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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華門文氏(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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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寂的夜!

人跡罕到的深山!

悽迷的月色!

一望無際,黑沉沉的森林!

這一望無垠,亙古不見天光的密林中央,竟有一片小小的空地。

在這極難發現的小空地上,半畦山田,半畝菜圃,一棟茅屋,一座孤墳。

月光映照下,只見那孤墳前面,豎著一塊無字墓碑,無字碑前,挺跪著一個十六七歲、面色微黑、濃眉入鬢的少年。

墳側,一張陳舊粗劣的木椅,椅上端坐一位布衣無華,絕色無雙的婦人。

林梢,山風習習。

林下,秋螢點點,鬼火粼粼!

一片淒涼景色,一陣陣抽泣之聲!

此外,一顆明滅不定的孤星,正在這兩人頭頂閃耀。

忽見那美婦人抬起衣袖,抹乾臉上的淚痕,道:「星兒,時光不早,你快定下心神,細聽為孃的吩咐。」

那少年急忙轉過身子,跪近母親身前,垂淚道:「娘請講,孩兒細心聽著。」

那婦人輕輕嘆息一聲,一指四外的密林,道:「方今武林,暗無天日,猶如這密林下的光景,你謹記著,凡是武功強過你的,十九必是兇邪之輩,唉!妖氛瀰漫,群邪猖狂……」

少年濃眉一軒,黑黑的臉上,突然掠過一片強烈的神采,與那縱橫滿面的淚光輝映,令人眼前一亮,目為之眩!

那美婦人伸出手掌,一撫少年的頭頂,嘆道:「兒不可意氣用事,十年前北溟會一場血戰,集聚了正邪雙方的精英,不想正派俠士傷亡淨盡,那幹妖邪反而得勝。十年滋蔓,了無阻遏,如今豈有不血光蔽天,流毒遍地之理!」

她仰首長空,凝視那顆明滅不定的孤星,不覺悠悠一嘆。

沉重的嘆息聲搖曳未已,她突然臉色一沉,峻聲道:「兒記住!此去江湖,不可逞匹夫之勇,招無妄之災,辜負為娘這十年的教誨。」

少年抹了一抹眼淚,道:「孩兒記得,個人榮辱事小,誅滅群邪,拯救武林蒼生事大。」

那美婦人螓首微點,道:「群邪未滅之前,不可有家室之累,免得兒女情長,英雄氣短,消磨了救世濟人的雄心。」

這少年才只十六七歲,對家室之累不甚了了,但知母親的吩咐必有道理,因而連連點首,表示謹記在心。

美婦人語音微頓,一瞥身側的墳墓,哽咽道:「大義所在,不可貪生惜命……」說到不許愛子貪生惜命,想起當年險惡的江湖形勢,她再也矜持不住,淚珠泉湧,滾滾而下。

那少年抬起雙手,扶住母親的膝頭,流淚道:「娘放心,孩兒一定貫徹爹爹的遺志,以武林興亡為己任。」

那美婦人默然頷首,母子二人相對飲泣,使這深山惡林之中,充滿了慘霧愁雲,那本已悽迷的月色,更顯得黯然無光了。

過了片刻,那美婦人拭去頰上的淚跡,定了定神,道:「兒仔細聽著,靖州城內,有一人姓秦名白川,滇南無量山中,有個號稱‘無量神君’的魔頭,兩人仇深似海,那無量神君誓取秦家一門良賤的性命。」

「北溟會上,你爹爹邀那無量神君首先下場,意在先將武功最高的強敵逐走,為與會群俠多留一份生機。唉!那無量神君雖然落敗,羞忿而退,你爹卻也耗去不少功力,臨了一場血戰,終是眼見己方覆亡,未能獨挽狂瀾,拯救群俠脫難。」

說話間,母子二人的目光,不覺齊向那孤墳投去,四目之內,全是奇光流轉,炯炯閃亮。

但聽那美婦人繼續道:「你爹爹與無量神君動手之初,曾有十年賭約,無量神君戰敗,依約要自禁十年。他臨去之際,聲言不許旁人取秦白川的性命,以留待他自己下手。群邪有的與他交深,有的對他忌憚,以致秦白川武功雖然平平,血戰到底,反得全身而退。但他豈是無量神君的敵手?歸家之後,也不過苟延殘喘,十年期滿,待人宰割而已。」

少年一直不敢插口,這時見母親話音一頓,問道:「十年光陰很長,秦白川不會舉家走避麼?」

那美婦人搖頭道:「秦白川為人剛烈,是個寧折不彎的性情,要他躲躲藏藏,苟且偷生,他是定然不肯的。」

這少年事母至孝,聞言之下連連點頭,靜聽母親的下文。

那美婦人道:「北溟會以混戰終結,你爹爹力戰身亡,其時娘已受傷慘重,本待要追隨你爹爹同去,無奈有你這點牽掛,割捨不下,多虧同道友好捨命維護,始得突出重圍,保全性命。」

她幽幽一嘆,垂目望地,無限感慨道:「娘能活到今日,那秦白川出力尤多,你爹爹的遺體,也是他揹負出來的。」

少年含淚道:「這等大恩大德,咱們一家存歿同感,兒是一定要報答的。」

那美婦人目光一黯,道:「唉!秦白川眼前即有滅門之禍,娘內傷沉重,形同廢人,你那微末之技,遠非無量神君的敵手,這恩德又如何報法?」

少年好生為難,左思右想,計無可出,但見母親一臉愁苦之色,不禁衝口道:「兒即日奔往靖州,力敵智取,一定逐退無量神君,解救秦家這一場危難!」

但見那美婦人臉色一沉,冷笑道:「你如何力敵,怎生智取?哼!剛才對你講過,不可意氣用事,不可逞匹夫之勇,轉眼之間,你就將孃的話置諸腦後了。」

這婦人容顏美極,但卻不怒而威,臉色一沉之際,昔日那叱吒風雲,威臨天下的氣勢,頓時流露出來,少年又是天生純孝,因此一見母親神色不愉,立即垂下頭來,唯唯稱是,俯首認罪。

忽聽那美婦人長嘆一聲,含淚道:「兒啊!娘以慈母而兼嚴父,既望你秉承先父遺志,捨己為人,拯救武林蒼生,又望你無災無痛,長命百歲,不步你爹爹的後塵,究竟如何自處?那……那還是得靠你自己了。」

少年眼淚汪汪,點頭道:「孩兒曉得,決不辜負爹孃的期望。」

那美婦人暗暗一嘆,沉吟半晌。忽由袖中取出一封書信,交與少年,道:「娘苦思多年,終無良策挽救秦家的滅門之禍,萬般無奈,定了一條緩兵之計,暫且拖延一時。」

少年接過書信,見封皮上點有火漆,連忙揣入懷內,貼身藏好,忽然記起夜漏將殘,曉寒深重,母親抵受不住,當下賠笑道:「娘,咱們回到屋中講話,好麼?」

那美婦人見兒子跪了一夜,心頭亦感不忍,於是點了點頭,少年扭轉身子,朝那墳墓一拜,然後攙著母親走迸屋內。

回到房中,那美婦人上床坐定,道:「那無量神君靜極思動,十年禁約一滿,勢必先至靖州,取秦白川一家老幼的性命。兒天亮之後立即下山,臘月十八之前趕到,守在秦白川的宅外,等待無量神君,依孃的猜想,除夕之前,那兇人必到。」

那少年道:「既是故交舊識,何不登門拜見?」

美婦人嘆道:「你爹爹在世之日,甚得俠義道的崇敬,秦白川如果得知你的來歷,他定然不願咱們母子涉險,何況娘雖有一番打算,成與不成,亦在未定之數。」

少年口齒啟動,似欲講話,美婦人將手一擺,道:「此中詳情,你也不必細問,你謹記住,見著無量神君後,你設法將他引開,到了無人之處,交出為孃的書信,任他問什麼話,你終是一言不發。」

少年滿腹疑雲,但卻不敢多問,想了一想,道:「投書之後呢?」

那美婦人道:「十多年前,你爹爹得了一株‘丹火毒蓮’,養在咱們的故居落霞山莊內,這事你可記得?」

少年星目一睜,想了片刻,道:「是那株蓮蓬烏黑,蓮子紅得似硃砂的麼?」

美婦人點了點頭,見他鬢髮散亂,伸手替他理好,道:「那蓮子含有劇毒,普天之下,無人解得了那種毒性,你潛回落霞山莊,若能取到毒蓮,立即兼程趕回此地。」

她沉吟半晌,忽然長嘆一聲,說道:「如果那毒蓮已經失蹤,你追查下落,務必設法取回。」

少年道:「倘若無量神君不肯罷手,兒該如何處置?」

那美婦人雙眉微蹙,沉吟有頃,道:「以你爹孃昔日威望,孃的書信,想來尚有幾分力量。」

她微微一頓,苦笑道:「武林之內,都知為孃的未死,卻不知孃的武功已失,無量神君雖然狂妄,也還不敢漠視你孃的存在。」

少年點了點頭,想起母親的沉痾,不禁容色一黯,道:「孩兒此去,最快明春始能回山,留下娘一個人……」

美婦人莞爾一笑,道:「唉!痴兒!咱們母子匿居在此,難道是安居納福不成?」

她面色一整,接道:「咱們的故居諒已荒蕪,‘丹火毒蓮’八成已被人盜走了,你歸去之後,相機行事,務必取得毒蓮,在明年歲尾送回山來。」

少年惑然問道:「娘要那‘丹火毒蓮’何用?難道與秦家的事有關?」

那美婦人淡淡一笑,道:「那毒蓮另有妙用。」

她本來不願細講,但見愛子一臉迷惘之色,終於笑道:「有那一顆毒蓮,孃的內傷可愈,武功可以回覆。」

少年一躍而起,驚喜萬狀,叫道:「有這等事,娘何不早講?」頓了一頓,自言自語道:「這樣的寶物,武林人物夢寐以求,事隔十年,怎會仍在原處?」

美婦人深知兒子乖覺,見他已經動疑,急忙笑道:「此中詳情,一言難盡,待你取回毒蓮,娘再對你細講,天光已亮,你起身上路吧!」

少年不及細想,但聽母親的內傷可望痊癒,不禁精神大振,欲待即刻起身,卻又依依難捨,不忍離去,停了片刻,道:「時光尚早,孩兒侍候娘用過早飯再走,路上跑快一點就成。」

那美婦點頭應允,母子二人齊至廚下,少年淘米做飯,那美婦人坐在一旁,道:「兒武功淺薄,此去江湖,莫如改個姓氏,省得洩漏了身世,引得群邪側目,招致殺身之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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