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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冥冥(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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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鷹抬起眼,看著這個極其聰明的女子,忍不住露出了一絲笑意。

這裡究竟又是陸地,又是他的天下,霍瀾滄無論如何也玩不出什麼花樣了。

霍瀾滄面對著他,笑得更是明媚,只是那目光並非對著自己——而是身後。

火鷹極是謹慎,先是向左一閃,這才扭頭去看——

遠處平平蕩蕩的海面上,一隊快船乘風而來,船頭上,青衣男子似乎也噙著一個微笑,看向霍瀾滄。

京冥!

他還是活著趕到了!

他還是在霍瀾滄活著的時候趕到了!

火鷹索性吸了口氣療傷,他也明白,絕沒有人能在京冥面前擊殺霍瀾滄——他不行,天王老子也不行。

霍瀾滄會拼命,京冥根本就是拼命的祖宗。

一起動手收拾了吧,他打量著形勢——他來臺州,本就是要解決這一切的。

京冥落在甲板上的時候,三人你看我,我看你,終於再也笑不出來。

京冥的臉色,似乎也不比他們兩個好看,都是強弩之末,只看誰能勝到最後罷了。

火鷹微微瞑目,臉上金色竟然慢慢隱去——京冥心中一顫,他知道火鷹的第九重乾坤心經終於發出了。

那是極大的征服融和著極大的哀傷,直逼宇宙洪荒之境的內力。火鷹的內力,難道真的是萬生不息?

遠處的白筏已定了下來,似乎二人相對而立,看不出誰勝誰負,高手相爭本在毫釐之間,勝負的事,誰也說不準。

可是此戰的戰場卻無疑是在京冥和火鷹之間——他們之間太多的恩怨,早就該了結了。

「請。」京冥笑道。

「請。」火鷹也微笑,雖然明知出手必定是石破天驚的一擊。

京冥雙掌一立,遞了過去。

火鷹其實有些驚訝,只怕換了霍瀾滄、右手甚至杜鎔鈞都定會攻擊他的下盤,畢竟一條腿重傷,是極大的空門,也是唯一的破綻。

但京冥這一掌推來,神色間無嗔無喜,面如明玉,那是第八重心法練到極境的表現。這乾坤心經跨萬里重洋,流落在明教密宗最後一位傳人身上,京冥也想看看,究竟,它有多大的威力。

雙掌極柔和的相交,似乎是青燈前女兒家的合十。只是這一交之後,整條船似乎都被向下壓了一壓,二人腳下的甲板當即裂開尺餘的口子,一道水柱噴了上來。

京冥和火鷹心念似乎想通,藉著水柱之力激升上天,在萬里碧空下瞬間變交換了六掌。

那天天氣極好,以至於數十年後還有人記得二人的交手——那不是交手,是在天空裡,在海浪上,比試著御風之術的兩位仙人。

莫要說素來俊美不似凡人的京冥,極是是火鷹,此刻也有了讓人目眩神迷的感覺。

只是那被壓力激升的水柱終於落下,二人也回到甲板上,奇怪的是,那船也沒有沉沒的意思。

京冥忽然笑笑,伸手抹去了汗珠——剛才的出手,高下其實已分了。他極力要把火鷹帶出水柱一步,但火鷹卻極力將他留在那方寸之地。他出手之間,是慈悲空明,火鷹出手,卻是統率萬物。

當然,只是這些,他不會輸——但是火鷹不過斷了條腿,而他,身上每一根骨頭都是斷過的,而且,都是那天在金陵城外被火鷹生生折斷的。這樣的身子骨,絕對擋不住火鷹那種內力的侵襲。

當時火鷹用這個法子救他性命,是不是就為了今天?

一報還一報,流星錘裡的zha藥,也算是還清。

「京冥」,火鷹好整以暇,「你猜,今天我們誰贏?」

「你想說你贏?」京冥拍了拍手,似乎剛才不過是做了件搬桌子掃板凳的差使。他向西北看了一眼——沒有,沒有任何的動靜。

「是,當然是我贏。」火鷹長出口氣,你還記不記得……你喝過我一杯酒?

京冥點點頭,霍瀾滄臉色卻變了。火鷹接著道:「天地乾坤酒,是麼?任何人都只能喝一杯的。那酒的確是我拿來練功之用……不過,給你的那一杯,加了點兒小東西。」

京冥點頭道:「能讓火鷹出手的,想必不會是太差的東西。」

火鷹撫掌大笑:「不錯,不錯,那正是當年給霍天河用的一點兒小玩意,只不過我對京冥兄弟你忌憚更盛,就又做了些改進。」

他微笑:「改進就是,我可以控制幻劑發作的時機,好像苗人使蠱一樣。」

「你——」霍瀾滄一怒,就要前衝,京冥卻搖了搖頭,左手輕輕拉住她的左手,低下頭,卻在她面頰上一吻——她的面頰上滿是海水的鹹腥味兒,也是他一生中最熟悉,最喜歡的味道。

他死死盯著她,霍瀾滄這才發現,京冥的眼睛美的如同寶石,一層黑色下似乎是大海般的蔚藍——僅僅是似乎,因為絕沒有人的眼睛可以如他般的深邃。

「喊我聲冥哥哥,好麼?」京冥似乎完全忘記火鷹在側。

霍瀾滄卻是一炯,這生死攸關的時刻,她不知京冥怎麼忽然想起那些事情來。

京冥終究只是長長的嘆了口氣,當真是說不出的遺憾、難過和……不捨,他微微一笑:「不想就算了,我不要你勉強。瀾滄,呵,瀾滄,睡一覺吧,睜開眼睛的時候,什麼都過去了。」

他的右手,已經按在霍瀾滄腰間的穴道上,霍瀾滄再沒有一絲力氣,慢慢軟了下去。京冥輕聲道:「我,我寧受天譴的,瀾滄……」

霍瀾滄的眼睛終於擋不住那倦意,一點點合攏,她心裡忽然拼命的反悔起來,也拼命的害怕起來,她隱隱覺得,這一閉上眼就是永別。

京冥的目光一刻不停的追隨著她的目光,直到,重重的眼簾終於阻擋了一切。他橫抱起霍瀾滄,向船下喊道:「沈兄,小林兄,恭喜二位罷鬥,待我照顧瀾滄——」

沈右和小林野並肩站在白色木筏上,身上各自多了道劍痕——那奪命的一劍,不知是手軟還是其他,竟沒有奪去二人的性命。京冥將熟睡的霍瀾滄交給他們,對著沈右道:「事情安排好了,一切拜託沈兄。」說吧,雙手一揖,恭敬竟不下叩首。

沈右點點頭,看著這個幾次三番從自己手裡逃出一命的年輕人,說不出的悵寥難過。

他輕輕抱起霍瀾滄的身子,只覺得這姑娘真的好沉。

木筏遠去,京冥轉過臉對著火鷹:「楊兄,你的致幻蠱術可以用了。」

火鷹似乎極不喜歡這聲「楊兄」,冷冷道:「你倒是打我一拳試試?」

京冥嘿嘿一笑,一拳直擊,神完氣足,哪裡有什麼「幻術」的影子?火鷹不由得大驚——這次確實真的吃驚,京冥千真萬確受了幻蠱,而這幻蠱是無法可解的,自己適才已經悄悄用了蠱術,但是……京冥當真一點反應也沒有——當然,除了眉眼間的一絲倦意。

「你?」火鷹雙目猛地一睜。

京冥輕輕笑了笑,有些羞澀,淡泊不似人間,他將那隻打去的拳頭慢慢翻轉,展開,掌心,赫然是一隻碎裂的玉瓶。

那是輪迴散,當今世上絕無僅有的最後一瓶輪迴散。

火鷹終於明白了京冥眼中的蕭索——他終於服下那最後一瓶毒藥,卻不得不繼續面對這無盡的廝殺。

「京冥,我不想殺你,你可明白?」火鷹忽然說:「你是這世上唯一懂我的人。」

京冥笑笑:「可惜,你卻不是這世上唯一懂我的那一個。出手吧。」

二人的身影又一次鬥在一處,京冥已經了無牽掛。

火鷹一掌遞出,忽然道:「京冥,你明明已經可以練到第九層的。」

京冥笑笑:「我只想乾坤通達,我掌握不了這個天地,楊磏龍,我一直很敬佩你,這個世間,你是唯一有勇氣不惜一切也要改變世界的那個人。」

火鷹道:「那你為何阻我?」

京冥索性住手:「因為我更知道,那做不到,只會傷及無辜而已。」

兩個人幾乎同時看了看四周——天很靜,海也很靜,適才廝殺的人漸漸轉向城內,這裡似乎只有他們兩個。

無須再解釋——他們各自信奉各自的信仰,永遠沒有交集。

京冥臉上的倦意似乎更盛了。

「什麼時候吃的藥?」火鷹還是忍不住問。

「昨天夜裡」,京冥看了看天,「或者說,六個時辰以前。」

火鷹終於無話可說,六個時辰,藥性早就深入了骨髓——

只是在這一瞬,西北方向一片火樹銀花閃遍天際,京冥痴痴地望著,望的幾乎要流下淚來。

「那是什麼?」火鷹忍不住心中一絲戰慄。

京冥一字字道:「那是徐階做了新一任內閣大學士,八方戚家軍趕到台州的訊息。」他又一次加重了語氣:「那也是福建境內倭寇被趕出中國的訊息。」最好,他笑了笑:「那還是當今萬歲下令,追拿嚴家,追捕演武堂餘兇的訊息。」

每一個訊息都如同一個霹靂,從來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火鷹臉色終於也變了。

京冥笑著解釋:「你看,我不得不吃輪迴散,我必須趕在你之前做完這些,你把嚴家趕下臺,但是……一切都被接收了,按照這個世界的規矩,完美無缺。」

「很好。」火鷹點頭:「我也終於明白北邊那些日本海船是怎麼回事了。武田那小子,想要黑吃黑。」

京冥點頭:「你對付得了他,我相信……只不過,這個人,你要留給我。」

京冥從來沒有幻想過在武技上擊敗火鷹——火鷹的武藝已經到了化境,他用的是另外一招,更徹底的一招。

火鷹留在那裡,從頭到腳,忽然開始衰老。

京冥駕著艘小艇,掠到了武田的船上。他還有最後一件事,那是他生平唯一歉疚的女子,那是他最後一樁罪。

「拔你的劍。」京冥道。

武田沒有退縮——大名的傳人絕不會退縮,京冥也一劍攻了上去,只是在那一刻,一道黑影撲了上來,撞上了京冥的劍鋒——牡丹一樣素淨的臉龐,曾經是京冥厭惡絕頂的女人,只是那一刻,他終於拔劍,走人。

她、也是個為了愛人付出一切的人哪……

……霍瀾滄輕輕的睡著,神態如同小時候一樣的安詳。

「瀾滄、我發過誓的,不會死在你面前。」

月光,柔柔地灑滿了海面,似乎從有大海的那一天起,月亮就是這樣的照著了。

京冥的目光在人群裡逡巡兩圈,終於對著沈右夫婦道:「小楠,右手,你們送我一程,好不好?」

「去哪兒?」沈小楠驚道。沈右卻不動聲色,挽住她的腰身。

京冥笑笑,將束髮的長帶解了下來,純黑的長髮又一次在月光下飛舞,他終於輕輕地說出了那三個字:「我回家。」只是,他那雙一直深邃的眸子裡,終於開始閃著灰敗的神色。

京冥一步步向外走著,微風如同瀾滄輕輕的呼吸聲。他忽然頓住,從地上小心翼翼地挖起一根初生的小草,看了看,回身放在霍瀾滄枕邊。

立春了,一切……終於要重新開始。

「小林兄?」京冥探詢道。

小林野點點頭——海邊,兀自飄浮著那純白色木筏。

沈小楠終於明白了京冥要做什麼,看著他踏上木筏,解開纜繩,足下微微用力,向海中遙不可測的遠方飄去——

「京大哥——」沈小楠忽然長叫起來。

「我叫安哥拉。」木筏上的年輕人輕輕唱起一首古老的,辯不清曲調的歌謠,訴說著遙遠的國度,遙遠的海島,有著善神和惡神主持公道。

我是惡神的寵兒,只是這一生,我甘願接受詛咒罷了。

遠古的天空,遠古的月,遠古的大海……京冥躺在木筏上,向著深處飄去。那極深的地方,是他母親葬身的所在,也是他一生故事開始的地方。

媽媽,我來了,安哥拉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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