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凌心焚書在手。[焚劍之篇]與及[正意浩然功]。雪白的劍身底,隱隱流有一抹深豔──一大塊從壁上剝落的紅髹漆──深深然,一如紅血石觀音。豔且清。彷若不可褻瀆:
宛若天成。卻又入世至極:雕工細密。兩種樣態的極端。
識一青掣槍直往,衝開翻湧的烈勁,殺往宇凌心。
宇凌心雙腳一錯,腰身一側,人滑到識一青的左方。
識一青右手鬆開,左腕一拉,銀槍左拖,照宇凌心的腹部打去。
宇凌心焚書一擦,直來直去,刺往識一青的眼部。
識一青左手亦放開,用勁崩了槍一下──
驚天尾部,赫然跳起,恰恰撞在劍尖下十公分。
宇凌心自非好與。微微一笑,人一仰,劍隨後撤,一個風來柳擺。旋了個弧度後,焚書再揚,[焚劍之篇]第一篇[焚心似火]──一股近乎躁鬱般的熱風,狂野地於空間內席捲。
識一青面對武林四大宗師之一,豈敢怠慢!他大喝一聲,右前左後,兩隻手再度緊牢驚天槍。一個大蹬步,連人帶槍,刺投過去。凜厲的勁力,像是一個正收束的氣網,緊緊地纏向宇凌心。
宇凌心神定意閒,焚書先往內一回,再一個突進,彷佛一鍋熱湯朝天翻開,濺飛出無數灼熱的小氣勁,破開識一青氣網的縛綁。焚書緊接著再劃出一幕劍芒,有若一塊山岩,橫生生地阻於跟前。
銀龍炫彩,正在此時吹至,順勢便碰個正著。
「轟!」
天地俱然搖了起來。
[正意浩然功]。
驀地,宇凌心的身影,分往左右延開。愈來愈長。好若一團黏土被揉捏成長條。
功行深處時,浩然無邊涯,實作幻虛言,幻亦何妨真。
眾人看得愕然。這樣的幻象,委實太過匪夷所思。
[焚心似火]──同一時刻,焚書和宇凌心的左胸處,泛漾著火光。
無邊無際的,火光以最魅惑的姿態,湧現於這風雪之地、風雪之夜。
識一青一提真勁,預備鼓其[亂行烽火功],一舉破除此等虛境。
然而,就在是時──
「怎麼這生鬧熱?」遠遠,一個壓過風雪之咆嘯──猶若連大自然的威力,都驚懼於這個聲音的主人──的語聲,忽忽而至。而話才說完,人已到了;就像虛空的暗底,吐出一尊魔神。
鐵毅一震。有一縷伸縮不定的光芒,於眸底翻湧著。那是驚懼和戰意的交纏體!
夢幽音不自覺地依偎往鐵毅,拉住他的袖子。受到訝嚇的小女兒般。
宇凌心所有動作,都停頓──墓地的風──於時間某種式態的完全靜止:永恆。
識一青亦感到,來人是生平所見絕對可數的高手,連忙舞槍退開。
其餘眾人,根本只感到一大塊鋪天席地的黑暗,壓下來。
來人──
是[魔]!
「魔天縱橫」──
武林四大宗師之一──
當今〈魔門〉系統獨佔鰲頭的【魔之宗】之主──[魔]天縱橫!!!
天縱橫一到,人就竄起,忽而間,就消失了。
眾人皆愕然。
下一刻,「俠者莊」內,一處森木參天的別院,傳出一陣子密集的氣勁爆響。
旋接,[魔]又「湧了」出來。
──從無到有。
半空處,跌下三個人。
是雲飄、月心瞳、商映罪三人。
原來,天縱橫甫至,便知有三人匿伏於樹梢上,正密聲進行戰鬥。他二話不說,潛上去。一式能隨意使敵人腳若金塑的落下,抑或輕如鴻毛飄起的[魔-咒],將三人悉數「探了」下來。總算天縱橫只意在使他們現身,並沒有下重手。
天縱橫一見三人中竟有商映罪,眼底淡淡妝點上一絲疑慮。但瞬即隱沒。
宇凌心罷劍。焚書入鞘。他踏步上前,理也不理識一青。只看著天縱橫。
天縱橫瞅著宇凌心的目光,似笑非笑、似幽非幽,竟似陷入深怨中的女子。
那是之-盡-復-雜-的-一-眼!
而宇凌心回視天縱橫的眼神,亦是波瀾萬丈。一時千言萬語在心頭。
兩人都沒有說話。但似已道盡三生三世的話語。
識一青驚天一崩,地面一道裂痕,隨即而生,恰恰於宇、天兩人之間開出。
宇凌心看著跟前的裂口,若有所思。
天縱橫則一改溫柔神色,眼神倏忽明黯,盯著識一青。
識一青被這一眼看得毛骨悚然。像是一名囚禁於深宮──未綻放便已凋零落盡的繁華──的女妃,用那厲冷的幽怨,狠狠、狠狠的掃眸向他一樣。識一青唬了一大跳。他心想:這人究竟是誰──他問出口:「恕識某眼拙,閣下是哪位?」
天縱橫沉沉冷冷的開口,「你──是哪兒冒出來的莽撞小子?」
這句話,恐怕是識一青自出生以來所遇過最大的羞辱;永不褪去的齒印。同時,亦是他這輩子怎麼樣亦不會忘記的言語。因為那一瞬,他陡然覺得全身寒颼颼的,彷如置身冰天雪地,且無衣物蔽體。冷寒得他不禁顫得兩排牙「喀答喀答…」的。龐大得像是與天地同樣遼遠同樣無邊的魔氣,逕往識一青壓下去。識一青勉力撐持住。他運起體內[亂行烽火功],並且歪歪斜斜的走動起來,骨頭「劈啪劈啪」的響,這才洩出瞬間侵入體內的黑暗之息。
「噢…看你顛顛倒倒的走,卻又另有乾坤,似是傳聞中的[亂行烽火功]。小子竟身負【亂行集】的最高奇功──敢情你與現場的‘鐵、雲、香’三人一樣,都是新出一代的高手?那麼是有恃而來麼…某亦怪道你是何許人物,竟膽敢犯某?」
「在下[驚天之亂]識一青。【亂行集】第十三代弟子。敢問閣下是何方神聖?」
天縱橫置識一青的問題於不聞。他還是瞅著一派悄然無息的宇凌心。「聽說【亂行集】
有個狗屁不通的規矩,凡入派者,須得格殺一員【正意集】門下弟子,然否?若真屬實,顯然你是為殺凌──[俠]而來的?」
「便是。」識一青聽出天縱橫語氣之不善,態度亦強硬起來,「你待何如?」
「哈哈哈…」天縱橫笑了起來──暴雷於天際穿過空虛──他狂意萬千的說道:「哪來的不知世小子?連某是誰都不曉得。也敢在此放肆。」說完,瞟了宇凌心一眼,「凌心,就讓我為你打發這混帳走罷…」說罷,人一溜,已在識一青身邊。
識一青猶然未覺之時,天縱橫冷冰冰的語音,幽幽然飄起,彷佛從四面八天、天開地闊處傳來:「好教你死得明明白白。某是【魔之宗】之主[魔]!今日你葬在某手,死得可說是不冤。小心了!」
識一青聽得一駭,不及細想,耳邊狂嘯激起。他連忙向側疾走,銀槍推出。
[魔-嘯]。
驚天刺出處,卻不見天縱橫。
狂嘯猶若驟雨似的紛紛盤落。巨烈的慘滅!
又像那山崩之際天塌地毀般威儔無倫的聲勢!
眾人像是一葉扁舟,深陷天翻地覆的海嘯巨濤中,弄得是東倒西歪、苦不堪言。
空間彷佛產生某-種-角-度-的-傾-斜。
識一青又怎會束手待斃,[驚天槍決絕]之最強三連環第一連環:[驚天一槍]!
驚天,狂飆!
銀槍宛彷一尾光龍,猛地鑿刺而起,逕往九天衝去。
「嗤!」
穹蒼宛似一匹布帛被撕開一樣,震盪著劇猛的暴音。
天縱橫嘯聲一轉,低低迴回,緩緩轉轉,似若無邊之愁、無方之怨。
識一青[驚天一槍]之後,緊接著是第二連環[驚天之決]。然而,他赫然發現一個問題。一個絕對性的問題。即是──他看不到[魔]。或者可以更正確的這麼說,他看不到「人」。
任何人!他什麼都看不到。眼睛失去機能一樣的黯淡著。
黑暗是唯一的色調。
夜,黑甸甸的;有若兩塊大鐵餅,壓在他的眼簾。
識一青知道由於天縱橫的魔氣,著實太過驚凜,而導致他的雙眼視力暫時失去。
果真曠古絕今!
獨有那漫無垠際,既是枕邊細語,又是焦雷之響的嘯聲,縱溢於識一青耳際。
[驚天之決]登時發無可發、擊難以擊。
識一青氣虛、意弱、勢窮。
嘯聲轉無──
[魔]現。
一拳簡簡單單的搗出!
識一青只覺萬千氣浪猶若千百餓狼撲往他來。兇意的最盡致!
「留他性命。」一個聲音,適時阻止──是[俠]宇凌心。
天縱橫撇了撇嘴,發出厄夜般的笑聲。「去罷!」
拳擊實。
識一青應聲飛了出去。
「哈哈…這樣的貨色,也敢上門。可笑、可笑。這江湖還是一樣,總堆滿廢物。」
[驚天之亂],慘敗!
甫一照面,便慘敗!
慘敗於「魔天縱橫」之下!
然則,誰亦不能
因為,他的對手是──
當代第一狂人的天下第一魔:[魔]天縱橫!
不敢戀棧的識一青,隨即狂嘯逸去。
臨走,拋下一句話:「宇凌心,離我三年之期還有一個月。你等著罷!」
「亂」來得毫無道理。去得也突兀至極。
終究還是沒人知道,識一青真正襲殺[俠]的理由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