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子午谷,恍若無人之境,數百道眼神,緊緊地凝視著場心,一瞬不瞬。
奔行了一陣,誰都不敢貿然出手,生恐稍有失誤,招致敗績,但如此奔行遊走,伺機進襲,乃是既鬥功力,又鬥定力的事,極難忍耐長久。
白嘯天倏然想到:我白某人威震天下,自己妻子面前,示弱大甚,豈不令人恥笑。
這念頭閃電般地掠過腦際,不禁將心一橫,左掌緊守門戶,右手屈食中二指,霍然點襲過去。
只聽許紅玫輕叱一聲,左手一溺,反截敵腕,右臂疾舒,閃電般地攻出一掌。
白嘯天急忙變招換式,左手「相如護壁」拒敵,右手「蒼鷹搏兔」進襲,一足上翹,突襲許紅玫足腔。
這三招同出,快得無可捉摸,非身負上乘武學之士施展不出,非數十年的功力,使不到如此爐火純青之境,非身負上乘武學,而又功力相坍之人,也萬萬化解不了。
但許紅玫已搶到先機,招術一變,將白嘯天的三招化解於無形,掌指如電,後招又已攻到。
展眼之間,許紅玫已疾攻了二三十招,這二三十招後,接連那是一陣疾風驟雨般的攻襲,白嘯天先機一失,竭盡心力,始終無法扳回。
這正是敵不動,我不動,敵一動,我先動,白嘯天自負男子,略一託大,許紅玫搶制到這瞬息間的光機,攻勢不息,大有一鼓作氣,由此取勝之勢。
片刻工夫,兩人已疾快地力搏了五六十招,雙方招式來去調俱是意到即收,前招未盡,後招已至,招招連綿,根本無首尾之分。
觀戰之人,無不驚佩交集,許紅玫那狂風暴雨般的攻勢,恍若水銀瀉地,無孔不入,白嘯天先機雖失,力拒五六十招,居然一化解過去,猶未落敗。
二人招術之神奧,變化之快捷,俱已到了無以復加的境界。
觀戰之人,直看得眼花鐐亂,目不暇接,多數人只見二人疾若。
閃電的交相盤旋,二人的手臂比來劃去,根本看不出其中的精妙,有那武功較高之人,看到一半,漏掉一半,凝視過久,逐漸感到目眩神弛,腦中一陣昏亂,雙眼發光,模糊一片,只有少數武功已達白嘯天和許紅玫那種境界之人,始才看得清晰不漏,但因相距過遠,也看得吃力異常。
神旗幫的人,多數只知幫主武功高強,卻不知白嘯天的武學造詣如此深厚,許紅玫有這一身上乘武學,更是出於多數人的意料。
須臾;二人相搏已過百招,許紅玫的一著先機,兀自未失。
白嘯天已累得遍身大汗,他背上為向東來那金匣中的炸藥的傷,雖是皮肉鱗傷,已經敷藥包裹住,但在這以快打快,爭搶先機的搏鬥中,任何微細的累贅,都足以形成致敗的原因,那背傷遭汗水一浸,生出一陣熱辣的感覺,在白嘯天那緊繃的心絃上,逐漸變成了巨大的打擊。
白嘯天心膽欲裂,招式中迸發出的真力,愈來愈是強勁,在這種以快制快的打鬥中,理該是含精蓄銳,斂勁不吐,真力迸出,正是強弩之未,不能由心控制的徵兆。
這等鬥法,務須凝神一志,摒絕一切雜念,若是心中一轉念頭,頓時就得落敗,白嘯天徒自急煞,除了竭力抵禦之外,卻是尋思計謀的餘暇也沒有。
此時,觀戰的人,眼看兩人這一場爭戰,誰勝誰敗,大有即時分曉之勢,每人心內,不由自主地緊張起來,一個個瞪大雙目,盯住二人一瞬不瞬。
暮地,場中響起許紅玫的一聲輕叱,只見她雙掌翻飛,亂箭鑽射般地一陣攻襲,道袍之下,那穿著高腰布襪,多耳芒鞋的雙足,施展「裙裡腿」的功夫,一腿一腿,踢之不歇,那嬌小玲玫的身軀離地虛浮,隨著腿落朝前飄動,那細碎的「裙裡腿」,一腿追著一腿、攻勢連綿,滾滾而出、彷彿江河下瀉。
這一陣急攻,足足延續了五十餘招,許紅玫的身子,始終未曾落地,那數百腿一氣呵成;較之雙掌的攻勢凌厲過數倍不止,白嘯天被迫得封架不迭,身子節節閃退,雙掌揮動之際,勁氣呼嘯,震人耳膜!
暮地,白嘯天暴喝一聲,喝聲中,身子斜斜竄出,離著地面兩三尺高,疾快地劃了直徑盈丈的圈子。
觀戰之人緊繃的心絃,至此倏忽震斷,發出了一片驚呼!
白嘯天拿樁站穩之後,臉色一片鐵青,氣急敗壞,憤怒已至極處。
適才這一戰,其經歷之艱苦,為其生平所罕有,他雖然支援下來,但其經歷之艱險,令他恐懼至極,思之猶有餘悸,畢生難以忘懷。
許紅玫站立在八九尺外,胸頭起伏如浪,口中喘息不停。適才這一戰,她已傾盡了全力,可惜功虧一賞,終於被白嘯天脫出掌下,未能取得勝利。
兩人各自調息,極力壓制胸頭的激動,這夫妻二人,恩怨糾紛,愛恨交織,心情都是極為複雜。但兩人心中都明白,久十餘年的朕別,對方的武功已有長足的進步,繼續打去,誰都沒有必勝的把握。
寂然半晌,許紅玫冷冷說道:「少達,亮你的兵器。」
白嘯天雙眉二軒,剛剛平復的臉色,重又泛起一陣怒容,道:「咱們究竟有何怨仇?」
許紅玫淡然道:「非關仇怨,只是魔孽而已。」
白嘯天怒聲道:「我是紅塵濁物,你是幡桃會上人,語涉玄機,恕我不能領悟。」
許紅玫苦苦一笑,道:「想當初,你我志同道合……」
白嘯天截口道:「是啊!既有當初,何必今日?」
許紅玫悠悠嘆息一聲,道:「當初你我年輕識淺,那時的想法,實是錯了。」
白嘯天怒道:「神旗幫雖有千萬屬下,但幫規嚴明,戒律詳盡,既不殺官造反,又不……」
許紅玫將手一擺,截斷他未完之言,道:「我且問你,神旗幫這千萬屬下,四體不勤,五穀不分,除了」殺人放火。欺壓善良之外,別無所長,這些人衣錦食肉,都是從何而來?」
白嘯天冷冷一哼、道:「天生人必養人,你學道才只幾日,這一知半解的道理,世人也聽得多了。我是草莽中人,你是我的妻於,這些話咱們不說也罷。」
許紅玫淡然道:「既然如此,你就亮兵器,咱們繼續打吧!」
白嘯天怒聲道:「你這意思,可是與我誓不兩立?」
許紅玫道:「那也未必,你交出風雷令,退隱一時。」
頓了一頓,接道:「不過,你若還有夫妻之情,也可解散神旗幫,退出江湖,我伴你邀遊四海,尋仙訪道,學那葛鮑合籍,共求長生不老。」
白嘯天先是一怔,繼而心動,轉念又想道:「她這意思雖佳,但我白嘯天方在盛年,稱尊武林,號令天下,那是何等光耀之事!捨棄這唾手可得的天下不取,反求那渺不可知的仙業,那不是太傻了麼?」
許紅玫見他臉色陰晴不定,知道他心情矛盾,猶豫難決,當即說道:「月盈而後虧,水滿而後溢。風雲會與通天教也曾顯赫一時,今日一戰,同歸烏有,神旗幫碩果僅存,可算是得天獨厚,你功成身退,英名長留,正是聰明之舉。」
聽只白君儀悽聲道:「爹,娘說得對,咱們舉家退隱,從此不問世事,姐姐和我長伴爹爹膝下,侍候你老人家終老。」
白嘯天忿喝道:「如今就去等死,太早了。」
許紅玫道:「人壽幾何,哪來的早遲之分?」
白嘯天恨聲道:「神旗幫呢?」
許紅玫淡然道:「反正不能遺諸子孫,那就早早解散了吧!」
白嘯天嘿嘿冷笑,道:「你以為這批人放諸江湖,名行其是,那就是蒼生之福麼?」
許紅玫暗暗忖道:這話不錯。這批人皆非善良之輩,放諸江湖,必然流毒遍地。但……
如果神旗幫獨霸江湖,為所欲為,了無顧忌,時間一久,根深蒂固,俠義道形同滅種,永無再生之日,那毒害非但巨大,而且深遠,反不如任其流散的好。
她兩害相權取其輕,心念一決,當即朝白嘯天道:「天道好還,物極必反,作惡多端必自斃。神旗幫是你我所倉位,由你我來解散,這批人各行其是,自有毀滅之日,孽非你我所造,自不勞你多慮。」
白嘯天冷冷道:「我這二十年的心力,難道就盡付東流不成?」
許紅玫佛然道:「說來說去,你還是淡不了名心,消不了俗念,那麼咱們只有擠個生死存亡了。」
說到此處,探手腰間,撤出了一把柳葉軟劍,峻聲喝道:「今日之事,無法善罷,咱們夫妻的名分,有如此劍。」
只聽「嗆!」的一聲輕響,許紅玫軟劍一抖,那劍尖頓時被震斷寸許,一溜銀光,直向白嘯天飛去。
白嘯天一抬手,兩指夾住了那截劍尖,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神色難看之極。
群雄冷眼旁觀,看到此處,知道這夫妻二人各走極端,到此地步,已是再無妥協的餘地,剩下的事,就看是誰勝誰敗,誰生誰死了。
頓了一頓,白嘯天將那一截劍尖收入囊內,一撩衣襟,也由腰間解下了一件兵器。
他這兵器,是一條蚊筋軟索,那蚊筋軟索長約丈二,一端繫著九片亮晶晶的月牙利刃,一端綴著九根藍汪汪的三稜毒刺,那十八件利刃和毒刺散綴在蚊筋軟索之上,有的相距寸許,有的相距八九寸,看去全無規則,不知用意何在。
白嘯天手拈月牙利刃,一言不發,在那蚊筋軟索上劃了兩下,將那蚊筋軟索兩頭截下了尺許,那軟索頓時長不盈丈,利刀和毒刺,僅剩下十二件了。
他這般做法,自然是因為許紅玫震斷劍尖,兵刃已有殘缺,不願在兵器上佔妻子的便宜,群俠見了,雖不恥其為人,對其男子氣概,倒也暗暗佩服。
只聽許紅玫冷冷說道:「咱們如今是擊倒為勝,彼此一樣,公公道道,你盡力施展,我的劍下是無情可留了。」
白嘯天漠然道:「擊倒再起呢?」
許紅玫搖一搖頭,道:「如果是你倒下,大概是永遠不能再起了。」
白嘯天牙根一挫,厲聲道:「你進招,我讓你一招,咱們夫妻情義,就此而絕。」
許紅玫漠然一笑,倏地欺身一劍,那柳葉軟劍寒光陡盛,震起了一陣破空之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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