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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只向天涯語前歲(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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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格拉隨手一翻,只見書的前一半是漢文和波斯文,後一半卻是古怪的文字。

「這是什麼?」他皺眉。

「這也是漢文,叫做篆書。」幽莉亞的嘴角又一次露出了甜蜜的笑容,雖然燒傷的臉龐看上去那麼可怕:「你的父親幫我翻譯了一半,可惜……再也沒有人看得懂另一半了。」

「我的父親究竟是誰?」安格拉問道,但他很快就尖叫起來——幽莉亞微笑著倒下了,她幾乎渾身都被燒傷,焦炭一樣的皮膚裂開,露出粉嫩的血肉,看上去極是可怕。

「救命——」安格拉衝到艙門喊,但是沒有人回答他。

底艙潮溼而陰霾,幽莉亞病得很厲害,底艙是貨艙,沒有床鋪,她枕著兩本書,從來也沒法睡安穩。

「安格拉,來啊……讓媽媽抱抱你,我漂亮的小男孩。」她難受得直哭,伸開燒傷的雙臂。但是當兒子跑來之後,她又厲聲叫著:「走開!離我遠一點!你想被傳染成我這個樣子麼?」

「阿胡拉-瑪茲達,饒恕我吧……」幽莉亞喊著,渾身已經開始化膿,只是混沌的目光一看見兒子,又改了祈禱詞:「哦,如果有懲罰,還是落在我一個人身上好了,保佑我的兒子,可憐的安格拉——」

她不敢叫,不敢要求哪怕一碗乾淨的水,完全忘記了自己曾經是神選中的聖女,連長老都只能吻著她玫瑰花瓣一樣的腳趾。她唯一的要求,就是安格拉不要再遭受什麼不幸。

但是,她的要求很快就落空了。

這艘船上十多個人都是新手,沒有遠洋航行過,目的是怕他們還能找回荷莫滋島。一個月過去了,他們開始驚恐——到處都是海水,羅盤總是指向未知的方向,他們迷失了。

終於,第一個人想到了長老們的陰謀,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很快所有人都明白了過來,但是一切都遲了。

海船太小,禁不起海上的颶風,不得已,他們只好降下主帆,企求大神把他們隨便送到什麼島上。

淡水一天天耗盡,同時耗盡了那些人心裡的最後一絲善念。

他們不再畏懼這對母子身上附著的詛咒,但是沒有人願意碰幽莉亞,她身上的膿腫已經開始生蛆,臭不可聞。

幾個人拖出了小安格拉,其中有一個想到了玩耍的好方法——他們用一根粗大的繩索吊著他,放進海里,吸引鯊魚,等到鯊魚要咬到他的瞬間,再把他提起來。

赤道附近的印度洋,烈日足可以要了一個壯漢的命,安格拉泡在水裡,當他第一次看見鯊魚的背鰭時,恐懼象巨浪一樣把他撲到了。

繩索在瞬間迅速提起,安格拉看見了鯊魚躍出海面的樣子,冰冷的鼻子劃過他的腳底——他渾身都嚇得僵硬,甚至沒有蜷一下腿。

被扔在甲板上的剎那,安格拉忽然猛地顫抖,渾身縮成一團——但是他沒有哭,只是用清冷的目光,呆呆地看著這個世界。

「男人們開心的大笑起來——安格拉哆哆嗦嗦爬回母親身邊,眼前始終是鯊魚黑色的背鰭,牙縫裡還有肉渣。

「安格拉……他們……怎麼……」幽莉亞已經奄奄一息。

「沒有,他們沒有怎麼我。」嚇傻了的男孩說,同時,生平第一次擠出一個奇怪的微笑來,那是死亡面前絕望而坦蕩的笑容。

那個小男孩沒有想到,這個笑容,竟伴他一身。

「你會平安的,安格拉……大神已經把所有的罪都降給媽媽了……」幽莉亞有氣無力的笑著,眼角流著濃水。

安格拉沒有平安,顯然,那些男人們喜歡上了這種遊戲,或者說,喜歡上安格拉害怕到半死的樣子。但是這個奇怪的男孩越來越鎮定,甚至開始打量起鯊魚的身量,計算它的速度和力量。

男人們開始不滿,他們拖上安格拉,開始毆打他,折磨他……他們無法忍受一個五歲,哦,已經六歲的孩子,居然不吃自己的一套。

「挖出他的腸子,勒死他!」有人開始咆哮。

「吃了他,我們沒有多少糧食。」有人再盤算。

瘦小的男孩站在一群眼睛發紅的水手中間,低著頭,準備承受一切可能承擔的命運。

「不……」他忽然喊了出來:「不,媽媽!」

男人們一起回頭,甲板的入口處,一個人,或者說,一具渾身濃血的軀體慢慢爬了過來,所有人都看見了一雙惡魔一樣的眼睛。

「額……」嘶啞漏風的嗓子開始咆哮,光禿禿的頭掛滿了疤痕,手指甚至露出白骨。那具軀體搖搖晃晃,居然、居然站了起來!

「媽媽——」面對鯊魚不動聲色的男孩忽然哭了起來,他知道母親的憤怒。

男人們忍不住後退了——

「媽媽!」安格拉跑到母親身邊,伸手要抱她。

「不許碰我!」幽莉亞命令,一邊打量著兒子的傷口。

從那一刻起,她死死守在兒子身邊,用自己的疾病和骯髒。

幽莉亞成功了,新的疾病和瘟疫開始在船上流行——一天早上,忽然有一個水手發現,三個夥伴一起死掉了。他的第一個反應是少了三個人瓜分所剩無幾的淡水,但是另一個念頭很快讓他戰慄起來——赤道附近的海面,疾病意味著死亡,更何況是如此傳染的。

他想到這一點,然後倒下,死了。

水手們一個一個地倒下,很快,屍體落水的普通聲不時響起。被那些人戲弄多時的鯊魚終於得到飽餐的機會。

幽莉亞開始緊張,她知道被逼到瘋狂的幾個人一定會在死前幹掉她和安格拉洩憤。她奇蹟般的活著,儘管以她的傷勢早就該死掉。

終於,最後五個水手拔刀衝了過來,幽莉亞張開雙臂,擋住了兒子。

安格拉輕輕推開母親,走到幾個人面前來。

「你們明白了麼?廚房裡的水,是我下的毒。」他忽然笑笑:「在你們每天站在甲板上大罵的時候。」

「你?」連幽莉亞也吃了一驚。

「你哪來的毒藥?」一個男人歇斯底里地吼。

「我用了媽媽身上的膿水,做了一點小小的提煉。」安格拉笑了一下:「我很高興第一次就成功了。」

「魔鬼……」看著這個可怕的男孩,幾個大男人,竟然不寒而慄。

「如果你們肯合作,我本來是準備告訴你們怎麼回家的。」安格拉嘴角露出一絲無所謂的笑容:「可惜……我媽媽快死了,我也沒有一丁點興趣回那個鬼地方,不如拉你們陪葬!」

聽見「回家」兩個字,五個人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

「艙底的書裡,很多講的是洋流和風,只可惜你們寧可拿我釣鯊魚也不肯動動腦子。」安格拉繼續說:「現在……都遲了,一切都來不及了。」

幾個人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遠處的海面,忽然一條極粗的黑線移了過來,海水在瞬間被捲起,風和日麗的天空忽然陰雲密佈。

一道道水牆忽然立起,偌大的海船象一塊玩具被拋上拋下,一個巨大的顛簸,所有的人一起撞在船舷上。

「我們很快就要被捲進颱風裡了。」安格拉居然還是那麼鎮定:「如果你們有本事遊走,算撿回一條命。不然,我們就一起死在這裡,和媽媽在一起,我沒什麼。」

黑線已經變成巨大的龍捲風雛形,驚恐的海鳥瘋狂地向外掙扎,五個水手你看我,我看你,五個人,根本控制不了這條船。

他們瘋狂地吼了一聲,奔到船的另一側,縱身躍了下去。

「安格拉,你怎麼辦……」幽莉亞驚慌地想抓住兒子。

「不要怕媽媽,不要怕。」安格拉又笑了笑:「颱風離我們遠著呢。幾個內河的水手,真丟人。」

果然,不過是過路的颶風,慢慢又遠去了,只是遠遠瞥見了一個影子,卻似乎煮沸了整個洋麵。

海面上,五個黑影沉沉浮浮,遠處,鯊魚黑色的背鰭慢慢出現了……

看著安格拉嘴角的微笑,幽莉亞忽然開始恐懼。

「媽媽,我們等著船隻經過吧,我只在一桶水裡下了點藥。」安格拉笑起來:「我們一定可以平安的。」

「安格拉,你來。」幽莉亞忽然伸出嘴唇,在他的額頭上吻了一下:「媽媽的小可愛,記住,你是這個世界上最善良的孩子。」

「善良?」安格拉愣了一下。

「是的,象媽媽愛你一樣。你活著,是為了愛人,不是仇恨,媽媽求你!」她又伸出手,但是怯怯地縮回。

幽莉亞渾濁的眼睛忽然發出一種難以想象的慈愛的光輝,她忽然站了起來,抱起那桶沾染了病菌的水,忽然一個漂亮的縱躍,跳下了海。

不能再分搶兒子的水和糧食了,更重要的是,不能傳染他——

安格拉的手臂剛剛展開,想抱住媽媽,但是發生得太突然,他張大了嘴,愣在那裡。

鐵皮桶是極沉重的,幽莉亞的身軀瞬間不見了蹤影,空空蕩蕩的船隻上,只留下安格拉一個人。

「媽媽——」安格拉忽然大聲嘶叫起來,空蕩蕩的大海,聽著他恐懼到了極點的喊聲。

一個月後,安格拉被路過的商船帶走了。他驚人的美貌一下奪去所有人的目光。

「你們去哪裡?」

「京師。」

「京師是什麼地方?」

「哈哈,就是北京城啊。是大明國都啊!」

「京師……那我也去京師。」

「我們帶不了你啦,前面就是湄公河口,我們要卸貨了。小孩,你姓什麼?叫什麼?」

「姓?哦,媽媽說過……中國人名字很奇怪的。」

「咦?你不是中國人?」

「我是!我是中國人!」安格拉大聲說:「我姓京,京師的京,我叫安格拉。」

「嘿嘿,我們中國人可沒這名兒……」

「我也不想叫這個名字。」安格拉走到船邊,努力踮起腳:「我媽媽在這下面,我想媽媽。在中國,媽媽死了去哪裡?」

「嘿,這可不只你媽,任誰死了,都是去陰曹地府,這上面啊,叫陽間,下面呢,叫冥間?」

「冥間?那裡好麼?」

「這孩子說話真有意思,那裡怎麼會好……也別太傷心了,我說——」

「不,那裡很好……」安格拉固執地抬起頭:「那裡最好。」

他的眼眶忽然滿是淚水,幾個老船客也不禁辛酸起來——可憐見的孩子,年紀輕輕,就沒了爹媽。

安格拉用力擦去淚水,忽然轉頭向船艙裡跑去。

「安格拉——」身後有人急急地叫。

「我叫京冥。」他頓住了腳步,仰頭對著蒼天,大聲地,一個字一個字喊道:

「我叫京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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