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鋒上,瀾滄隱約的倒影依舊蠱惑著他的靈魂,或許自己應該死在開元寺裡小林的劍下,那樣……至少大家都不會為難罷。
京冥搖了搖頭,一堆嘴邊叮嚀的話語終於被吞了回去,他是這麼的不放心——瀾滄,以後你就要孤零零地對付那些人,那些你對抗不了的人了……京冥的眼睛莫名的一熱,反手向胸口刺了下去。
「瘋了麼?」霍瀾滄忍不住低叱一聲,想也不及想,劈手就向京冥掌中劍鋒抓去,觸手所及,卻是京冥的手背。
幾個動作似乎在瞬間完成,霍瀾滄的手握在京冥的手上,京冥的手卻搶先握住了劍鋒。劍尖堪堪遞入胸中,在月白的內衫急速暈開一抹血紅。京冥心中一蕩,翻腕便要握住霍瀾滄的柔荑,只可惜她退的極快,輕輕一帶,將長劍握在手中,長出了口氣。
何止是霍瀾滄,鐵肩幫上上下下,幾乎都此時才透過這口氣來。
「你,你這又是何必?」霍瀾滄低低道:「你便是有罪,也罪不致死啊。」
「哦?」京冥緩緩點了點頭:「原來如此。」
他語氣裡有一絲淡淡的失望,只聽得霍瀾滄不自禁地一個寒戰,別過臉去,不再看他,道:「你走吧,一死謝罪倒也不必,鐵肩幫從今以後,沒了你這號人物便是。」
京冥沾滿鮮血的右手緊握成拳,這、這才是她要的結局麼?京冥回過頭,看了看鐵肩幫的幫眾,用一種平靜地讓人生懼的語氣道:「是。」
「慢著」,一直站在霍瀾滄身後並未開口的程鈞忽然伸手虛攔一下:「幫主,你好像還忘了一樣物事。」
霍瀾滄的臉色卻是驟變,喝道:「住口!」
京冥本來已經轉身緩緩向外,聽到霍瀾滄這一喝,心中卻明白了大半,他們十六年的交情,彼此間的默契和信任絕不是隨隨便便就可以被打破,京冥猛地抬頭,他倒是要看上一看,霍瀾滄一意阻擋的要命的物事,究竟是什麼?
兩個老者眼神略一交碰,一左一右同時躍起,伸手向神像之後探去。只是二人身形剛剛帶起,霍瀾滄雙臂一探,左手扣住謝文脈門,右手硬生生扳住程鈞肩頭,向後一帶,怒道:「二位世叔自重!」
她話音未落,第三道身形也已掠起,一個起落閃過霍瀾滄。霍瀾滄一驚,將手中二人用力一放,向那道人影直追過去,口中喝了一聲:「京冥住手,不要多事!」
二人身法都是極快,京冥探手間已多了個白布包裹,霍瀾滄如影隨形已經跟到,京冥身子一轉,從神像另一側急退而出,霍瀾滄猛一咬牙,劈手就向那包裹奪去。
京冥這包裹已經看定,單手一封,二人雙掌實打實相撞,京冥足下一軟,竟是登登連退了七八步,定住身形的時候,已在廟堂空地的中央。
霍瀾滄暗自吃驚,京冥內力本來就極深厚,打通第八關「乾坤通達」之後,當世敵手已然無多,而這一掌卻是內虛中空,連自己六成掌力都接不下來,顯然已經到了強弩之末。
「得罪。」京冥微微平息胸口翻湧的血氣,左手託著包袱底,右手已把結釦扭開——包袱裡是個白木匣子,推開匣蓋,一股說不上來的怪味直冒上來,滿滿的防腐藥物上,端端正正放著一顆人頭,雙目圓睜,宛如生時,臨死前的驚恐和震怒似乎還寫在臉上。
京冥的手不受控制地抖了抖,牙縫裡慢慢迸出兩個字來:「世常……」
盒子裡的人頭,正是宋世常,天網的直系負責人。京冥的頭慢慢抬起,眼中的悲哀慢慢燃成憤怒,向前大踏一步,雙目直視程鈞,霍瀾滄暗叫一聲不好,知道極少動怒的京冥已經起了殺機。
「他面色極是猙獰,程鈞不自覺地向後退了一步,霍瀾滄肩頭一晃,插入二人之間,皺眉道:「京冥,不可對程世叔動粗。」
「是誰?」京冥的目光落在她的臉上,竟是霍瀾滄從未見過的陌生和寒冷。她吸了口氣,儘可能平靜地開口:「無論是誰,既然是鐵肩幫的所為,你就算在我身上好了。」
「你?」京冥忽然仰頭大笑起來,淒厲激憤,「霍……霍幫主,就憑你,還沒這個本事。」
「既然如此,你又何必再問?」霍瀾滄挪開雙目,不想再直面他:「京冥,你也應該清楚,既然你私設門派屬實,我身為一幫之主,就不能縱容。」
「通敵叛國,罪在不赦;私設門派,不可縱容……」京冥點點頭:「霍幫主大義凜凜,佩服。」
霍瀾滄毫不退讓,一言不發,似乎在等著京冥的下文。
京冥的拳,鬆了又握,握了又松,反覆幾次,終於猛一頓足,轉身就走。
「等一等……」京冥身軀停住,背對霍瀾滄,不知她還有什麼話說。
霍瀾滄開口也極是艱澀,但依舊正色道:「京冥,把六道堂主印符憑信給我。」
京冥哈哈一笑,右手扯開衣襟,撕下衣囊,猛地向地下一擲,衣囊內五六樣小小物件一起滾了出來,印信,卷軸,金創藥,一個青玉小瓶,數兩散碎金銀,還有個嵌著珊瑚的小鏡,極是別緻精細,想是泉州市面上的南洋貨品。
「看來只有這個,倒還是我的。」京冥彎腰拾起那個小瓶,青玉頗為厚實,未曾打碎,只有瓶塞微微震開了些,一股輪迴散特有的幽香飄了出來。
京冥從頭至尾,再沒看霍瀾滄一眼,握著小瓶,邁出了海神廟大門。
一干幫眾俱都無語,只用目光迎送京冥,他衣襟敞著,露出胸膛上無數深淺傷口,心口處,還有鮮血一縷縷流出。
霍瀾滄默默看著他,直到京冥的背影消失在一天白的晃眼的陽光中,他沒有回頭,也不會再回頭了。
「下去吧」,她轉過身,對著終身未嫁的媽祖,黯然揮了揮手。
鐵肩幫眾人也是無語,魚貫而下,人人俱都體諒二人此番的傷心。只有謝程二人,似乎還有話說,但是彼此對視了幾眼,還是不敢在霍瀾滄火頭之上添油,悻悻地退下。
「你怎麼還不走?」霍瀾滄緩緩坐在媽祖像的基座之上,下巴點了點人群中不顯眼的一個。
「這是京冥臨進來交給我的。」杜鎔鈞低頭,手裡是那副亮銀的流星錘,也不知飲下過多少人血。
霍瀾滄接過流星錘,緩緩摩挲著當中銀鏈,思想好像落在極遠的地方。
杜鎔鈞想了又想,鼓起勇氣道:「幫主……你,這又何必?」
「什麼何必?」霍瀾滄低著頭:「你們每個人都親耳聽到我在那人面前發誓,說是京冥若有叛幫,我親手提頭去見他……我若不讓他離開,信諾何存?」
杜鎔鈞搖頭道:「幫主自己也知道不必談什麼信諾,我到鐵肩幫時日雖然不長,但幫主和京堂主在大傢伙心裡什麼位子,我也明白的很。幫下立派雖然一向是逆舉,但是既然是京堂主做出來的,就必然有他的目的。」
霍瀾滄苦笑道:「我明白,你明白,但這又如何?火鷹他要的,不過是一個藉口罷了。他既然對京冥已經動了殺機,唉!」她長身而起,目光中隱隱有了一絲恐懼:「不是我看低京冥,憑他,還不能和火鷹對抗;我若是將全幫之力搭上,最後也不過玉石俱焚。」
「呵呵,幫主也不是什麼懼怕玉石俱焚的人吧。」杜鎔鈞小心的揣度,一分一分向心目中的答案靠攏:「幫主是想在臺州血戰之前,趕走京冥?」
霍瀾滄猛地抬眼,一雙清麗的眼眸之中精光微露,轉眼又復平靜:「我們苦戰了這麼些年,嚴嵩終於惡貫滿盈,倒臺就在這幾個月內。阿杜,我爹爹的遺願總算已經快要達到,以後的事……以後的事我不想再讓京冥插手。我畢竟不是傻子,這樣擔著他的恩惠,我受不起了。」
「這麼說來……」杜鎔鈞沉吟道:「台州一戰,當真凶多吉少?」
「哼」,霍瀾滄冷哼一聲:「火鷹他心志極大,不想將來有人在朝堂掣肘,但是……我大明兒女無論如何也不能危害到戚將軍。我雖然轉不了火鷹的心思,但是至少可以拼死為戚將軍擋過這一劫,算是為大明百姓,報答於他。」
「我有幸見過將軍一面……」杜鎔鈞回憶道:「我,誓死追隨幫主,絕無二話。」
霍瀾滄讚許地點了點頭。
杜鎔鈞接著道:「但是……但是……」
「什麼?」
「但是幫主你也知道,京冥即使為幫主死過百次,恐怕也敵不過今日的痛楚。」杜鎔鈞躬身一禮:「請幫主三思,我鐵肩幫一向長於攻擊,短於防禦。這回少了京堂主,恐怕……」
「我意已絕。」霍瀾滄搖了搖頭,一步步走了下來,手裡的流星錘在地上哐哴有聲。
「京冥若是知道幫主死戰台州,也未必就能獨生!」杜鎔鈞急道。
「京冥對我雖然痴情至此,只不過以他為人的血氣,也決不會再回頭顧及幫內上下了……包括我。」霍瀾滄俯身拾起散落一地的物品中那面小小珊瑚鏡,是自己愛極的那種,十年戎馬,隨手買下的妝鏡不知碎了多少,女兒的紅顏也就這麼慢慢老去了……鏡中自己疲憊哀傷,面色灰暗,哪裡還是那個昔日神采飛揚的霍瀾滄?
「何苦……何苦……」杜鎔鈞彷彿也痴了,思緒緩緩飄到極遠處,喉頭一陣乾澀:「女人的心,都是這麼不可琢磨的麼?」
霍瀾滄冷冷掃了他一眼,杜鎔鈞自覺失言,忙低下頭。
「你不會明白,清君側,除奸黨,還可以說是為了我爹爹。」霍瀾滄微微一頓:「但是若要京冥鬥倭寇,戰台州……那就是為了我了。這是我們中國人的事情,我不想再拿著私情把他牽扯進來。我,欠他已經夠多了,這樣的國事,我不想欠他,也不能欠他……」她慢慢走到大門口,仰首望著蒼天:「京冥終究是異族人哪!」
杜鎔鈞無語,那是一道一直埋在京霍二人之間的鴻溝,現在一分分裂開,儼然不可彌補跨越。他不再說話,私心裡,似乎也覺得要一個異族人替自己國家守城禦敵,好像是一種恥辱。他用力搖了搖頭,有些自嘲地想——何必再想這麼多呢?不知自己還能不能看見明年的春天,至於京冥,至於諾顏……就,隨他們去吧。這世上確實有種力量,比相思和承諾,重了太多,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