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理想的國家。火鷹和京冥都沒有想到過,四百年後,這本書又一次傳入中原,名字就是:《理想國》。
「京冥,和我一起來。」火鷹看著他,看出了他內心的悸動。
「你只是沒有一個理想罷了,如果……我給你一個呢?」這個理想就這樣擺在面前了,宏大的令人無法接受。京冥無法壓抑內心第一次真正湧動的狂熱,打碎這個齷齪的世界,開闢一個理想的國度,對他而言,是何等的誘惑?
「和我一起……你怕什麼?我,和你,都是無君無父的浪子,連心上的女人都註定不會廝守,你還怕什麼?」火鷹伸出左手,堅定,而極有力度。
京冥默默凝視他的手,終於,嘴角動了動,露出一種似笑非笑的神情,道:「你還沒有告訴我……另外一本是什麼書?」
他伸手,猶豫了一下,還是撥開了火鷹的手掌,從他面前走了出去:「我承認被你打動了……但是火鷹,我必須考慮一下,這個想法,太詭異了。」
火鷹笑了起來,眼角帶著一絲得意,他知道這個年輕人心底最脆弱的地方已經被打動,他也知道,京冥是一個多麼渴望夢想和目標的人。
「我一定會的,我一定會把他從霍瀾滄身邊拉走的。」火鷹目送著京冥的身影消失,手在桌面上按了按,石壁後露出一處暗穴來,那裡是第二本書。
絹紙的第一頁依舊空白,很久了,火鷹並沒有想到一個合適的名字,這是一本講帝王之道的書,但,又不全是,或者說並不真是。這本書的論者似乎是西洋的法家,但是卻撇開了天命與君臣之道,撕下一切外衣。他不願意告訴京冥,一個個的夜晚,這兩本書一直陪伴著他,在他的內心深處掀起波瀾,彼此對撞然後融合,彼此質問然後妥協。只有在這個時候,他才能暫時忘卻塵世的憂傷和負累,甜蜜地癲狂,似乎是黎明前享受最黑暗的時刻,讓無數亂箭一般的思想撕扯內心,然後自然地形成驚人的力量。
「楊家……」火鷹定定地笑了笑——是的,他要為父親報仇,但他也要為母親報仇,而且,他還要為自己和一個更廣大的群體報仇:「就讓楊繼盛的兒子終結所謂的仁義吧!」
他提起一邊的湖筆,蘸滿了墨汁,不再猶豫任胸中萬千思緒鼓盪,在絹紙的空白處一揮而就——《君主論》。
京冥,那個傢伙會如何選擇呢?火鷹忍不住想,有些時候,他迫切渴望著有一個人可以分擔他心中巨大的衝擊和紛亂,屈辱和興奮。只有京冥,只有京冥才明白這種完全沒有根的痛楚,他們的根都在很久以前被生生折斷了,如果不依附點什麼,以他們的自尊和驕傲,沒有辦法允許自己的生存。
嘉靖四十年,冬。
萬里之外的大陸,正在被一種全新的思想衝擊和洗禮著。只是,在古老的東方,也有一個人,倍受內心的煎熬,睜大了眼睛,握緊了拳頭,要以一己之力,呼應些什麼——他聽見了、他確實聽見了些什麼……
鐵四胡同是江湖中最出名的一條衚衕,在傳說中,這條衚衕平平無奇,但偏生沒什麼人能找到,更沒有人能進來。
甚至有人說,這條衚衕被法術隱形,以至於走過去都看不到它。
杜鎔鈞呆呆地站在衚衕口,十丈之外,就是諾顏的所在,但他不敢走過去,或者說,他不敢面對自己。
方北辰的話言猶在耳:「我老了,什麼也管不了。諾顏長大了,愛做什麼,就做什麼,喜歡誰便是誰罷!鎔鈞,你是個好孩子,我也希望——」
他沒有聽完,就奔了出來,難道連諾顏的父母也認可了那個什麼火鷹?什麼楊磏龍?
十年前,諾顏就迷戀著「阿龍哥哥」,難道小孩子的情感可以當真?
杜鎔鈞牙關打著冷戰,渾身都在顫抖,不知不覺的,淚水也落了下來。父母雙亡之後,他唯一的親人已經是諾顏,他也曾在父母面前叩頭,許諾無論諾顏遇到什麼都不離不棄……多麼可笑,沒有想到,最後的結果,是諾顏離開了他。
他的雙腳似乎被釘在地上,死活挪不動一步,他在這裡已經站了多久?一天?還是兩天?自從狂奔之後被霍瀾滄拉回來,他就這樣痴痴傻傻地站在諾顏門口,似乎等著她回心轉意,也似乎等著她給自己一個解釋——他不能、也不忍為難她,但是,他要一個解釋!
只是他若肯向前幾步,就能看見重簾後的諾顏淚流滿面,幾次要衝出,卻又硬生生止住了腳步。
「鎔鈞……」霍瀾滄又一次走了出來,皺眉:「你站了兩個晚上了,方姑娘只怕見你這樣,心裡更是難過。」
杜鎔鈞沒有說話,只是痴痴望著諾顏緊閉的房門,淚水不受控制的滾落。
「跟我回屋!」霍瀾滄輕輕拉著他的胳膊:「總要吃點東西……你忘了家仇國恨麼?」
「我沒有!」杜鎔鈞忽然咆哮一聲,摔開霍瀾滄的手,憋了許久終於大哭出來:「方諾顏你出來!你說我哪點對不起你?你!你憑什麼這樣對我?諾顏——」
他右肩已經受傷,忽然左手一揮,極用力一拳向地上砸去,霍瀾滄一驚,見這拳打實了必定骨折,連忙左手一拂,用一個「卸」字決化去一半穴道,右手扣住他脈門,防他自殘。
杜鎔鈞一拳落空,身子跟著撲倒,一日兩夜的苦等,他已經極其虛弱,這一撲之下,頓時半跪在地上,喉嚨裡嗚咽著:「我不信……我不信他待你比我好……諾顏,諾顏你不能這樣對我!」
霍瀾滄是第一次見到一個大男人哭成這樣,想他父母雙亡,一心報仇又沒有進展,拼命練武,但進步又頗緩慢。心中也是一陣陣不忍,服了他肩頭,柔聲道:「走,回屋去。什麼事情不能慢慢說?」
杜鎔鈞心裡卻是一片灰茫茫,忍不住喃喃:「幫主,你說,我有什麼用,活著能幹什麼?我練一輩子武,功夫也趕不上你們,爹爹媽媽死了,諾顏也不要我……我、我真的那麼沒用麼?」
「不許胡說!」霍瀾滄叱道:「你才練幾天功夫?好了好了,趕快回去吃點東西,不要胡思亂想……你這個樣子,方姑娘怎麼見你?」
杜鎔鈞勉強站起,腳步一個踉蹌,霍瀾滄連忙扶住他,剛要向自己房內走去,忽然一怔——
前面的屋簷下,竟然是京冥,手中捏著兩卷書,安靜地看著她。
「京冥,你怎麼回事?」霍瀾滄見他頭髮凌亂,衣衫似乎也不整,臉色隱隱發青,哪裡知道他幾乎剛剛從地獄裡走過一圈?她只覺得杜鎔鈞腳步踉蹌,關節僵硬,忍不住叫道:「快來快來,幫我扶他。」
京冥嘆了口氣,過來扶住杜鎔鈞,忍不住低聲道:「這麼點事情,就要死要活的,至於麼?」
「你說什麼?」杜鎔鈞眼睛幾乎已經赤紅,猛地扭過頭,瞪著京冥,拳頭已經捏緊。
京冥不禁好笑,這短短兩天功夫,杜鎔鈞已經先對火鷹出手又對他揮拳,當世武林,敢連挑他們二人的,還真是隻有這位杜公子一位。自從碧岫事情之後,他對杜鎔鈞一直多少有些介懷,看見他這副樣子,忍不住低低冷笑了一聲。
「你——」杜鎔鈞一拳揮出,京冥也懶得理他,右手一個橫切,正擊在他肘彎上,杜鎔鈞痛吼一聲,胳膊已經脫臼。京冥實在已經留了極大餘地,不然杜鎔鈞這條左臂當即就要廢掉。
「京冥!」霍瀾滄一邊怒道:「你幹什麼!」
她搶前一步,連忙託過杜鎔鈞左臂,向前一對,接好他的胳膊,扭頭道:「京冥,你不能體諒他些麼,你以為所有人都和你一樣冷血?」
京冥並無表情,只是捏著書的左手微微顫抖了一下。霍瀾滄低頭忙碌,沒有看見他的目光居然有了絲痛徹心扉的寒意。
「抱歉……」京冥看著杜鎔鈞,無奈道:「我不太會安慰人。」
杜鎔鈞臉色已經鐵青,隨手一揮,擊在他胸口之上,咬牙道:「滾開,我不要你可憐——你,你根本不會明白!」
京冥後退一步,強自按捺著胸中不快,淡淡道:「我只是想提醒你知道,方姑娘此舉,未必就是絕情負義。她現在說不定正在看著你,你一舉一動,還是不要讓她瞧不起的好……」
杜鎔鈞聞言一震,順勢向諾顏房屋視窗望去,密密的窗簾,一片嚴實,但彷彿真有人在簾縫後偷窺。
「走了走了……」霍瀾滄不耐煩地扯著他,將他連推帶扶地扶回里屋。
京冥忽然閉緊了眼睛,頹然靠在身後的牆壁上。他知道,這十六年來,霍瀾滄早就習慣了二人說話做事的方式,他一向也不希望瀾滄百忙之中還要抽出心力關心自己。只是、只是……剛才從火鷹的密室走出來,實在已經經歷了太多折磨,身心都已極度疲憊,快要支撐不住的自己,實在太渴望一聲問候,一句關懷。
適彼樂土、適彼樂土……京冥的目光慢慢凝聚在一新一舊兩本書上,苦笑著,或許火鷹說的有道理,自己本來就是賤命,無牽無掛,不如做一點能讓自己振奮的事情。
書頁上陳年的血跡已經一片烏黑,母親垂死時慈愛的目光和猙獰的臉孔交替在腦中出現。京冥似乎又回到六歲的時候,一個人面對著無邊無際的大海,不知身在何方,不知從哪裡來,也似乎沒什麼地方可去……
「瀾滄……瀾滄……」他低低喊著:「冥哥哥如果死了,你會難過麼,會孤單麼?你……你還要冥哥哥陪你麼?」
他的眼裡,竟也有淚光微微一閃,只是轉瞬又化作了自嘲的微笑。
蕭瑟的北風掠過,落葉敲打著鐵絲衚衕無盡的神秘和空寂,青磚一眼看去就是無盡的冰冷,似乎能隔著靴子冷透人的心。
京冥純黑的長髮被北風捲成一片凌亂,夏日的衣襟顯得莫名的單薄。他仰頭望著天,長長吐了口氣,讓潮溼的眼眶在寒風中漸漸乾涸。
一片蒼茫的天空,淡灰的幔子裹遍視野,有些恍惚,有些肅穆。
冬天,真的來了。
(中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