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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嬌花巧笑久寂寥(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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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淮河,水田湖泊漸漸絕了影蹤。秋天慘淡的黃昏裡,遠遠的一溜兒山尖次第擺開,為山下一片小小的村落多少擋住了些北來的寒風。

入秋以來,天漸漸黑的早了,遠山變得黑漆漆一片朦朧。

山間藏著座小廟,古木頹椽,連年的兵火,早已破落的不成樣子。只有廟楣上隱約一個「山」字尚可識別,其餘的一切都剝落成一整片的荒蕪。

山是荒山,廟是破廟,方圓十幾里路都沒有人煙,唯有堂前一堆熊熊火堆,點燃了最後一絲人氣。一個穿著藏青袍子的年輕和尚正俯著身子,皺著眉,看地上一具不省人事的身軀——創口的皮膚早就潰爛的不成樣子,未受傷處卻是白白淨淨,一看便是富家的公子。

「你忍著點。」和尚嘆了口氣,將手中通紅的鐵條貼上了年輕人健壯的胸膛。強烈的痛楚激得他一下從昏迷中醒了過來,發出一聲野獸般的慘叫。

「鹽……鹽!」年輕人急切的喊。

年輕人用力一甩頭,過度用力的動作牽動著肌肉,創口禁受第二次巨大的痛苦,似閃電般襲遍他每一條神經,他一下子坐了起來,睜圓了雙眼,從開裂的,正在流血的嘴唇裡清清楚楚地吐出兩個字:「諾顏!」

「諾顏?」小和尚皺了皺眉。

年輕人迷離的目光慢慢清醒,搖了搖頭,似乎要弄清楚身在何方——眼前只有一個相貌平平的僧人,好像看貫了亂世的悲苦,只是雙目中的慈悲之色,掩蓋不住的流淌出來。

「小師父……呃,我……」年輕人一臉茫然,滿頭的汗珠涔涔而落,終於還是想起了什麼:「多謝。」

「施主怎麼傷成這樣?」和尚問道——這種傷勢明眼人一眼便瞧得出來,他其實並沒有指望什麼回答。

年輕人卻是毫不遲疑答道:「不瞞小師父,在下是朝廷通緝的要犯。小師父留我在這,恐怕會有所拖累——」

「不當緊的」,小和尚笑了笑,好一個直爽沒有心機的傢伙。他動手極其利落,三下五下就料理了年輕人的傷口,見他似乎還有話說,輕輕微笑道:「這廟冷清得很,什麼官府也尋不來的,你只管放心住著!」年輕人這才長出了口氣,好像終於放心下來。

小和尚站起身,正要離去,忍不住又細細看了眼那年輕人,他的哀慟是重而激烈的,但是眼神卻明澈異常,掩飾不住的書生氣似乎寫在臉上。

「這,叨擾了……」年輕人努力坐起身子,傷口卻牽動的他「哎呀」一身叫了出來,齜牙咧嘴。

一路的追殺,疲憊的逃奔,終於有一個可以緩口氣的地方了。那個小和尚年紀不大,但卻顯得說不出的穩重,讓人由不得便要信任他。

「小師父,大恩不言謝。」年輕人終於還是坐了起來:「不知如何稱呼?」

「貧僧明靜。」和尚也笑起來,他好像是個極喜歡微笑的人:「不知施主是?」

年輕人有些傻氣地咧咧嘴:「嗬,我哪裡是什麼施主啊?窮光蛋一個!我姓杜,杜鎔鈞。金陵人士。」

「杜鎔鈞?」小和尚目光微微瞬了瞬。

「是,杜鎔鈞。」看來這個叫杜鎔鈞的年輕人很久沒有人可以攀談了,頗有些多話的意思:「不知寶剎——」

「哈哈。」明靜被他逗樂了:「這破廟還寶剎呢!杜施主真是讀書人哪。這山叫做相山,這廟就叫‘相山廟’,早些年也還風光過,現在就只有小僧我看掇些個香火錢了!」

「相山廟……」杜鎔鈞輕輕唸了一遍這陌生的名字,他知道,這地方,是他亡命天涯的旅途中不經意的一站,只是這樣的世道,任是哪一站都會隨時成為終結……

秋意,一天天的濃了,在明靜的照料之下,杜鎔鈞的傷也好了許多。

這「小廟」地盤卻是不小,順著廟門眺望,青石的牆基排向遠山,看得出昔日繁華的痕跡。

早已荒廢的天井,只兀自長著幾株梧桐,樹葉尚存的一點綠意正一層層褪去,憑添了秋日黃昏的蕭瑟。杜鎔鈞每每喜歡踱步於此,似乎在想著什麼,決定著什麼……

「月昏黃,夜生涼;夜生涼,泣寒螿;泣寒螿,綠紗窗;綠紗窗,不思量!」他輕撫著合抱的梧桐木,少年時偶爾讀過的曲文竟似從胸中直接流淌出來:「不思量,除是鐵心腸;鐵心腸,也愁淚滴千行……梧桐,秋雨,梧桐,秋雨……」他抬頭看了看暮雲合璧的天際:「又快要落雨了吧?這秋天的雨,只要下起來,便不帶停的。」

杜鎔鈞慢慢攤開手掌,掌心是一粒赤紅色的小石珠,穿著石珠的青絲帶也早已被他的鮮血染的暗紅。

「諾顏!」杜鎔鈞握緊了拳頭,狠命一拳打在梧桐樹上,木屑和著鮮血一起飛迸出來。

「阿龍哥哥——阿龍哥哥——我的禮物呢?」清晨,秦淮河畔一座府邸被幾聲童稚的呼喊驚破了應有的寧靜。幾名僕婦和奶媽追趕著一個十歲上下的小女孩,一身火紅的襖子,小鴿子一樣上竄下跳著。

假山,水池,迴廊……平日裡捉迷藏的地方都找不到阿龍哥哥的身影。

小女孩呆呆的站著,她簡單的腦袋瓜還不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

「小姐,小姐……」奶孃跟上來,細聲細語地勸著:「龍少爺已經走了!」

「走了?」小女孩的眼睛續滿淚水——走了?她扭過頭,嘴角慢慢撇了下去,卻依然用力瞪著那雙葡萄一樣圓溜溜的大眼睛,用力抑止著快要爆發的抽泣:「不會的,阿龍哥哥決不會扔下我不管的。」她一甩頭,拼了命向府外跑去,只可憐了身後那群小腳女人,哪裡追的上這瘋瘋傻傻的孩子?一眨眼功夫,早失去了她的影蹤。

秦淮河畔,青煙籠著水面,在晨霧中,一片朦朧。

小女孩痴痴停住了:眼前是一片荒涼的河堤——沒有人!根本沒有任何人的影子。這裡是她最後的希望,是阿龍哥哥練劍的地方,也是他們之間的,秘密……她眼中噙了一路的淚水終於撲朔朔滾落下來,滑過她紅蘋果一樣的面頰。

再也不顧身上乾淨衣裳,一下子撲到在河堤上,放聲大哭。

「諾顏」,一隻清秀修長的手伸了過來,抱起她的身子:「不要哭了,乖啊,阿龍哥哥走了,還有我哪!」

「你?」諾顏抬起頭,鼻涕拖的老長,糊住嘴巴。

那隻手輕輕抹去她滿臉的鼻涕眼淚,眼前是一個瘦瘦的少年:「杜哥哥陪你玩?好不好?」

「小杜子!」諾顏顯然還接受不了「杜哥哥」的說法:「那也行,可是……你讀書讀不過我,劍法又老是那麼差,一和阿龍哥哥打架就會輸……你,你和我玩什麼呢?」

這小丫頭,自己不會功夫,講究還挺多。「小杜子」的臉有點紅了,憤憤地反駁:「喂!那個那個可是——龍哥比我大三歲啊!諾顏你等著,過三年,我功夫一定比他好!」

「嗯……」諾顏似乎還不服氣:「阿龍哥哥他……」

不知為什麼,或許是被她一迭聲的「阿龍哥哥」叫的煩了,那個叫做「小杜子」的少年一下生氣起來,好象還生了很大的氣,抓起一枚石子向秦淮河面擲去,一連打了七八個水漂。他瞪著諾顏,大聲說:「楊大哥走了!以後只有我陪你玩!他不會回來了,你懂不懂啊!」

他一個接一個地丟著石子,簡直就是向河裡砸了,濺起了一個又一個美麗而短暫的小水花。

似乎被他兇悍的神情嚇住,剛剛破涕為笑的小姑娘又抽抽答答的哭了起來,蠻不講理地道:「你胡說,胡說!阿龍哥哥會回來的。他答應會送我禮物……」

想起了昨天他和阿龍好不容易才哄走這位小姑奶奶的情形,「小杜子」一下就笑了起來,他正準備隨便哄哄諾顏,卻發現她一下子完全安靜下來,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河灘。

河灘邊,是一塊極尋常的大石頭。石頭上端端正正放著一粒小小的石珠,若不是用青色的絲帶穿著,根本就分辨不出。

小杜子剛伸出手,諾顏早兇巴巴推開他,上前搶了石珠,死死攥在手裡,粲然笑道:「我的!是我的!」

「只不過一顆小石頭,隨手也能撿一籮筐啊!」小杜子悻悻。

「長著眼睛看清楚!」諾顏驕傲的舉起她的寶貝:「這是一粒,磨-刀-石!」

小杜子一下明白了。磏,本來就是赤色磨刀石的意思。

「楊磏龍啊楊大哥!」他在心中默默抱怨:「你走就走,又何必招惹這個小姑奶奶?」

諾顏卻是什麼也不明白,小喜鵲一樣嘰嘰喳喳地跑開了,一路大喊大叫著:「誰也不給!我的!我的寶貝!」

清清脆脆的嗓子,火紅的活蹦亂跳的身影,就這麼映在杜鎔鈞心口上,眨眼已經六年。

「諾顏……我的,我的寶貝!」杜鎔鈞喃喃,心口有了種被剜去一塊的感覺。

七年了,一粒普通的小石頭早被摩梭的圓潤如玉。當三個月前,這粒石珠夾在諾顏的庚貼裡送進杜府的那一刻,他心中明白,他的玉人兒,已經把一切,一切,都託付給了他……

「杜施主」,遠遠站著的明靜還是喚了一聲,驚醒了他的沉思,明靜指了指天:「下雨了……」

秋日的暮雨早已經淅淅瀝瀝地落了下來,天也不知什麼時候黑透。杜鎔鈞這才發現,身上的僧袍溼的可以擰出水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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