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聽那蒙面道姑冷冷說道:「華天虹,你若勝不過貧道,速即放下白君儀的屍體,退下峰去,貧道體念白君儀的一片痴情,不傷你的性命。」
華天虹濃眉一軒,欲待反唇相譏,遊目四顧,原來自己存身在一座插天高峰之上,四山環抱,盡在腳底,雲封霧繞,下臨無地。
他自己也不知道怎麼登上了如此高的山峰上,看清了四周的環境,頓時感到晶寒襲人,身上頗有涼意,低頭一望懷中的白君儀,那毫無血色的面龐為寒氣所侵,越發蒼白如紙了。
那蒙面道姑似已等得不耐,拂塵一擺,冷然道:「華天虹!是你走還是貧道走,速作決斷。」
華天虹怒喝道:「你走!」
那蒙面道姑做然一哼,飄身上前,刷的一聲,一拂塵掃去。
華天虹心頭淤塞,即欲一洩,一瞧拂塵襲到,頓時翻身立起,左掌震斜拂塵來勢,右手食中二指霍然點戳過去。
只聽一聲尖厲的破空銳嘯,一股凌厲無倫的勁風應指而出,疾向那蒙面道姑「漩現」穴襲去,聲勢威猛,驚心動魄。
那蒙面道姑暗暗心驚,招式疾變,拂塵轉襲敵人手臉,左手大袖一拂,一股至柔極軟的暗勁隨袖而出,徑向華天虹胸口湧去。
華天虹罷然,暗忖:這道姑一招一式,皆是名家風範,傻道神旗幫中,真有這許多隱名高人麼?
轉念下,欺身進擊,一連攻出八掌,記記皆是那一招「困獸之鬥」,但卻招招變幻,奇奧無窮。
這八掌攻勢,如長江大河滾滾而下,要非當世的一流高手,單這幾掌就招架不住,那蒙面道姑一柄拂塵神妙無方,「流雲飛袖」尤其是曠古絕今、獨步武林的造詣,饒是如此,也得全力應戰,不敢絲毫大意。
擋過八掌,那蒙面道姑暗暗松一口長氣,趁機搶制先機,連連還擊,冷然笑道:「華天虹,你何不拔劍?」
華天虹做然道:「徒手相搏,你也未必能保不敗!」
那蒙面道姑曬然道:「大言不慚,簡直不知天高地厚。」
華天虹怒喝道:「試試看!」踏中宮,走洪門,出指如劍,一招「襲而死」電戳過去。
那蒙面道姑暗暗罵道:「渾小子,膽敢無理!」身形斜閃,左手大袖一式「大漠飛沙」,敝然捲去,右手拂塵一轉,逞拂敵面,拂塵玉柄一劃,霍然襲向華天虹的腕脈,一式三招,殺機隱隱,確有神鬼莫測之感。
華天虹暗暗一凜,心頭靈機一動,覺得這蒙面道姑的身法招式似曾相識,彷彿見過。
忽聽那蒙面道姑冷然道:「華天虹,擋得住貧道的‘雲麾三舞’,貧道甘拜下風,就此退走。」
華天虹突然悟到這蒙面道姑身法招式眼熟之故,心中想起一人,不禁渾身汗下,抽身就退,急叫道:「前輩住手,小子有下情上達。」
但聽那蒙面道姑漠然道:「人死不能復生,徒託空言,於事無補。」拂塵一揮,漫天青影當頭罩下,那拂塵上的數百根馬尾散開來,根根襲向敵人要穴。
華天虹驚急交加、瞬息之間,心頭千迴百轉,無論如何不敢還手,危急中,迸力一躍,朝後疾縱。
那蒙面道姑一擊不中,如影附形,拂塵再度襲去,怒喝道:「你怎不還手?」
華天虹亢聲道:「忠臣、義士、孝子、賢孫……」僕身一竄,逃脫了拂塵二擊。
那蒙面道姑心中感慨萬千,但卻毫不放鬆,欺身逼上,冷笑道:「華天虹,你敬貧道的什麼?」
華天虹急道:「小子敬前輩的大仁大義……」
言猶未了,那蒙面道姑倏地冷冷一哼,拂塵一揮,以雷霆萬鉤之勢三度襲去。
華天虹焦急不已,暗忖:骨肉連心,她愛女傷命,焉有不哀痛之理?我好歹挨她一記,以消她胸頭的怒氣。
心念電轉,頓時一提丹田真氣,全身功力暗凝背上,斜斜撲閃開去。
那蒙面道姑見他閃向左側,心頭不禁遲疑一瞬,只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當下一聲輕叱,拂塵一揮,刷地擊下。
只聽華天虹「嗯!」的一聲悶哼,長衫背上裂作百十道長口,皮肉外露,一片鮮血痕印,一個筋斗,滾出了兩丈開外!
那蒙面道姑睹狀一怔,隨即抱起白君儀的屍體,騰身朝峰下躍去,轉眼隱失於雲霧蒼茫之下。
華天虹默然呆立,愣了片刻;想起蒙面道姑之言,不禁浩然嘆道:「哎!人死不能復生,徒託空言,幹事何補?」一時間,感慨叢生,忘了背上的疼痛。
正待覓路下峰,趕回母親之處,忽然想到那「埋劍家」,暗道:武林之中,每多特立獨行之人,此人以家埋劍,想必是一位高雅之人。
移步走近,凝目望去,忽然發覺那「埋劍家」曾經被人動過,瞧那石土鬆散的樣子,顯然還是最近的事。
他暗暗忖道:神物利器,武林人物難免喜愛,何況荒家埋劍,無主之物,更易招人覬覦。但這石碑久受風雨浸蝕,字跡已經模糊不清,看樣子該是兩三百年前所豎立,家中所埋之劍,理該早已為人取走,怎地最近期間,又有掘開的痕跡?
念頭轉動,不禁好奇心起,將那家上的石塊搬移開來,檢視究竟。
這「埋劍家」長寬不過四尺,砌家的石塊四四方方,頗為整齊,由於以前曾經有人動過,搬移起來甚為方便,片刻工夫,石家揭開,露出一塊長方形的青石板來。
華天虹暗暗想道:這石家雖小,構築得倒很精緻;看這樣子,正像富貴人家的墳墓……
心中在想,雙手已將那青石板移開,石板之下是個長方形的空穴,空穴中平躺著另一塊長約三尺,寬約尺許的石板,石板之上鐵鉤銀劃,滿滿一篇文字,此外再無別物。
此時曉色膝隴,曙光微露,華天虹目聚神光,仔細看去,只見那石板上赫然刻著:「餘束髮藝成,仗玄鐵重劍行道江湖」
華天虹突然一驚,一瞥腰間插的鐵劍,忖道:難道此玄鐵劍就是彼玄鐵劍?
只見那石板上所刻的文字:「託師門餘蔭,無往不利,十年、之間,俠名滿天下,少年得志,沾沾自喜,不想器小而溢,一一時失察,誤殺義士,十年功果,毀於一旦,愧作之餘,毀玄鐵劍,閉門思過,不敢復談武事……」
華天虹輕輕一一嘆,付道:矯在過正,有失大仁大勇之道。
但見那石板上寫道:「靜中生慧,悟聖人‘過不憚改’之寶訓,乃重出江湖,力行善舉,以贖前愈,日行一善,數十年如一日……」
華天虹肅然起敬,振起精神朝下看去,只見那石板上寫道:「此時雖無玄鐵重劍之助,唯功力已高,一草一木在手,天下莫可為敵,日久,徹悟輕劍勝重劍,木劍勝鐵劍之理,練功愈勤,行善愈力……」
華天虹抽出鐵劍掂了一掂,喃喃自語道:「輕劍勝重劍,木劍勝鐵劍?」搖了搖頭,重又凝目看去。
只見那石板遺言道:「行年百歲,回首生平,功過參半,差可兩抵,自念師門一脈,不可因我而絕,乃重鑄玄鐵重劍,並將一生所學,著《劍經》一篇附之……」
看到此處,不禁目光的的,朝石穴中四處亂掃,找尋那《劍經》的蹤跡,但石穴空空,除了一塊灰色石板,再無一物。
繼續讀去,又是一驚,原來石板遺言道:一劍在手,天下竟無足堪一擊之人,無足堪一擊之物,不禁意興蕭索,生有劍不如無劍之嘆。但恩師門以玄胞劍傳宗,其中必有至理,乃閉關面壁,苦苦參詳。經十九年瞑思默想,始悟徹有劍勝無劍,重劍勝輕劍之精義。惟精元耗竭,已不及傳世,乃著《劍經補遺》,附錄於後,遺諸有緣。」
下面落了一款,乃是「重劍門第四十四代傳人虞高」,後面一段文字,乃是《劍經補遺》。
華天虹瞧那《劍經補遺》就在眼前,不覺心情激盪,脫口朗誦道:「天之道,損有餘,補不足,剛非……」
才只念到此處,身後倏地暴起一聲斷喝,一陣排山倒海的勁力潮湧襲到!
華天虹駭然大驚,想不出當世武林中,何人有如此兇猛的掌力?
咆哮聲中,雙腿一蹬,疾若勁矢地衝天而起,一下躍逸了三丈。
只聽蓬然巨震,那「埋劍家」的石碑、家中的石板、虞高遺言及《劍經補遺》,化作了大片飛灰,隨著一陣呼嘯震耳的狂賤,凌空怒卷,隨風四散。
華天虹驚怒交迸,飄身落地,瞪目望去,最為江湖側目的神旗幫幫主白嘯天,赫然站立在眼前。
白嘯天雙唇緊閉,冷然凝立,寬袍博帶迎風飄舞,渾身上下,恍餾籠罩著一層紫氣,煞氣迫人,令人不敢直視。
華天虹激憤填膺,渾然不知顧忌,一把抽出玄鐵重劍,怒聲道:「白嘯天,萬事休提,咱們拼個生死存亡,將新仇舊恨一次了結。」
白嘯天臉色一變,緩緩道:「聽你的口氣,老夫的女兒莫非當真死了?」他問得從容,但語音顫抖,掩不住戰慄之意,心頭的恐懼流露無遺。
白君儀之死,華天虹恨憾無窮,心頭的沉痛,亦非外人所能想像,但那根深蒂固的仇隙,使他不願在白嘯天面前顯露自己的情感,聞言之下,將頭微微一點,算是證實了白君儀之死。
白嘯天身軀一震,頓了一頓,倏地發出一陣懾人心魄的嘿嘿低笑,道:「屍體呢?」
華天虹暗暗忖道:那蒙面道姑的武功,與白素儀是同一家數,瞧她抱著白君儀的屍體不肯放手,只怕她就是白嘯天的妻子,白氏姊妹的母親,但這只是猜想,未必不會猜錯……
白嘯天見他沉吟不語,不禁心頭一寒,顫聲道:「怎麼?難道你唯恐事發,毀屍滅跡了?」
華天虹濃眉一軒,怒道:「你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華棠何人,做不出如此下作的事。」
白嘯天突然聲色俱厲,喝道:「屍體呢?」
華天虹先是面泛怒色,忽又一臉冷漠,淡然道:「不必多問,華某受夠了你們的閒氣,今日之事,終究無法善罷甘休,不如干乾脆脆,武功上定存亡。」
白嘯天聞言,倏地仰天一陣狂笑,那集淒涼、悲憤、怨毒、狂放各種意味的笑聲,比哭還要難聽,但卻聲震霄漢,四山齊應,大有鬼哭神嚎、驚天動地之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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