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回事?」右手壓低了聲音。
「啟稟大人。屬下聽令不敢輕舉妄動,但是這些叛黨忽然叫著要衝出去,是他們先動得手,屬下職責所在,只能格殺。」
「畜生!」忽的,一拳向他面孔擊來,右手輕輕揮手,已經沈小楠的拳頭捏在掌心,慢慢從眼前移開。
有些東西,是不能改變和溝通的。他的立場從被撿回演武堂的那一天起就已經決定下來了,無論恥辱也好,錯誤也罷,都不可能再改變——也沒有機會改變。
「好!」他的聲音聽起來還是那麼鎮定和冷血:「叛黨餘孽,本來就應該誅殺。」
說罷,扔開了沈小楠的手,一掠衣襟,躍到船上,身後沈小楠一個立足不穩,已摔入江中。
「走!」他冷冷下令,沒有人發現,他自始至終也不敢回頭看一眼。
「大人,這個女的……」應天府還有人聒噪。
「滾!」右手的雙目忽然滿是殺氣,聲音不是很大,卻震得在場眾人煩躁欲嘔。
那個小丫頭……就這麼泡在滿是同伴屍體和鮮血的水裡,她、她,她還能撐得住麼?那樣明朗的笑和明朗的憤怒啊,經得住血水的幾次浸泡?
右手忽然抬頭看看天空,冬天的太陽,很遠,很冷,幾乎無法感覺。
「大人……」
右手靜靜:「什麼?」
「請大人示下!」身後二十三名殺手面無表情,這些人,如果要他們赴死只是一句話罷了。但是如果有沒有人會願意為他而死呢?
當然沒有,他們本來就都是習慣了任務的調遣,而從不接受感情支配的人。
霍瀾滄和京冥,他們一旦有難,會有不少人搶著赴死吧?又一次把自己扯出來比較,右手也不知道,今天究竟是什麼了。
「回京師。」他定定地回答。
「是!」馬蹄又一次翻飛,人如虎,馬如龍,向著寥廓的中原奔去,帶起一路煙塵。
這一回,算是徹徹底底栽在左手的手上了……無功而返,抗令不遵,以他的陰險毒辣,難道還放的過自己?
右手心頭忽然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念頭——如果不回京師呢?
他呵呵笑了兩聲,這種荒誕不經的想法瞬間湮沒了,馬隊繼續前衝,他們早就習慣了這樣的速度。
第二個月色開始朦朧的時刻,他躍入了太師府。
第一回多少有些忐忑的在府邸中行走,只盼自己的行動還不被察覺——他自然沒有把左手算進去,瞞過他這樣的人,根本就是不可能。
「站住。」右手冷冷一笑,果然來了,慢慢轉過身,月華下,黑衣男子把玩著一隻玉杯。
「有什麼話……就直說。」右手哆嗦了兩下,還是沒有把下一句話扔出去——「你以為我怕你?」
左手看著他,蒼白有力的手指在月光下勾了一下:「來。」
古老的閣樓滿是灰塵,正中染著小小的紅泥火爐,黃銅的吊鍋裡是精緻的酒樽,女兒紅的香氣已漫溢。月華似乎也沾染了一絲酒氣,有些氤氳。
左手也不多話,盤腿坐在積塵頗厚的地上,舉杯道:「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
右手搖頭:「我不喝酒。」
「不飲酒?」左手似乎是喃喃:「可惜了……」
右手依舊站著:「你究竟要我來幹什麼?」
左手輕輕指了指地面:「坐……你的衣裳已經夠髒了,坐一坐又怕什麼?」
右手低頭,一襲白衣果然混著灰塵和血汙,已經汙濁不堪,他勉強一笑:「不錯,不錯,本來就夠髒了,穿上白衣,不過髒的更快些罷了。」說完,頹然坐倒,將兩條修長的腿伸了出去。
「你現在明白這個道理還不遲。」左手將溫好的酒斟入玉杯:「知不知道什麼叫煮酒論英雄?」
右手似乎覺得很是好笑,微微低眼,並不回話。
左手一飲而盡,又滿了一杯:「怎麼,怕我下毒?」
「你要殺我,用不著下毒。」右手目光中還是泛起了譏誚之色:「只是,一個殺手,一個太監,坐在不見天日的閣樓裡,喝著淡出鳥來的什麼酒……你居然跟我說,英雄?」
左手臉色微微一變,點頭道:「好,不錯,有膽識……只是你自己也知道你這回犯了什麼錯?」
「私自動手罷了。」右手終於忍不住拿起了面前的酒杯。
「私自動手……還‘罷了’?」左手哈哈一笑:「公子爺,你死到臨頭,還嘴硬呢?」
他的臉色已經徹底陰沉了下來:「你私自調動神機營,死罪;你追擊鐵肩幫不利,至今一無所獲,死罪;你在演武堂私自洩密,死罪;我明明告訴你有事回稟,你居然還帶著七廳的人私自出手,死罪……」左手一邊說,一邊緩緩站了起來,身影幾乎完全籠罩了右手:「最重要的是,世子現在已經越來越不信你了……死罪。」
右手強自鎮定,但是手還是抖了一抖:「你胡說!」
「我有沒有胡說你自己清楚。」左手慢慢向外走去:「這些日子,你可知道朝中的變故,可曾經為主子分過一天的心?你有多少藏私?多少肆意妄為?嘿嘿,右手,你也不是好人,你說,像你這樣的奴才,留,還是不留?」
右手冷笑:「你以為我就這麼被嚇倒?」
「右手,你太好勝,以前和我掙,現在又看上了京冥……你好勝得忘了自己的身份,你真以為自己是什麼右手,砍不得動不得?」左手大步向外走去:「既然你不肯喝這杯酒,我言盡於此。」
這裡到門口,也不過三四步的距離,左手心中也沒有十分的把握。不過十幾句話而已,但是為了說這十幾句話,他已經等了三年。
「等一等!」右手忽然喊道,聲音不大,但似乎下了極大的決心。
「哦?」左手慢慢轉過臉,月光映在鼻樑上,勾起一道奇異的陰影,看起來似乎在微笑。
「你是故意的……」右手的聲音有些顫抖,竟然還帶起一絲難得的憤怒:「你故意引得我和京冥火拼,你早就布了這個局,是不是?」
「你在演武堂好像也十幾年了」,左手悠悠道:「怎麼問起話來還象剛出茅廬的雛兒一樣?」
右手直直地盯著他,似乎有些憤怒,但憤怒又一分一分的消淡下去,周身緊張的肌肉也慢慢鬆弛下來。
兩個人的目光在半空交匯許久,變幻不定。
很久以前,右手聽到的第一次訓導,就是一定要剋制憤怒,失望和懊悔的情緒,對於一個殺手而言,這些情緒完全沒有作用,帶來的只有失敗和死亡。
右手輕輕端起酒杯,喝了下去。
他怎麼回事,越來越激動,越來越沉不住氣——難道,真的是那個頭腦簡單的女人,傳染給他的不成?
「好……」左手踱了回來:「果然夠決斷。」
「你說吧,究竟要怎麼樣?」右手臉色依舊淡定,昔日的冷靜和縝密一絲絲回到血液中。
左手慢慢遞給他一個明黃的信封,眼睛也慢慢亮了起來。
右手遲疑了一下,開啟信封,只是掃了一眼裡面的內容,已抬起頭大聲道:「你——」
「噤聲!」
「你……」右手第一次徹底地變了臉色,手指也微微有些發抖,猛地抬頭,似乎要從左手臉上看見事情的端倪。
「你是第一個知道這件事的人。」似乎早就預見到右手的失色,左手並沒有異狀,只是慢慢從右手指縫間抽出那一紙薄箋,遞入火爐裡,眼睜睜看著它化作一縷青煙。
看著右手變得有些蒼白的面色,左手拍了拍他的肩:「這條船,你上也上了,不如好好合作,做成它。」
右手推開了左手的手掌,只覺得手心溼漉漉滿是冷汗,他再也笑不出來,只是冷冷道:「左手……我確實錯看了你。」
「呵呵」,左手不屈不撓地拍了拍他的肩頭:「你說,一個殺手,一個太監,偶爾把酒論論英雄,好像也沒什麼不可以的,是不是?」
右手深深吸了口氣,良久才吐出,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