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目光如電,緩緩在諸人面前掠過,緩緩道:「我帶人先飛馬趕去,另外選一穩妥之人押著後隊,一路之上,召集鐵肩幫幫眾,共同行事。」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心中想的幾乎都是一件事——你說的我們何嘗不知?只是京冥既然被逐,霍瀾滄又能找到什麼穩妥之人?
霍瀾滄微微一笑:「三義堂一向互為犄角,斷然不可拆分,只有請六道堂六位堂主聯手押陣。」
右手下一名四旬男子眉頭一皺,便要開口,他叫做何炯,是修羅道的堂主,一身武功在六道堂也是佼佼之選,京冥不在,無形之中便頂替了六道堂主的位子。
未等堂下諸人提出異議,霍瀾滄已開口:「我知道六道堂從不出頭露面,這番行事,也請六位堂主暗中護衛,至於出頭露面的事情麼——鎔鈞,你就擔當一次吧。」
杜鎔鈞正在盯著地圖發呆,他對地圖頗沒概念,也不知泉州到台州有多少路程,乘車還是乘馬,沒想到霍瀾滄一語已將大任遞到他身上。杜鎔鈞大驚叫道:「這!這如何使得?」
霍瀾滄也沒想到他反應會是如此強烈,本以為杜鎔鈞跟隨多日,閱歷武功多有長進,可以讓他略略放手做些事情,只是看眼前此景,恐怕還是要撥出三義堂一位堂主才行。
身後一個聲音接過杜鎔鈞的話道:「這有什麼使不得?老夫留下,協助杜鎔鈞便是。」
說話之人,正是謝文。
杜鎔鈞不禁暗自叫苦,剛才是他一時沒反應過來,所以大聲了些。但是有六道堂輔佐,押隊北上本來也差可應付,但是若是多上這麼兩個傢伙,恐怕想要安靜,就不太容易了。
果然,不少人臉上露出不耐鄙夷的神色,鐵肩幫多的是直腸子的漢子,謝程二人逼走京冥,大家都頗為不忿。對霍瀾滄雖然無人敢加一辭,對這兩個外人敢擅自干涉幫中內務,大家已是忍無可忍。
沒想到霍瀾滄反而點頭道:「謝叔叔所說甚是,二位叔叔多年領兵,想必必有借力之處。鎔鈞,你要多多請教才是。」
杜鎔鈞靈臺一閃,已經明白霍瀾滄的用意——此二人最喜指手畫腳,多管閒事,霍瀾滄想必也是不想讓他們跟在身邊,誤了大事。
「啊……」杜鎔鈞張大嘴,倒吸了口冷氣,苦笑著點頭道:「是。」
霍瀾滄乾脆利落,說走便走,杜鎔鈞卻是大傷腦筋,僅僅泉州一地,分舵便有八百餘人,帶多少人走,糧草如何籌集,路線如何選定……其中種種,他一概不知,偏偏謝程二人一門心思懷念當年的義軍,恨不得氣勢越大越好,與六道堂吵得不可開交,你說我好大喜功,不明情況,我說你偷偷摸摸,不像大好男兒。
杜鎔鈞把自己關在一間柴房裡,用力揉著腦袋,想要理順這亂七八糟的事情。初到泉州,每每聽見海浪拍岸的聲音便心生寧靜,但是現在聽見海水翻湧,卻恨不得一掌揮去,讓海潮退走,圖個耳根清淨。
「鎔鈞,出來。」一個極低的聲音喚道。
杜鎔鈞一愣,依言開啟房門,剛剛一開門,手腕一緊,耳邊只聽一聲:「禁聲。」就被一股大力拉得騰空而起,幾個起落便出了小漁村。
那人一路身法極快,直到轉過一塊極大岩石,才放開了杜鎔鈞。杜鎔鈞這才驚喜道:「京冥!」
他抬頭看去,見京冥面色蒼白,青紫的淤血在月光下看的明明白白,眼神卻極是安定,嘴角始終掛著一絲微笑,如同嘲諷。杜鎔鈞忽然心頭一酸,忽然有了一種衝動,大聲道:「京大哥,你……還好麼?」
「沒事,正好找個機會睡了一覺。」京冥哈哈一笑,將心內感動之情壓了下去:「鎔鈞,你果然是至純少年,唉!」
「沒事就好,京……京大哥你當真心胸寬廣,只怕換做是我,求死的心也有。」杜鎔鈞由衷敬佩。
「你聽著」,京冥苦笑了一下,正色道:「這次押運,陸路無論如何都不能走,大明官兵不是瞎子,豈能容你們帶著糧草大張旗鼓地過路?恐怕出不了福建地界,就已經全軍覆沒了。」
杜鎔鈞點頭。
京冥又道:「瀾滄的性子,衝動有餘,沉穩不足,也是這六年來從來沒管過這些瑣事,心裡恐怕掂不出你這個位子的分量。鎔鈞,你且記得,真正決定這一戰勝敗的,不是她,是你。」
杜鎔鈞心頭狂跳,訥訥道:「那……就是說,你知道了?」
「鐵肩幫的事情,我想不知道,似乎也很難。」京冥嘿嘿道:「你帶著修羅道何堂主,惡鬼道張堂主,地獄道蘇堂主三人押運糧草……明日一早,你去鯉城陸記糧行尋他們的老闆,叫他給你一枚陸記的糧籤,如今泉州大災,糧行存貨全無,但你拿著他的糧籤,出了福建地面,便可千石立就。」
「他……他若是不給我呢?」杜鎔鈞聽見有這等好事,心花怒放。
「陸千尋是我們的人。」京冥簡單說道:「這些年若不留下些糧倉商號,只怕三義堂早就餓死了。這些糧倉內設六道糧籤,天下運轉,可以保證三義堂所到之處,衣食糧草無憂。」
杜鎔鈞似乎只有點頭可做。
京冥又沉思道:「只不過,押送的事情,你決不能麻煩他。陸千尋已經取妻生子,家大業大,糧草之外的事情,不要把他牽扯進來。你去找一個叫做楊喜的千戶,只說自己是泉州糧商,要到江浙販米,借他的官船一用——我若沒有算錯,他正好今日返航,你們扮作商戶,搭乘官船,自然一路只上絕不會有麻煩。」
杜鎔鈞驚道:「這,鐵肩幫不是從來不和官府打交道麼?」
京冥搖頭:「無妨。你只要對他說,楊大人還記得黑衣押糧客麼?他自然會答應,此人欠我一個極大的人情,你只管要回來。」
杜鎔鈞也不知他如何四處都有人情,只是這極難解決之事有了眉目,是高興。
京冥繼續交代:「有三位堂主在,這一路上也沒多少人動得了你們,你若是看見一個喜歡撣右肩衣服的白衣男子,就對他說,十日之後,莫忘了赴臺州之約,他自然不會與你們動手。到了浙江,立即拿陸記糧倉的糧簽到週記糧倉支糧……這麼來海路就不會有差錯了。至於陸路,你叫天人道,人間道,畜生道三道堂主拿我——呃,拿六道堂主的印信發下飛令,叫各地分舵在本地轄區招募人手,編為百人一隊,不可集中鬧事,逢縣統計人手,逢州上報瀾滄,潛行到台州。他們一路上經過七個分舵,不許傾巢而動,每日發出千人,到下一個分舵便留下休息,再命下一分舵的千人行動,如此一來,既不會打草驚蛇,也免得到了台州全是疲兵,打不了硬仗。瀾滄不肯告訴我她究竟要多少人,做什麼,你只管發下令去,真到有事,這條運兵之路不會斷絕便是了。」
他一邊說,一邊在沙地上將分舵勾畫出來,手指所到,是一條區區折折的長路,京冥嘆道:「這麼一來,鐵肩幫六年的經營便拿出了半數給瀾滄打這場仗,我們本是江湖幫會,不過對付的敵人頗為特殊,天人道一刻不敢休息,總算成就了半個義軍隊伍。」他邊說邊看杜鎔鈞,恨不得他當即便能將一切謀略牢記在心:「鎔鈞,六道堂堂主都是可以獨當一面的人物,你且記住,無事不可讓他們六人碰面,他們單獨行事,恐怕力量會大得多……而若要他們合聚,非瀾滄不可,你,只怕還不夠分量。」
杜鎔鈞只想說:「恐怕要他們合力,幫主也未必能夠吧……」但是看著京冥臉色,還是沒有說出口來。
京冥用力搖了搖頭,他說出來雖然容易,但是其中條條,杜鎔鈞如何能明白?他探手取出一張手繪圖卷,遞給杜鎔鈞道:「六道堂埋下的暗線,這裡我都標明瞭。這幾年一直要六位堂主各行其道,六道運轉倒是自如,但是……但是……總之,你儘快看熟,先莫要妄想指揮排程六道,能回覆他們的運轉,平衡力道,也就算居功至偉了。」
「是。」杜鎔鈞也正色道:「我別的雖然不行,自知之明還是有的。」
京冥的目光一直在他臉上打轉,足足有半刻鐘之久,似乎在做什麼決定。
杜鎔鈞被他看的心中發冷,努力笑了笑。
京冥忽然一聲長嘆,似乎有著極大的無奈與悲愴,右手又探入懷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冊子來,遞給杜鎔鈞,上面四個字正是京冥的手跡——《乾坤心經》。
京冥的手竟然有些顫抖,看著杜鎔鈞,慎重之極:「這本心經,就是明教密宗的心法所在,鎔鈞,我和火鷹一身功力,都是出自這本心經,你要收好!」
杜鎔鈞的手,也莫名其妙開始發抖,他聽說過火鷹京冥二人這幾年一直鉤心鬥角,一半為了鐵肩幫,一半卻是為了一本秘笈上的心法參悟。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京冥會把這本書交到他手上。
京冥看出他的驚異,也懶得解釋太多,只搖頭道:「你武功太差,若無極高明的內家功力做底子,我教你那些招式,也沒什麼大用。鎔鈞,我本想慢慢調教你,但是現在看來,也不可能了……這本冊子和那幅圖,都是我昨夜趕出來的,只盼你明白我的苦心。」
杜鎔鈞只覺得手上幾張白紙,重愈千鈞,挺胸道:「京大哥放心,杜某雖然愚鈍,也一定全力以赴,無論如何保全鐵肩幫的基業就是了。」
京冥苦笑:「我也沒想過,保全鐵肩幫基業的大任,竟然要交到你肩上……罷了,領悟多少,就看你的悟性了。冊子上我已將將心法的破解和修煉之道盡數標明,京冥畢生功力也就在這裡了。鎔鈞,你給我記住一件事,看熟了之後,立即燒去,無論如何,不能落到火鷹手裡,明白了麼?」
杜鎔鈞似懂非懂,但還是點頭:「明白!」
京冥負著手,向海裡走了幾步,雖然泉州氣候炎熱,但畢竟臘月的天氣,海水還是冰冷刺骨。京冥看著遠處黑黝黝無邊無際的一片,似乎精魂已經飛去了什麼地方,長髮飄飛,飄逸不似凡人。
杜鎔鈞不敢打擾他,只默默看著,京冥的事情他所知甚少,只知道他是從海上飄來的孤兒,誰也不清楚他的根在哪裡。
難道……那黑茫茫的遠方,是他的故鄉?
「你去吧……」京冥的聲音被海風一吹,變得分外縹緲:「她與火鷹必有一戰,鎔鈞,我怕那個時候,我已經幫不了她。」
杜鎔鈞自然知道那個「她」是誰,他自問對諾顏一往情深,但是見到京冥,才明白「情深似海」這四個字。
京冥又向前走了幾步,海水沒到了胸膛,杜鎔鈞忍不住驚叫一聲:「京大哥!」
京冥哈哈大笑,轉過身來:「怎麼?怕我自盡麼?你放心,我想死在海里,十六年前就死了,何必等到今天?何必等到今天?何必等到今天——」
說到最後,他幾乎是在怒吼咆哮,月光之下,海浪似乎也受了鼓舞,漸漸翻湧起來。
在被海水淹沒的最後一瞬,京冥身形一動,拔地而起,在空中滴溜溜一個旋轉,無數水珠四處飛濺開來,長髮忽然四處飄飛,在深藍的天空留下一個漆黑的魅影。
一轉之下,京冥已落在沙灘之上,拍了拍杜鎔鈞的肩膀:「告辭!」
說完,轉身翩然離去。杜鎔鈞恍惚間忽然憶起,自己也不知見過多少次他離去的背影,都如此落寞孤單,從來不肯回頭。
只是這一回,京冥的腳步忽然停住,他慢慢回過頭,一字字道:「我怕是真的快要回去了,鎔鈞,若是你有朝一日武功大成……替我、替我照顧瀾滄。」
京冥竟然看上去有些狼狽,他急急回過頭,身形消逝在無邊的月光中。
回去?回哪裡?杜鎔鈞看看漫漫無邊的大海,心內納悶起來,難道京冥對中國已生倦意?真的要回家鄉不成?
只是臨別一語,當真有如託孤,杜鎔鈞也被感染得有些悲傷……
他向著漁村走去,盡力記住京冥今夜交代的諸項事宜,生怕自己一時沒聽清,忘了一件。
「啊喲!」他忽然想起一事,驚叫:「如果幫主和火鷹翻臉,諾顏她……她如何是好?」
只是此事急也無用,只盼下次見到京冥,求他帶出諾顏來。
「鎔鈞!你跑到哪裡去了?」一個黑影忽然撞了過來,正是惡鬼道堂主張嘯人,他一把扯主杜鎔鈞,手勁大得驚人:「快點去看看,出事了。」
杜鎔鈞頭皮一麻,拔腿飛奔——
租來的一戶民房,安置的本是謝文程鈞二人,只是現在擠滿了鐵肩幫幫眾。杜鎔鈞奔去看時,只見謝程二人已經橫屍於地,胸口兩個淡紅的掌印,輕柔的幾乎分辨不出來。
「這是……」杜鎔鈞看看周圍。
張嘯人掩上他們二人的衣襟:「不必看了,能使出這種掌法的,只有一個人而已。」
何炯道:「京堂主不是挾私報復的人,此事必然事出有因。」
頓時,大家點頭點成一片,這二人極不得人心,似乎大家都有為京冥開脫的意思。
「好快的身手……」杜鎔鈞喃喃嘆了一聲,忽然朗聲道:「諸位大哥,常言道人死不能復生,我們圍在這裡看,也沒什麼大用,不如趁著晚上,速速把人埋了,還有大事要商量……那個,那個,小弟我冥思苦想,想出,那個,幾條計策來。」
眾人轟然答應一聲,這是動靜太大,不少村民已經被驚動起來,擠在人群之外。
何炯的修羅道負責暗殺,處理死人正是輕車熟路,揮手叫兩名弟子拖走屍身。杜鎔鈞立即將適才聽見一一道出,邊說邊打探般看著周圍眾人的目光,唯恐自己人微言輕,說出來的話大家不肯聽從。
只是大家非但沒有非難之色,反而一個個面露微笑,若有所悟,一直糾纏眉梢的陰霾也漸漸散去。
「是!」六個堂主一對眼色,齊齊站起,對著杜鎔鈞躬身道:「屬下尊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