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江田道:「你們樂聚天倫完了嗎,完了之後,可是受死的時候了。」
燕凌天冷冷道:「這倒要看看是誰受死了。」
長江田冷笑道:「有觀師太,你武功雖高,可未必是老夫的對手。我們這裡十四人,要把一位跛手老子、一位胡塗小子、一位斂財尼姑、一位美麗女兒盡數殺死,只怕也不太困難吧?」
燕凌天道:「這倒要看看,他們的眼中看來,誰是好人,誰是壞人了。」
長江田仰天大笑道:「他們的眼內,只有金錢,哪有好人壞人之分?」喝道:「大夥兒,把這四人殺掉,我給你們各二十萬兩銀子!」
誰知四大凶獸和六色殺手還是一動不動。
燕凌天悠然道:「他們每夥人,我各給了一百萬兩銀子,你倒說說,在他們的眼中,誰是好人,誰是壞人?」
長江田的臉上一陣青一陣紅,大聲道:「不會的,你怎會有這麼多的錢?」
燕凌天道:「還不容易,我把凌天堡的產業全都賣掉,不就有二百萬兩銀子了嗎?」
長江田道:「凌天堡在袁夜驚的手上,你又怎能將它賣掉?」
燕凌天道:「為求萬全,凌天堡的產業地契,我當然不會放在堡內,而是放在另一處秘密地方。萬一部下叛變,這便是最後一筆本錢了。」
袁夜驚在一旁,一笑道:「再退一步來說,我亦已重新歸順燕堡主了。他要錢,難道我敢不給嗎?」
長江田這一驚非同小可:「什麼?你和燕凌天……」
燕凌天道:「我跟有觀師太潛上凌天堡,制住了他,然後給他兩條路走:究竟是重新歸順於我,還是格殺當場,他立刻便下了決定。」
袁夜驚道:「既然堡主不介意我的過去,既往不咎,我自然也不介意重新歸順堡主。」
他又笑了一笑:「反正凌天堡的家當已給堡主提空得七七八八,我這個後位堡主當來也沒有多大意思。」
燕凌天拍拍他的肩頭,說道:「我燕凌天說話一向算數,既然說過絕不秋後算賬,一定不會事後找你晦氣,放心吧。」
長江田面如死灰,心道:「我與素心、項莊三人,決不是他們的對手,如今逃生之計,唯有一法。」仰天打了個哈哈,說道:「你們以多凌寡,不算英雄好漢。」
燕凌天道:「我們這裡的確沒有一人是你的對手。只是你這惡賊,多番設陷阱暗算於我,你以為我會以江湖規矩對付你嗎?」
長江田道:「老夫自然不作此望。只是你既不依江湖規矩,我也只好不依江湖規矩了。」
燕凌天嘿嘿笑:「你還有什麼計策,只好盡使出來吧。」
長江田悠然道:「王青黎在我的手裡。你把我們三人亂刀砍成肉醬也不要緊,只是如此一來,這位大俠可要跟我這惡賊一起陪葬了。」
燕凌天臉上青筋暴現,恨恨道:「你……你這惡賊……」
燕微生悲憤莫名,抽出單刀,大叫道:「讓我先把你的臂胳剁下來。你既死不了,你的手下諒也不敢將大俠殺掉。」
燕凌天沉聲道:「微生,住手!」
燕微生不敢不聽父親的話,止住刀招,目光如火,像要把長江田活生生地燒死方休。
燕凌天笑道:「你先聽我說完這句話,再去剁下這惡賊的臂胳,也還未退。」向著長江田道:「你這惡賊,難道你能找出第二位王青黎出來,再將他殺掉?」
內堂裡又走出兩個人,其中一位面容枯瘦,步履無力,正是王青黎。小心攙扶著他的女子,卻是華黛。
燕微生喜道:「大俠,你逃了出來,這太好了!」
王青黎笑道:「總算王某命大,這老小子害我不死。」笑聲雖然虛弱,豪情卻未減。
長江田驚愕莫名:「你……你是怎樣逃出來的?」
卻聽得一人道:「是我放的。」
只見項莊慢慢軟倒下來,前心凸出了一截劍尖,卻是給人從背後刺了一劍。殺他的人和說話的人都是沈素心。
長江田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顫聲道:「你……怎會是你?」
沈素心緩緩道:「你殺死了我的父母,我要令你身敗名裂、生不如死,連親生兒子也親手殺掉,這才叫一報還一報啊!」
長江田只覺腦中一轟,眼前金星亂舞,強運內功,方才稍減暈眩,說道:「你怎會知道我殺了你的父母?那時你只得一歲,而所有知悉內情的人都已死光了。」
他果然不愧為一代梟雄,身歷鉅變,只略一失態,立刻回覆正常,連聲音也不顫抖半句。
燕凌天、王青黎雖是他的對頭,也不禁心下佩眼:若然自己身歷其境,恐怕也不能如此鎮定。以前栽在此人手裡,也算不枉的了。
沈素心道:「你記得嗎?我的頸項,一直掛著一塊玉。」
長江田道:「我檢視過那塊玉,晶瑩通透,決不能藏下任何夾層。」
沈素心道:「可是繫著翠玉的繩子,內裡卻藏著一張薄如蟬翼的字條,那是我父親為你所殺之後,而你正追殺媽媽之時,她寫下來的。」
長江田長嘆道:「怪不得你媽媽臨死之前,求我留下你的小命吧!」
沈素心道:「我十歲之時,已經知悉此事。然而你財雄勢大,武功高強,而且俠名遠播,沒有人知道你的惡人面目,要殺你談何容易?更何況,我要的並不是殺你,而是要你身敗名裂,生不如死,使你今生今世、來生來世、生生世世均後悔曾經犯下殺掉我父母的惡行!」說到這裡,聲音滿帶恨意,令得在場的人均是心中一凜。
長江田道:「所以,你在十六歲時,便委身於我,並攛掇我成立霸王門……」
沈素心道:「不錯!我說過,我要你身敗名裂。現今姑蘇城中,每個人都在讀著一封信件,詳述你是一名怎樣的偽君子,搞霸王門的經過始末,以及這幾年來你犯過的彌天罪行。人人讀信之後,恨不得吃你的肉,喚你的皮。想來,官府聽聞訊息,快要封掉你的銅雀莊了。」
長江田喃喃道:「你引我北上殺燕微生,原來便是為了調虎離山。」
沈素心道:「不錯,你在姑蘇城中,耳目眾多,如果有人派發信件,不出半個時辰,這人定然已遭項莊殺掉。你和項莊既已北上,餘下的手下,並無高手,我的人總對付得了。」
燕凌天、燕微生同時望向王青黎,三人相視而笑:那些告發信件,卻是出自王青黎的手筆。他是江南大俠,由他親自簽名作實,自然更為可信。
當他們躲在水池底下的密室十天,便是天天埋首寫信,足足寫下了四、五百封之多。燕微生離開密室後,便把信件放在指定的地方。
這自然是沈素心的安排。當日她故意被燕微生刀傷,佯裝走入內堂包紮傷口,卻乘機先放了王青黎,再解開田散雲的睡穴,著他以身拯救燕凌天,使長江田親手殺死兒子。
至於她多番相救燕家父子和王青黎,也非安著俠義心腸,而是這三人死了,卻靠誰去扳倒長江田?
長江田聽罷,「哇」聲噴出一口鮮血,巍巍顫顫站立不定,說道:「素心,做得好!」高高舉起手掌,只須拍下,沈素心必將腦漿迸裂而亡。
沈素心微微一笑,說道:「我既已報大仇,此生心願已了,世上再無牽掛之事。你殺我吧!」
燕微生正欲出刀阻止,忽地想起沈素心乃是殺害柳笑語的兇手,自己怎能救她性命?一陣遲疑,終於沒有出手。
長江田手掌舉起許久,終於還是沒有拍下,頹然道:「素心,你好狠心!」那一掌竟拍在自己的頭頂,腦骨碎裂,登時氣絕。
燕凌天眼見這位生平大敵終於死去,心頭一鬆,卻也不無嘆息:可惜這位一代人傑,練成這樣驚世駭俗的武功,終因多行不義,致令身敗名裂,落得伏屍收場。
在場之人,見到長江田自戕,無不感到唏噓。
燕凌天朗聲道:「沈素心,你一手創立霸王門,做了不少傷天害理之事,更殺了我的未來媳婦。只是你救了我們的命,如今長江田又已死掉,我們的恩怨,就此一筆勾銷,你下山去吧!」
沈素心悽然一笑,說道:「我心願已了,雖生何用?」反轉短劍,插進自己的心坎。
燕凌天嘆道:「冤孽,冤孽。」
燕微生看著她的屍體,想起當初在堡中初見她的畫像,以及後來發生種種事情,不禁流出男兒淚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