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幾個店夥蹲在牆角渾身亂抖,廄內的馬匹騰躍不休,口中悲嘶不絕。另一個牆角里有個身材瘦削、臉色青白的老者,那老者右手揮舞一柄長達四尺的緬鐵軟劍,左手連連震動,五個金光閃閃的厚輪此來彼去,在他身前盤旋飛舞。那怪獸雪兒僅剩一條淡淡的白影,在老者身前飛撲不已!
另外,一個身穿白綢長衫的男子倒在一旁,周身上下血肉模糊,長衫撕得稀爛,面目已不可辨!。華天虹看清了場中的憎勢,直感到怵目驚心,背上冒著寒氣,暗道:無怪她敢誇海口,兩個查掙也敵不住她這雪兒,這老者的武功哪裡比查掙差了……
要知那瘦削老者雙手使兩種奇形兵器,共是六件頭,緬鐵軟劍就是極難使用的兵刃,左手使五行輪,五個輪子全重六十斤,來來去去,非有極巧妙的手法和精純的內功莫辦,輪重劍輕,配合運用,更是難上加難,有資格亮出這套兵器,其身份也就不低了。
只見玉鼎夫人淡淡一笑,道:「我道是誰,敢與我開心,原來是神旗幫的上座護法到了。」
但聽那瘦削老者道:「玉鼎夫人,此中尚有餘情……」
他一手揮劍,一手舞輪,雙目宛如兩道電炬,盯住身前疾撲疾退的白影一瞬不瞬,兩句話講了良人才講完。
玉鼎夫人冷冷一笑,頓了一頓,倏地曝口發出一聲輕噓!
剎那問,那怪獸雪兒身形一頓,匍伏在地,一動不動,一對朱睛緊緊盯住瘦削老者,似是防他逃遁!
只聽達的一聲,五個金輪疊成一堆,回到了老者的手上,怪獸雪兒搏鬥至此,依舊沉靜異常,絲毫不見喘息,那老者卻累得滿頭大汗,氣息粗重可聞。
玉鼎夫人冷然一曬,道:「解長風,你說尚有餘情,何以又不講了?」
那瘦削老者道:「唱曲子的另有其人,夫人這怪獸雖然能搏善鬥,卻無分辨情理之力。」
此人才脫大難,言辭犀利,傲氣不墮,倒也不失上座護法的身份。
玉鼎夫人目光一垂,朝地上那血肉模糊的白衫男子瞥了一眼,道:「這是何人,曲子是他唱的?」
那瘦削老者冷冷道:「這一位是風雲會的朋友,請恕老朽不便道人的是非。」
但聽地上那白衫男子呻吟道:「曲子不是在下唱的……」
此人武功較次,被那怪獸雪兒一頓抓撲,受傷慘重,倒地不能起立。
玉鼎夫人雙眉一皺,冷冷說道:「曲子雖不是你們唱的,你們若不窺伺在旁,我的雪兒豈會無端找上你們,哼!瓜田李下,不知避忌,明是目中無人,雪兒!上!」
那怪獸雪兒當真通靈,玉鼎夫人叫戰則戰,叫停則停,如臂使指,如響斯應。
「上」字甫落,怪獸雪兒業已嘶叫一聲,再度撲了過去,那瘦削老者驚怒交迸,刷的一聲,五行輪首先撤開,護住身形,緬鐵軟劍擇舞不遏,劍影如山,密密守住門戶。
他立在牆角,只須防守正面,那雪兒疾撲疾退,雖是快若閃電,要究威力大減,若在曠地,那瘦削老者無地利可恃,實難支援下去。
忽見人影一晃,那「招魂使者」馬青山由牆外躍了進來,躬身道:「夫人息怒,屬下有事稟報。」
玉鼎夫人曝口一噓,召回怪獸雪兒,冷冷笑道:「你跑得很遠吧?」
「招魂使者」馬青山身子一顫,恭身道:「屬下豈敢擅離職守。」他喘了一口大氣,接道:「屬下未敢立在院中……」
玉鼎夫人截口道:「簡單講!」
「招魂使者」馬青山急道:「屬下在牆外守望,聽得院子內有人唱曲,恐他擾了夫人,正想進來檢視,忽見一個老頭兒啟開後門,搖搖擺擺走去,屬下見他面生,當即追趕下去,那老頭兒詭得緊,繞著這棟宅子轉了兩圈,忽地失了……」
他一口氣講到此處,倏地結結巴巴,講不下去。華天虹知他將人丟了,看他那副誠惶誠恐,戰戰兢兢的樣子,不禁暗暗想道:我只知這位夫人妖燒古怪,原來通天教的人這麼怕她!
只聽玉鼎夫人道:「怎樣的一個老頭兒,可曾看出他的長相?」
「招魂使者」馬青山恭身道:「是個矮矮胖胖、紅光滿面、蓄短凳、禿頂、穿葛布短衫、手中搖著一柄蒲扇的土老頭兒。」
玉鼎夫人聞言一怔,垂首沉思了一陣,倏地目光一抬,狠狠地望了華天虹一眼!
華天虹惑然道:「夫人望著在下則甚?」
玉鼎夫人似慎似惱,道:「不是一幫一會一教的人。」
華天虹道:「那又怎樣?」
玉鼎夫人道:「那就是你的人啊!」
華天虹微微一怔,道:「既是在下的朋友,我這就去找他。」他拱了拱手。轉身走去。
玉鼎夫人撲啼一笑,玉臂一伸,那雪兒立時躥入了她的懷內,只見她蠻腰一扭,霎時追到華天虹身旁,與他並肩而行,一副旁若無人之狀。
華天虹暗暗發愁,忖道:「看樣子我已被她纏上,這卻如何是好?」
他心念電轉,想不出脫身之道,無可奈何,道:「天時不早,小弟得準備‘跑毒’,姐姐請回一元觀去,兄弟明日過來拜訪。」
玉鼎夫人抿嘴一笑,道:「原來你的嘴很甜,姐姐倒是未曾料到。」
說話中,兩人並肩走出客店,往長街行去。
華天虹與她周旋,實是心虛膽怯,又恐鬧翻了臉,平添一個強敵,那時一幫一會一教全是對頭,四面楚歌,一點緩衝的餘地沒有,處境之難,比這更甚十分。
忽聽玉鼎夫人笑道:「你折騰了一夜,腹中想必餓了,我領你吃酒去。」
華天虹不置可否,隨她在街頭漫步,向城心走去。
這二人走在一起,實是惹眼之極,男的魁梧軒昂、儀表堂堂,女的俏儷嬌媚,貌美若仙。乍看好似姐弟,細看又似情侶,只是街頭的人遇上了兩人,有的低頭而過,有的匆匆轉面,裝著未曾見到,絕無一人敢向兩人逼視。
一會,二人來至一座規模宏偉、金碧輝煌的酒樓之前,玉鼎夫人伸手朝招牌上老大的三個金字「聚英悸」一指,笑道:「你的爹孃兩設英雄宴,在這酒樓中聚會一會一教的首腦,解決了幾樁武林的大事,這酒樓原來叫作‘嘉賓酒樓’,改成今日這招牌,其中尚有一個典故。」
華天虹人已跨入門內,重又目射奇光,扭頭向那寬達兩丈的招牌望了一眼,賠笑道:
「姐姐博聞強記,講起話來娓娓動人
玉鼎夫人撇嘴一笑,道:「脅肩餡笑,不識羞!我懶得講了。」
說笑中,那掌櫃的哈腰領路,管事的,跑堂的,六七個人蹄著足尖跟在後面,將兩人恭陪到了樓上臨窗的一間雅座之內。
玉鼎夫人點了酒菜,笑道:「你要聽有關你爹孃的往事麼?」
華天虹道:「聽聽當然好一」他突然記起,臨下山時,母親曾經叮囑自己,不要探聽昔日的舊事。
他是純孝之人,記起了母親的告誡,頓時改口道:「好漢不提當年勇,咱們不談過往。」
玉鼎夫人微微一愣,笑道:「小怪物,你要談什麼?」
華天虹道:「姐姐言道,神旗幫兵多,風雲會將廣,這點小弟不解。」
玉鼎夫人道:「這話不很簡單麼?有何不解之處?」
華天虹道:「八臂修羅查掙是風雲會的三當家,我瞧他的武功雖然了得,卻也未到驚世駭俗的境界,餘者類推……」
玉鼎夫人截口笑道:「推不得,推就錯了。」
華天虹雙眉一聳,道:「小弟請教。」
玉鼎夫人笑道:「事情簡單不過,神旗幫是寶塔似的集聚,幫主高高在上,其餘的人都是他的下屬。」
華天虹點頭道:「這也是,武功及得上白嘯天的,誰肯向他俯首稱臣?」
玉鼎夫人道:「風雲會,顧名思義,那是風雲聚會,大夥兄弟相稱,雖有老大老二,卻無長輩幼輩,所謂當家的,那也是執事之稱,他們論功,敘齒,講資格,沒有一定的原則,反正沒有班輩,排行老幾,與武功高下沒有關係。」
華天虹道:「風雲會中,武功高於‘八臂修羅,查掙的人不少吧?」
玉鼎夫人道:「也不大多。」她語音微頓,執壺斟酒,笑道:「查掙的武功,其實不在蒼髯客之下,昨夜之敗,乃是由於心有愧作,惶惶不安之故,你不要以成敗論英雄。因他落敗,就以為他功夫不過爾爾,那和尚名叫申三浩,也不是泛泛的腳色。」
華天虹笑道:「我擋得住他,他就算不得高手。」
說話間,忽聽酒樓之下一陣馬蹄聲響,一個沉重有力、中氣極為充足的聲音在講話。
玉鼎夫人朝窗外瞥了一眼,容色一動,笑道:「豬元極到了,他是風雲會的二當家,高手中的高手。」
華天虹聞言,急忙轉面望去,只見當先一個老者,長髯及腹,同字臉,掃帚眉,雙目炯炯,威龐畢露。這老者身後隨著三人,其中兩個長的,瘦骨鱗峋,恍若兩根竹竿,最後一人是個貌相俊美、猿臂蜂腰的少年。
這少年長相甚佳,只是目光呆滯,臉上一無表情,走路直挺挺的,宛似夢遊人一般,華天虹目光在他面上一瞥,身子頓時猛地一震!
玉鼎夫人笑道:「昨夜那武生打扮的小兒名叫椿小極,就是諸元極的兒子,你將他震成半死……」她突然發覺華天虹神色大變,立即玉手一伸,握住他的手臂,憂形於色地問道:
「怎麼,才到已時,蓮毒就發了?」
華天虹被她一片柔情軟化,不知不覺消除了敵意,好似一個兄弟對長姐講話,道:「後面那少年是我的朋友,怎麼與諸元極走在一起?」
玉鼎夫人訝然道:「你的朋友?知道來歷麼?」
華天虹道:「他叫秦玉龍,是靖州秦白川的兒子。」
玉鼎夫人恍然笑道:「啊!我記起來了,他的妹妹與你相好,他是你的大勇子。」
華天虹將手一甩,起身離座,向外走去。
玉鼎夫人輕輕一笑,一把將他扯住,道:「幹麼?生姐姐的氣了?」
華天虹濃眉一蹙,道:「姐姐稍待,我要過去問問,秦家那位大哥,為何與諸元極走在一起?」
玉鼎夫人含笑道:「不用問了,你那秦大哥服了迷魂藥物,靈智早已迷失。」
華天虹大為焦急,道:「我一定要過去瞧瞧,此事非得弄明白不可!」他猛地將手一掙。
玉鼎夫人抓住他的手掌不放,柔聲笑道:「你與風雲會的嫌隙不小,貿然過去,性命堪慮。」
華天虹憂心忡忡,道:「姐姐有所不知,那秦家姑娘救過我的性命,不過,這還不是最重要的……」
玉鼎夫人道:「最重要的是什麼?」
華天虹肅然道:「小弟奉母命下山,就是為了搭救秦家的人,救人若不救徹,小弟有何面目與母親見面?」
玉鼎夫人笑道:「姐姐對你講實話,你我兩個,鬥不過他帆三人,不過去則已,過去就得吃眼前虧。」
華天虹點一點頭,戚然道:「小弟懂得高低,只是事已怖頭,豈能畏縮不前?姐姐坐一息,小弟去去就來。」
玉鼎夫人嬌聲笑道:「小傻瓜,你去了就回不來了。」她嘆了一口氣,起身離座,與他一同走去,笑道:「冤孽,我也不知是為了什麼?」
華天虹惑然道:「什麼冤孽?」
玉鼎夫人笑道:「你不懂的,少問。」
這「聚英樓」,是當時天下最大的一座酒樓,酒樓中有一塊「演武廊」,寬廣二十丈,地面以青右鋪成,四周是大理石砌成的圍欄,這是比武較技的處所,圍欄之外是曲廊回檻,那是肌戰之人飲酒慈息的所在,「演武坪」之外,酒客飲宴的大廳雅座,亭臺樓閣,總有一二十處。
這酒樓的老闆也是武林人物,但非一幫一會一教之人。酒樓中有個規矩,非不得已,不讓幫會教三方的人碰面,以免酒酣耳熱,多起無謂的衝突。
華天虹與玉鼎夫人走出雅座,華天虹東張西望,不見諸元極等人的影子,玉鼎夫人嫣然一笑,朝侍立廊下的管事道:「堵當家的在何處?」
那管事的急忙躬身道:「小的帶路。」
二人隨在那管事的身後,轉過幾重曲廊,來至「演武坪」對面一座敞軒之外,只見軒中設了一臺酒筵,諸元極高居上座,那兩個又瘦又高、看似孿生兄弟的人分坐兩側,秦玉龍木然坐在對面,恍若泥塑木雕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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