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情居然回頭對花解語道:「你可以開始數了。」
說到「你」的時候,鹿皮手套剛剛套緊了手指。
說到「數」的時候,飛旋盈舞的盤龍棍忽然垂下,像是一個被擊中七寸要害的毒蛇。
本來勢如風雷,抓向唐情面門的金正印的手,反而抓向他自己的咽喉。
更妙的是「滿天花雨」花非花,他的暗器已打出,但暗器只飛行了一尺的距離就紛紛落下。
潘七的盤龍棍已經拋下,雙手摀住了面門,紫黑的血就從他指縫中流了出來。
「通臂神拳」金正印的手的確很可怕,他的十指硬生生插入自己的咽喉,拔出了一枚多刺的暗器,也帶出了紫黑的血。
「滿天花雨」花非花已經倒下,雙手還握了不少未發的暗器,暗器的鋒刃已經刺破了他的手。
只有他的血是鮮紅的。
那麼唐情的「多情刺」呢?
難道並沒擊中花非花?
花非花忽然出口噴出一口紫黑色的血,同時一枚「多情刺」也被他噴出。
隨著「多情刺」和汙血,同時噴出的還有七顆牙齒。
這時潘七和金正印早已停止了動作,變成了兩具死屍。
兩個剛才還生龍活虎,不可一世的人立刻就變成死屍。
花非花暫時還活著,「多情刺」打入他張開的口中時,他正好用牙齒咬住了暗器。
如果他知道是唐門暗器,他絕對不會咬的。
現在他知道了,他睜圓了眼睛,睜得很可怕。
他只說了一個字:「唐──」然後他也倒下。
唐情微笑,回頭道:「你從一數到幾了。」
沒有回答,因為花解語已經昏了過去,活活嚇昏過去的。
因為這是他第一次看到如此殘酷的殺人方法,偏偏他的膽子不大,他又怎有心思去數「一、二、三」?
唐情拍醒了花解語,道:「剛才你也看到了,這種武功是不是能夠完成計劃?」
花解語翻了翻白眼,用手指著唐情道:「你是唐情。」
唐情道:「我是。」
花解語道:「求求你下一次殺人的時候千萬不要讓我看到,我求你了。」
對這麼誠懇的請求,唐情又怎忍心不答應呢?
他點頭道:「我保證。」
唐情又做了必要的工作,他將三個人的屍體放在一起,點了一點粉末在傷口上。
這是唐門處理屍體最普通的方法。
屍體很快就變成了黃水,正好泥土也是黃的。
用一點黃土蓋住,三個高手就在這世上消失了。
這一切當然是讓花解語閉上眼睛以後才做的,否則他又會昏過去。
至於小翠和綠哥,唐情不忍心殺她們,他畢生從不殺女人的。
既然不殺,就要帶走,一個背一個。
當他們離開時,花解語問道:「我們就這樣走嗎?張真人若看到我不在,一定會懷疑的。」
唐情道:「這是湯小石的事了,下面的事我不管。」
湯小石既然負責這裡的安全,自然有很多方法讓張真人不知道這件事。
何況張真人剛得了婉兒,婉兒是那種讓男人無法離開她半步的女人。
唐情也很清楚這一點,可是他不說,甚至連想都不敢想。
他生怕會控制不住自己,馬上去找張真人。
兩個人揹著小翠和綠哥,悄悄地離開了這裡。
十二個時辰以後,小翠和綠哥醒了過來,發現自己躺在木板床上。
木板床擺在一間茅草屋裡。
屋裡還有一個男人,又年輕,又漂亮,又有一副迷人的微笑。
小翠想起來,這個男人似乎和自己昏過去有關。
綠哥已想起來,她叫道:「你是誰?我們怎會在這裡?」
唐情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反而問了她們一個問題。
他問:「你們想不想被剝光衣服,泡在冷水裡?」
小翠驚叫道:「這種下流的事你也做得出?」
唐情又道:「我還能做出把你們放到棺材裡,還可以在棺材裡放滿老鼠和蛇,並且是活的。」
他只是說說而已,並沒有這樣做,兩個女人就已尖叫了起來。
女人也許並不怕被剝光衣服,但老鼠和蛇是無論如何要怕的。
這是女人的通病。
小翠顫聲道:「你不會這麼做的,你不會這麼做的。」
唐情道:「這就要看你們聽不聽話,乖不乖了。」
綠哥和小翠幾乎同時道:「我們聽話,我們乖。」
唐情目中閃著光,道:「真的?你們真的會恨乖?」
一個男人用這種眼光看兩個已經很豐滿、很成熟的女人,會有什麼動機?
小翠卻想,這個男人不管怎麼說比我見過的男人要漂亮,如果他真要──我又有什麼辦法?
綠哥的意思恰好也是一樣。
她們臉上顯得羞澀,假裝無奈,但並不是十分不願意的神情,接著她們幾乎同時點了點頭。唐情露出了微笑,最迷人,尤其最迷女人的微笑。
他道:「我餓了,你們快去給我做飯去吧。」
原來他竟是這個要求,小翠和綠哥不由有些失望。
但她們真的很聽話,下了床,真的去做飯。
她們並不想逃,首先因為逃不了,其次這個男人看上去並不壞。
這兩條理由,足夠讓兩個算是孩子的女人留下來。
廚房在外面,搭著一個小屋子,一切用具都很齊全,地上有青翠的蔬菜,有活鮮的河魚,有一塊新鮮的豬肉。
燒飯做菜,都是她們天天做的,所以她們很快就淘淨了米,洗淨了菜,宰殺了魚,切好了肉。
唐情忽然走進廚房,他道:「你們會做飯?」
小翠性格活潑,性格活潑的女孩往往很容易適應環境。
她不但已經完全適應,而且好象和唐情很熟。
她笑道:「你見過不會煮飯不會做菜的女人嗎?」
在當時,這種女人很少。
唐情點點頭,道:「不過,你們應該瞭解我的口味。」
小翠道:「公子喜歡什麼?」
唐情道:「第一,飯要燒得老,有鍋巴飯才香,第二,菜要炒得嫩,太老了就不會好吃。」
小翠道:「是不是還有第三?」
唐情道:「第三,最好不要放毒藥,我不喜歡吃有毒藥的東西。」
誰也不會喜歡的。
小翠和綠哥當然不會放毒藥,第一,她們已經開始喜歡唐情,第二,她們根本沒有毒藥。
唐情最後道:「我叫唐情,你們以後可以叫我唐公子。」
綠哥驚喜地道:「是不是‘多情公子’唐情?」
唐情笑道:「是。」
然後他就走了出去。
他很多情,但大多數情況下,都是見過他的女人多情。
綠哥還沉浸在喜悅中,她喃喃地說:「我這不是作夢吧?我是在為‘多情公子’唐情做飯?」
小翠咯咯笑道:「公子尚未多情,你就多情了。」
唐情定到屋後的小溪邊,花解語正在調琴。
他看到唐情,笑道:「我什麼都看到了,什麼都聽到了,你果然很有本事,我如果有你的一半本事,這輩子就不會打光棍了。」
唐情笑了,苦澀的笑。
他如果有本事,小婉就不會給張真人搶走了。
一想起這件事,唐情的心成就像插了一根針。
花解語靜靜地看著他,神情有說不出的莊重,一有了琴,他就像變了一個人。
他嚴肅地道:「不管有什麼事,你都要把它忘記,學琴如學劍,心中不能有一絲雜念。」
不光是學琴,學任何東西,道理都是一樣的。
唐情點點頭,收斂表情,坐在花解語面前,道:「我知道了,現在我們可以開始了。」
花解語撥動琴絃,流水般的聲音輕輕流出。
他的確是此道的高手,他的見解之精湛,琴藝之高妙,都是唐情從未領略過的。
如果他不曾在琴上下過多年的功夫,根本就聽不懂。
而他的水準和花解語一比,就像只學了一天武功的人去面對一個苦練多年的高手。
時間似乎過了很長,卻似乎走得很快,只聽小翠在叫:「吃飯了。」
菜有四樣,還有一道湯。
不用去品嚐,就知道菜一定很香,湯一定很鮮。
唐情一坐下就吃,但他無論怎麼做,動作卻很迷人。
綠哥哧哧地笑道:「唐公子難道不怕毒藥?」
唐情道:「不怕,能吃到這麼好吃的菜,就算馬上死了,也心甘情願。」
他不愧是「多情公子」,每一句話都讓女人心動。
花解語卻停箸不食,並且「咦」了一聲。
唐情道:「怎麼回事?」
花解語道:「我以前也天天吃她們的菜,為什麼今天的菜卻特別好吃?這是怎麼回事?」
唐情微笑,扭頭看著小翠和綠哥。
綠哥把臉藏到小翠的背後,小翠則低下了頭。
兩個人的臉紅得都像一塊紅布。
※※※
天津。
天津離京城很近,所以不可避免地成為「金龍社」的勢力範圍。
寶寶和殷大野剛進入天津,就看到人群中有「金龍社」的弟兄。
一群大漢樂呵呵地向寶寶走來,領頭的,是「金龍社」的一個小頭目,「飛刀飛鐮」陸松。
陸松走過來,打揖道:「殷大野好,寶少爺好。」
寶寶迫不及待地問:「大哥在哪裡?」
陸松笑道:「正是大當家派我來迎接寶少爺的。」
又對殷大野道:「席領主和陰執法也來了,正在麗春樓喝花酒,他們說,如果看到殷大野,一定要你老人家去的。」
殷大野道:「這兩個龜孫子,才離京城就逛窯子,不怕太座們知道?」
陸松笑道:「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何況太座之令?」
殷大野笑道:「說得好,我這就去‘教訓’他們。」
大笑而去。
寶寶道:「陸頭目,大哥自然不在麗春樓的,那大哥又在哪裡呢?」
陸松悄悄道:「大當家知道寶少爺回來見到他,一定撒嬌不已,故而,才避開眾人耳目。」
寶寶笑道:「不是找寶寶單獨教訓,不讓其它人護著吧?」
心頭就有一些惴惴不安,畢竟這一次出去時間太長,大哥不擔心才怪,見了面,不罵幾句才怪。
罵就罵吧,反正除了罵,大哥又能對寶寶怎樣?
這就是典型的「恃寵而驕」了。
陸松引路,進了一個很幽靜的小院子,因為已是初春,迎春花已經開了,黃得耀眼,樹木也已發芽。
走進小院,撲面而來的是春意盎然。
寶寶道:「大哥可真會挑地方,這裡好幽靜。」
陸松不答,笑嘻嘻地推開一扇門,寶寶走了進去。
陸松將門關上,寶寶想,和大哥見面,有必要這樣神秘嗎?
正猜疑間,珠簾一掀,一個宮妝打扮,豔麗無雙的女人走了出來。
寶寶嚇呆了,因為這名宮妝少女,正是紫秋如。
原來陸松竟是個叛徒,竟將寶寶騙到紫秋如這裡。
怪不得尋詞支走殷大野,原來是為了這個緣故。
寶寶看著紫秋如冷冰冰,陰沉沉的臉,心中明白,這一次,可比以前的歷險要兇險百倍。
紫秋如目中燃燒著仇恨,她的樣子好嚇人,寶寶驚駭得步步倒退,縱然他智慧無雙,此時也束手無策。
紫秋如冷冷地道:「寶寶,世上若沒有你,又怎會有那麼多事情,今天,你終於落到了我的手上。」
寶寶冷靜下來,笑嘻嘻地道:「寶寶不明白,紫姑娘為什麼這樣恨我?」
當今之計,只有違背意願,裝痴賣傻,拖延時間了。
紫秋如嘶聲道:「我當然恨你,若不是你,衛紫衣怎會不把我放在心上?」
寶寶心道:「大哥有了寶寶,自然不會把你這個醜八怪放在心上。」
紫秋如也很美,但若和寶寶的絕代麗姿一比,恐怕真要算醜八怪了。
當下卻迷茫地道:「大哥不是對你很好嗎?記得不,大哥常常帶我們去遊玩哩。」
這些事,何須寶寶提醒,紫秋如何時不在想著與衛紫衣相處的一分一秒?
紫秋如想起那些甜蜜的往事,心中的殺機,不知不覺地退了,再看著寶寶天真無邪的臉,不由想到,不錯,寶寶是個孩子,怎會知道男女之情?
紫秋如並不算是個壞人,她的所作所為之所以失去理智,只是因為因愛不得而成恨,因恨而怒。
人一怒,就失去了理智。
現在靜下心來,不禁有些後悔了,如果慢慢地和衛紫衣相處,或許還有希望的。
以自己的地位、武功、容貌,並不是沒有機會的。
寶寶見紫秋如沉吟不語,知道自己扮豬吃老虎的妙計已經得逞了。
於是柔聲道:「秋如姐姐,大哥還在等我,寶寶走了。」
說走就走,趁紫秋如神思恍惚之時,推開門,悄悄地走了。
紫秋如從沉思中驚醒,厲聲道:「給我站住!」
招隨聲出,紗綾飛擲,纏住了寶寶的手臂,硬生生又將寶寶拉了回來。
寶寶笑嘻嘻地道:「秋如姐姐好精湛的武功。」
紫秋如不說話,接住寶寶的纖腰,飛躍而去。
她要將寶寶帶到哪裡去?
寶寶不知道,紫秋如也不知道。
她的心亂極了。
停下腳步,到了四野茫茫的荒野。
何去何從?
紫秋如心亂如麻。
對寶寶是殺是放,紫秋如彷徨無計。
如果殺了寶寶,自己今生和衛紫衣只能是反目成仇。
而放了寶寶,則寶寶仍然是衛紫衣和自己之間推不動的頑石。
紫秋如心亂如麻。
不遠處的河邊,正有一條清亮的小溪,溪邊,青草已成,垂柳綠綠。
一棵柳樹邊,坐著一個披蓑衣,戴斗笠的釣魚人。
釣魚人背朝紫秋如,所以紫秋如看不到他的面容。
釣魚人忽清吟道:「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可惜,可惜。」
這是「金剛經」中的一句偈語,紫秋如過去也曾聽過,但今日猛然聽到,牽動心事,不由怔住。
自己雖經幾番掙扎努力,但漸漸地離衛紫衣越來越遠。
看來,世上話事,皆不要強求,無緣無份,終非自己所有。
釣魚人復吟道:「命中有時終須有,命中無時莫強求,可惜啊,可惜。」
紫秋如不禁介面道:「可惜什麼?」
釣魚人道:「自古紅顏多薄命,不如意事常八九,若一味強求,不免雞飛蛋打,竹籃撈水。」
紫秋如痴痴問道:「難道我所做的都是錯的?」
釣魚人道:「錯即是不錯,不錯即是錯,世上之事,本無錯與不錯,執著於是非之間,已著相了。」
聲音蒼老,卻渾厚無比,寶寶免得聲音好熟,心中不由一動,心道:「莫非是大和尚叔叔?」
紫秋如目中盈淚,雙膝點地,道:「求大師點化。」
釣魚人笑道:「你本是夙慧靈根,何須我點化?」
言罷身起,向遠處走去,他走得並不快,但轉瞬之間,已去了七八丈之遠。
寶寶心中再無疑問,這種「縮地功」,幾近仙術的輕功,當世除大和尚叔叔,誰人可為。
心念動間,紫秋如已經追了出去,急急道:「大師,等等我!」
兩個人漸行漸遠,剎時不見。
寶寶立在原處,百般尋思,明明是大和尚叔叔,為何不認寶寶?
難道大和尚叔叔不要寶寶了?
想到這,淚珠兒早化作斷了線的珍珠。
復又想到,大和尚叔叔是有道高僧,對紅塵恩情,本不放在心上,他對寶寶,可謂「相見猶如不見」。
見就是不見,不見就是見。
小小的秦寶寶,竟也悟出了一點點禪機。
想到自己快要變成小和尚秦寶寶了,不由地破泣為笑。
寶寶本就是感情極豐富,情感極率真的,想哭就哭,想笑就笑,從不會勉強自己的。
抹乾眼淚,正欲回到天津去見大哥衛紫衣,忽聽到遠處有琴聲傳來。
叮叮咚咚,說不出的美妙。
剛才是「侵」字韻第一疊,現在是「陽」字詞第二疊了,連綿不絕,內蘊無限的憂思之情。
寶寶慧根靈氣,為一時無雙之選,雖然不懂琴,卻隱隱聽出撫琴者的悲苦。
忽聽琴聲作變徵之聲,音韻可裂金石,寶寶心裡驀地一緊,只轉到「崩」的一聲,餘音已絕。
寶寶起了好奇之心,琴聲好生高妙,又蘊悲苦之意,天下的傷心人,哪有這麼多呢?
寶寶動了慈心,想去找撫琴人,或許能讓他開心起來。
寶寶喜歡讓別人開心,讓別人開心的方法他也有許多種。
尋著琴聲的方向,隱隱看到有一間茅屋,建在小山腰上,茅屋顯然是新砌不久。
再走過去,昏暗的光線中,影影綽綽,看到兩個人。
一個人道:「你一定又想到小婉了,如果這樣下去,你學不成琴的。」
另一個垂手道:「是。」
前一人道:「以後莫在做‘綺蘭’、‘思賢’了,只可將心中歡樂注入琴中。」那人又垂手,道:「是。」
寶寶一聽這兩個人的聲音好熟,聽起來,一個像花解語,一個像唐情。
這兩個人素不相干,怎會湊到一起談韻論琴了呢?
按捺不住好奇心,藉著昏黑的夜色上佳的輕功,輕輕掠了過去,一跳一落,不帶絲毫聲響。
先轉到茅屋後,從小窗看到,屋中陳設簡單,不過兩張床,一張桌子,兩張椅子。
從門開處,可以看到花解語的身子和唐情修長俊彥的身材。
果然是他們倆。
兩個人席地而坐,花解語口講指劃,不時地撥動膝上的琴絃,發出叮咚之聲。
唐情則垂手傾聽,深恐錯漏了一字一句。
兩個人的神情,都極專注,除了琴,世上不再有他們關心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