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飄恍然大悟。確實啊!兩女的眼眸,與那一份說不出的神韻,果然十分相似,幾乎可說是同一模子印出的。
月心瞳趨向前去,拉著小女孩的手,笑道:「小姑娘,你姓啥名什啊?」
小女孩睜著那異於夢殤情鳳眸的圓眼,直直看著月心瞳。
月心瞳見女孩不說話,還以為她怕生,連忙放低聲調,道:「你別怕啊!姊姊可不是壞人喔…不會害你的。你喚什麼來著的呢?」
雲飄見月心瞳如此輕言細語的柔順模樣,不由地滿腔情熱焚起,全注入月心瞳身上。刁蠻的她,竟也能這麼溫柔──雲飄一瞬間,只有這樣的念頭,疾速掠劃過腦際。
鐵毅還是靜默。他一無反應地看著。
夢殤情截斷月心瞳的詢問,道:「她不會說話!」
「不會,說話?她已經十餘歲了吧…怎不會說話呢?」月心瞳驚疑地問。
小女孩忽地比開手勢,指了指自己的嘴,搖搖手。
夢殤情憐愛地看女孩一眼,「應該說,她是,不能說話──因受了太大刺激罷…」
月心瞳與雲飄更是訝然。原來,小女孩不能說話啊…
同時,一股憐惜與惋遺之情,飄上兩人的眸底。
鐵毅臉上漠然。心頭卻湧起一份酸澀的潮湧。
「她至谷中時,記憶已喪。全不知她是誰、來自何處。人本不需有太多的名號纏身,但她既要入世,也就不能不有一個名姓。所以,殤情便喚她為,夢幽音。幽谷知音旋天繞。她是個好女孩,與殤情也相當有緣。可惜,我入關在即,不能護她。是以,才特別尋人妥為照顧。殤情想最適當的人選,除你無他了。」話自然又是對鐵毅說的。
「………」鐵毅緘默。
「記憶喪失?那也許是因為她有一段奇絕的經歷,而遭受太大的刺激,以致失去記憶的吧!?」月心瞳大膽推測。
「不無這個可能性。」夢殤情道。
這時,夢幽音忽然走向鐵毅。
鐵毅沒表情地看著,夢幽音一步步走向他。
夢幽音來到鐵毅身前。她比著手勢。
鐵毅不解。
夢殤情為她翻譯:「你喜歡夢姊姊嗎?」
鐵毅沒回答。
「你是個很寂寞的人──」夢殤情毫無芥蒂的譯出。
鐵毅仍是無語。
「但卻也是個很溫柔的人。」夢殤情淡淡的笑,譯出這樣的語句。
鐵毅依舊沉默。
「幽音很喜歡鐵大哥。以後請多多指教!」夢殤情知曉,夢幽音已接受鐵毅。
夢殤情的笑,恍若蓮生出於平靜湖面般的擴起層層紋紋的漣漪。
夢幽音笑。空谷幽音,漫散開來。雖則無聲,但夢幽音臉上那純真而摯然的笑意,卻足以令人明曉她的愉悅和歡喜,是如何的龐大如何的充盈如何的漫揚。那可以說是世上最美最自然的線條呀…像是心亦在發笑似的笑之曲線!
鐵毅雖仍無言;然而,眸底卻露出一份連他都不明白是什麼的深深感觸。
夢殤情也明白,他業已接受夢幽音。他的眼神,已說出一切。她總算可以放心化塵而去了。她的抉擇無情,卻並非代表她的心也無情。對她而言,鐵毅與夢幽音都是人間最重要的珍-念!
她冀望他倆人能過得好。並且,也許、只是也許──也許幽音能代替她還鐵毅………當然,僅是也許!不知道為什麼,夢殤情的腦際,突然閃過某些想法。她那澄澈如藍空的心,忽然的,就盪開了一些波-紋。
一些唯有她才知覺的波-紋!
五人兩馬迅速前進。【炫嵐堡】的「雷音廳」,已然在望。
雲飄在前。之後是月心瞳。夢殤情居中。再來是夢幽音。最末是鐵毅。
鐵射駒與逸雲騎,則是緩步於人隊兩側。
夢殤情潔然素白的身姿,依然深深吸啜著鐵毅的視線。鐵毅知道此役以後,他再無緣與她相逢。因是,分外珍惜如此的每一刻。抉擇,竟是如此殘酷!或許,他真的不該與她………
「雷音廳」已到。血氣迷散。殺機伺伏。
五人兩騎齊齊停步。
看來,夢幽音的武技、修為,該也是不凡。以她的年紀,竟能無視於眾高手與眼前危機所漫出的沉烈殺氣,而悠然俏立。這樣的定力與沉著,實在非同小可。若說她沒有經歷過些什麼或者是粹煉過相當的武藝,相信很難讓人信服的。她的來歷,也許亦非同小可。十六歲的夢幽音,她的身世,似乎也是一層絕謎。鐵毅、雲飄、月心瞳等人心中突然的,就有了這樣的想法。
「[魔]與[四妖]曾有規例,只要有人能敗他們一招半式,他們就決不會再動手!大哥方才已敗[惡],故而庾擘鱷等同除名。如今,只餘[四妖]之三及[魔]。以我們的實力,亦該有一戰之力的了。」雲飄分析情勢道。
鐵毅卻豪情狂升,血氣奔騰。他不想靜思。他只想衝、闖、殺!
他冷然喝道:「進堂,再說吧!」
生命的濃烈,於這句話的出口之後,臻至最顛峰。情與非情,就讓生與死,來血證他吧!悲壯而痛烈的戀-火,在鐵毅的腹心,猛然焚炸、燃化。他已無忌無畏無悔無念無意。
夢殤情沒有回頭。但,她知曉他的心意。
這一段路,就當是斬斷世俗愛緣的最後情之旅吧…夢殤情多少也有些喟嘆之味。
雲飄沒有異議。他領先大步走了進去。他明白鐵毅的痛與狂。
月心瞳也沒反對的意見;屬於武林的渴戰的血,正於她的體內沸燒著。
鐵射駒與逸雲騎彷佛明白主人的戰意似的,驟地齊聲長嘶,更壯行色。
夢幽音卻回頭。她回頭看!
鐵毅的視線,恰好同時落於夢幽音的眸上。
兩人對視。
一-震!
兩人心底俱是一震;狂暴的震;天翻地覆的震。
一行人直入「雷音廳」。
偌大的廳裡,只有一個人在!一個全身暗赤、戴著紅鬼面具的人,坐在廳中大椅上。鮮-紅-的-手!非常鮮紅的一雙手。那人給人第一眼的強烈印象,不是別的,就是那一雙詭異幻麗的手。
有血。有血的手。是[血]!
是[四妖]的[血]。是謝璀血!
「你們總算來了。謝某已久候多時!」粗糙傾軋的聲音,道。
「還不算晚吧。」雲飄笑道。
「是不晚、是不晚!恰是入地獄的最好時刻啦…哈哈哈!」謝璀血遽地嚎笑。
雲飄冷寒著臉。
月心瞳秀眉蹙起。
夢殤情澹然處之。
夢幽音神色一黯。
鐵毅雙眸騰光。
這時,他們一行,早已成橫列,對著謝璀血。
夢幽音陡然臉色黯然的表現,落在月心瞳的眼裡。月心瞳也不理是否為死生屠場;這一點,著實讓雲飄懷疑她怎會有資格列入俠帖>>?總之,月心瞳一直覺得,這小女孩怪有趣的。因之,對夢幽音的反應,就特別有興致。她也不管現今可是死生對決的時候,抓緊機會,就逕自問了:「幽音,你不舒服?還是,有些駭懼?或者是其他什麼的哩?」
「沒有。」夢幽音比著手勢。
夢殤情纖柔的聲音,悠悠浮懸於廳堂之中,將夢幽音的意思,翻成話語。
看來,在他們能夠自己解讀夢幽音的手語之前,都得依靠夢殤情代為溝通了。
「那為什麼,你方才──」
「幽音只是不明白,這個大叔,明明心中不願意,卻還要裝出一副殺氣彌天的樣子,究竟是為什麼來的?」
此話一齣,除了夢殤情沒有表示外,其他人,當然包括謝璀血,齊齊動容了。
夢殤情這時插入,道:「幽音相當善於用直覺識人。假不了的!這大概是一種彌補吧,殤情以為。那可以說是她天生的絕特奇賦。這一點,嗯,似乎與毅的異能,又有些相仿。」
鐵毅山一般堅定的眸神,閃過一陣訝異與悲涼。
「毅」這樣的稱謂,他還能聽到幾次呢?鐵毅難以剋制的想到這一點。
謝璀血卻是心頭一痛。連個小女孩都能知曉他心中的苦澀。他究竟是………唉…
謝璀血強自振作,冷聲大喝:「廢話,休說──戰吧!」
夢幽音還要用手勢比些什麼的時候,鐵毅卻驀然地拍拍她的肩膀。他總算對夢幽音開口了:「人都有個自的堅持!很多事,即使不願意,還是會去做的。那是不能違背的。不用多說了!」
夢幽音吁了一口氣,不再比手勢。
夢殤情看的,心中一暖。但也一痛。陡然的就是一痛!如針扎肉的一痛!然而,只是一瞬。一瞬而已!塵緣畢竟是該了的時刻!她必須徹底斬斷於鐵毅的相思相戀之情之心。必-須!
這一場殺劫,是讓她渡盡紅塵念心、化絕人間情意的無上法臺!
夢殤情明曉她的世緣,就要於這一場廝戰裡,終-結!
完全而徹底的終-結!
(注1):引用星辰第一詩集《星辰》卷二:記憶的星辰──壹;情人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