?改天找個時機,把這個號稱大俠剁成八塊,才教痛快!」說道:「這個盟主,我要當,隨時可以當,可惜我不希罕。你且便當去,改天說不定我心血來潮,自然從你手上搶過來,你放心好了。」
燕微生怒不可遏,正欲自動請纓,上前對付一川子,忽想:「教訓這妄徒,隨時都可以。待會長江田便會宣佈素心的婚事,可千萬不要節外生枝。」想到沈素心,心頭髮熱,忍住怒氣,不向一川子動手。
長江田道:「相信大家對殺霸盟還有許多疑問。今晚散席之後,各位意欲加盟的英雄,可以留下,咱們自會一一商討問題。商量之後,銅雀莊有客舍供各位休息。此刻老夫要向大家宣佈的,卻是另一件大事。」
大家皆知他所說的是什麼大事,許多人已是面露微笑。
雪山派的鐵英高喝得七八分醉,叫道:「這件大事嘛,就是你的義女兒,」裝做女聲,捏尖嗓子道:「依家沈素心姑娘,要找老公哪。」
眾皆大笑。
長江田道:「鐵俠士說得不錯。老夫今晚要宣佈的私事,就是小女素心的婚事。」
群雄大都聽過沈素心公開招親的傳聞,這幾天最熱門的話題,就是猜度她會如何招親:拋繡球、比文才、還是比武?抑或另有法子,誰殺了楚霸王,誰就是沈素心的丈夫?
一川子嘴角含笑,對於此次招親,似乎胸有成竹。
長江田道:「說到頭來,小女的夫婿人選,跟先前商討的大事也是大有關係。」
群雄許多人均發出「哦」然聲音:果然,大家猜得不錯,誰殺了楚霸王,誰就是沈素心的丈夫。長江田為沈素心招親的本意,豈非就是如此?
一川子臉色變得刷白,心道:「什麼,不是說好是比武招親的嗎?」
長江田道:「田三今天鄭重向大家宣佈,小女素心,許配給王青黎大俠為妻,並將擇日成親!」
他此言一齣,群雄盡皆愕然,其中最愕然的卻是王青黎。
王青黎心念急轉:「田三爺莫非瘋了,怎會說出這番話來?」
一川子已忍無可忍,翻身縱上高臺,厲聲道:「田世伯,你剛才說些什麼?你不是說過,今晚要比武招親的嗎?」
長江田愕然道:「一川子世兄,老夫何曾對你說過這番話?」
一川子道:「是你對素心說的。」
聽見沈素心的名字,群雄四望,只見沈素心不在席上。有些心水清的人才發覺,沈素心今晚根本未曾出席壽筵。
燕微生也是大急,目光四處找尋,亦尋不到沈素心的芳蹤。他心裡狂叫:「怎麼會的,怎會這樣的!」若然長江田宣佈一川子為沈素心的夫婿,他早就上臺與一川子爭到底。偏偏,長江田選中的卻是王青黎!
王青黎,燕微生最尊敬、最崇拜的人;他,怎能跟王青黎爭奪妻子!
長江田搖頭道:「老夫沒有跟素心說過這句話的。」
一川子喝道:「你說謊!」
長江田道:「一川子世兄,老夫何須對你說謊?老夫有沒有對素心提過比武招親,豈非應該比世見你更加清楚?」
一川子怒道:「長江田,你可別逼人太甚。我不過念著你是素心的義父,對你忍讓三分,你可別以為我怕了你。不怕跟你說,我已跟素心私訂終身,你硬要拆散我們,也是拆散不了的!」
長江田涵養再好,也不禁動了真怒:「一川子,你辱老夫也還罷了,素心是黃花閨女,你這樣沾辱她的清白令譽,還算是人嗎?」
一川子大怒道:「老匹夫,多說也是枉然。你叫素心出來,我倆跟你說個一清二楚!」
長江田搖頭道:「素心許配給了大俠,依照禮節,這段時候,她不能見陌生人等。」
一川子大喝道:「老匹夫,你不叫沈素心出來,讓我先把王青黎宰了,看看你還有什麼話說?」拔出雙劍,正要把王青黎砍成三截。
忽地眼前一閃,身前來了一人,卻是田散雲。
田散雲抱拳道:「一川子兄,今晚是家父五十大壽的大好日子,希望道兄給回家一點面子,暫息干戈,別要觸了今晚的好意頭,也掃了在座諸位英雄的一番雅興。」
一川子道:「嘿嘿,我本來一番好意,送了七色厚禮,老遠從龍虎山趕來喝你老爹的壽酒。是這老匹夫不守信諾,硬生生拆散我與素心的大好姻緣,是你們觸了我的好意頭在先,還敢在我面前撒野!」
田散雲涵養再好,也不禁勃然生怒,然而這是父親的五十大壽,不想就此動手,觸了黴頭,忍住氣道:「一川子兄,上清觀與回家向有往來,可否給個面子,今晚暫且按下此事。明天以後,再慢慢詳談分解,未知意下如何?」
一川子瞥見王青黎若有所思,似乎不放自己在眼內,更是氣炸心肝,怒聲對田散雲道:「滾開!」
王青黎聽著他們爭辯,心想:「田三爺此舉,想必是以婚姻為餌,坐實某跟他共抗霸王門的大計。嘿,他倒把我戒也瞧偏了,某是頂天立地的男兒漢,有所不為、有所必為,何用受這一套?」只是當此混亂情景,要待出言拒絕長江田的邀婚,非但大損長江田的面子,更會大損沈素心的清白令譽,如何措詞,卻是大為躊躇。
主家席相距高臺最近。席上的連大斤是姑蘇鉅富,素與長江田交好。他又非武林人物,不知一川子的厲害,眼看一川子如此橫蠻霸道,忍不住高聲罵道:「小臭道士,你吃了豹子膽,田三爺的壽筵,居然也敢來搗亂,操你奶奶的熊……」
連大斤是粗人出身,靠販私鹽發了大財,一罵起人來,連父母姓名也忘記得一千二淨,那裡還記得今晚是田三爺的壽筵?連珠炮的粗話卿啪爆發:「……你老子定是生了花柳時操你老母,生下了你這個花柳人腦的兒子,卵蛋一顆鑲在喉結上,一顆塞在屁眼內……」
一川子怒不可遏,也不見他身形閃動,白光一閃,已到了連大斤身前。
田散雲驚道:「住手!」飛身上前,欲要止住劍招,然而他武功只和一川子在伯仲之間,一川子出手在先,畢竟還是遲了一步。
一川子眼看劍招將及,偏偏刺了個空,抬眼一看,只見連大斤已在三丈開外,嚇得眼睛睜大如銅鈴,直喘著氣。
連大斤身旁站著一名漢子,正是及時將他拉開的王青黎。
一川子怒從心上起,更不打話,雙劍交錯,如同兩道匹練,分斬王青黎頸、胸要害。
王青黎皺眉:「江湖盛傳此人濫殺,如今見他出手如此狠毒,果然非虛。今日非得重重給他一個懲戒不可。」一掌揮出,勁道有如狂潮澎湃,雷聲隨掌而動,一川子劍勢立潰。
一川子冷笑道:「膽敢跟我爭老婆,果然有點門道!」雙劍劃出無數劍網,直往王青黎全身罩去,竟比先前兩劍快上數倍。
王青黎知他攻來諸劍皆是虛招,只有刺向下陰一劍是實,不閃不淺依樣再拍出一掌,卻是輕描淡寫,無聲無息。
一川子那一劍不知怎的,劍光突然歪了,只在王青黎下陰三寸之位掠過。突覺暗湧直臺過來,急忙展身後退,饒是如此,胸口已覺翳悶難受。
他出道以來,從未遇過如此強敵,大生兇悍之心,狂吼一聲,雙劍如同狂風掃落葉,疾卷王青黎全身,每一劍均是隻攻不守,兇狠惡毒,大有不殺對手誓不罷休之心。
臺下的燕微生心亂如麻。事情大出意外,他又見不著沈素心,只激得心急如焚,卻又不知如何是好。
王青黎雙掌使出「封」字訣,一川子的絕狠劍招,一招也攻他不入。他舌綻春雷,喝道:「一川子,輪到某反擊了!」右腳屈膝上步,右掌隨之而動,拿住一川子的右小臂,喀喇一聲,一川子的臂骨折斷。
他的手再扭,將一川子右劍接向左劍,「叮」聲響起,一川子左劍震飛。
王青黎退後三步,冷冷道:「一川子,承讓了。」
一川子臉如死灰,左手捧著右臂,麻當聲響,右劍脫手墜地,忽聽背後「錚」的一聲,身後一實,卻是飛起的左劍跌下,恰好插回劍鞘。情知武功跟王青黎相差太遠,再鬥下去,也是自招其辱。
群雄眼見王青黎大展神威,只出一招將一川子打得一敗塗地,武功之奇,令人歎為觀止,均是不禁大聲歡呼。雖然許多人乘興而來,一心希望奪得武林第一美人回家,然而知悉沈素心將要嫁給王青黎,英雄配美人,自然是天公地道,誰也沒有得話說。
郝重山見王青黎大挫一川子,站起身來,大力鼓掌,大聲道:「大俠打得好!怎麼不把這個兇徒殺了——」說到一半,口涎不斷流出,竟然一醉而倒。
至於「罪魁禍首」連大斤,卻是早嚇得暈了。
王青黎盤算許久,早已想到了一番婉轉說辭,推脫婚事,大聲道:「田三爺——」
一川子心高氣做,幾曾受過如此羞辱?慘然道:「王青黎,你好!以後沈素心便是你的了!」橫劍一抹,便要自刎。
王青黎話只說了一句,已瞥見一川子刎頸,飛身撲去,捉住一川子手腕,一擰一摔,一川子長劍墮地,身體向外跌出。
田散雲暗暗喝采:「好一招‘扭轉乾坤’!大俠年紀比我也長不了好幾歲,恁地武功竟然練到這個驚人地步。不知爹爹跟他相比,又是誰高誰下?」猛地覺得酒意上湧,頭腦一陣暈眩。
王青黎喝道:「一川子,打輸了便自殺,算什麼英雄好漢?君子報仇,十年未晚,有種的,十年後再找某報仇!」
一川子全身發抖,恨恨的道:「好,這是你說的。我一川子不把你碎屍萬段,誓不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