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曠放開手,無聲無息地落在地上,展開身形,微微一動,掠回自己房中。
這一回,他躺在床上,卻怎麼也睡不著了,很少有人會在來人去後再加提防,他自信玉紅綾所言非虛……只是,只是那個女人今天不知想起什麼,自怨自嗟也就罷了,偏偏還挑起了他的往事。
落日熔金,大漠黃沙,千里貢格爾草原一碧無涯,那對人中龍鳳,可還安好?有五哥在,晴兒想必自是無所差池,卻不知如此良宵,漠北可有這樣的十分月色?若有月華如水,照得江山如畫,想必晴兒必要纏著鳳五喝酒取樂的……他們把酒言歡的時候,可還記得起他?
月圓之夜!今天已是十五了,蘇曠一驚——沈東籬說本月之內,那批殺手就要行動,只有短短十五天,他們,準備好了麼?
恍恍惚惚,還是睡去,清晨難憶舊夢,惟記取,夢迴吹角連營。
「小蘇!小蘇!」一隻腳在身上踢,只聽一個女子賭氣:「紅姐還要我們看他會不會功夫,哪有練家子睡得像豬一樣!」
「不許胡說!」另一個女子撞了下先前說話那人,俯身推他:「小蘇,快起來,紅姐有事吩咐!」
蘇曠揉揉眼,心道這回臥底做得真是一點技巧也沒有:「什麼事?」他懵懂問道。
先前說話的女人撇嘴:「這種人,帶他去蘇大人府上,沒的給我們丟人。」
蘇曠一顆心撲通直跳,今年走江湖實在走了大運,得來全不費功夫,他吃驚道:「蘇大人?哪個蘇大人?」
女子冷笑:「瞧你那草包樣子,知府大人包了我們班子去唱曲兒,還不快乾活去?」
蘇曠大喜,連連應聲而去。
玉紅樓七位姑娘坐上蘇府的小轎,蘇曠這些個打雜的,擔著傢什跟在後頭。穿過一條青石小巷,便轉到了蘇府的後門。
近鄉情更怯,蘇曠一邊挑著樂器擔子,一邊抬頭張望那幢高宅大院,他從沒想過,自己會再次走進這個改變了一生的地方,更沒有想到,會是用這樣的身份走進去。
他輕輕嘆了口氣,邁過高高的門檻,血裡的親緣,如同紙鳶的長線,無論飛了多久,一招手,總會回頭。
知府夫人五十華誕,果然是熱鬧非凡,管事的千挑萬選,總算選中了在鎮江府名噪一時的玉紅樓班子。
玉紅綾手下六個姑娘都是色藝無雙的角色,也不知惹得多少達官顯貴垂涎三尺,這一住進府裡,少爺蘇曠的那票朋友頓時哄上了天。知子莫若母,慕夫人看得也尤其緊了些。
只是夫人之尊畢竟不便終日拋頭露面,蘇少爺還是很快找到了機會,拐到了後院。
蘇曠正在調琵琶弦,一聽門外蘇少爺的談笑,便一溜煙兒的竄了。
只聽蘇少爺揚長而入,哈哈大笑道:「碧寒姑娘,練功哪?」
院子裡的女子,正是玉紅班裡的一號人物,名叫玉碧寒,小弦彈唱,可謂一絕。
郎有情妾有心,二人在外寒暄客套,蘇曠雖聽得膩煩,卻還是忍不住偷看下去。
「少爺」,小廝來報:「夫人找你哪。」
蘇少爺恨得牙癢,只在玉碧寒下巴上一擰:「碧寒姑娘,今晚三更,我在東角門等你……不見……不,散。」
玉碧寒微微一笑,眼波流轉。
但蘇少爺出門之後,她右手卻漸漸握成拳,冷笑道:「找死!」
門外已有一個威嚴女子聲音傳來:「曠兒!你眼見成家的人了,怎麼這般不長進?那些戲子哪有一個正經?沒的辱沒了我們蘇家的名聲!」
「娘,孩兒這不是瞧瞧她們曲子練的怎麼樣?嘿嘿,孃的大壽,那可萬萬不容有失……」
慕夫人終於被兒子哄得轉了,母慈子孝,言笑晏晏地離去。
蘇曠只覺得渾身的氣力都被抽離,只想立即離開這個地方,離開那個女人,那個應該
被他稱為母親的女人,那個他不得不愛,又不得不恨的女人——媽媽,我只是太愛你,才早到了人間兩個月,你便要這樣拋棄我了麼?媽媽,你用同樣的名字,同樣的兒子補回了記憶,但你的身體也可以忘記麼?可以忘記還曾經有那麼一次漫長的懷胎,那麼一次漫長的期待,那麼一次漫長的痛楚了麼?媽媽,你那麼的高高在上,我如此的一無所有,在你和父親的家裡,我無從適應,我抑制不住憤怒。
蘇曠木然坐著,有人走進來,他懶得抬眼看,直到玉紅綾一個爆栗敲在腦門上:「偷什麼懶?活幹完了沒有?」
蘇曠陪笑:「都幹完了。」
玉紅綾瞅了他一眼:「幹完了就滾吧,拿著你的工錢。」說著,隨手扔過來一小包銀子。
蘇曠一驚:「紅姐,這?我才剛來……」
玉紅綾冷笑:「你以為我不知道你來幹什麼?」
蘇曠一驚,掌力滿蓄。
玉紅綾搖搖頭:「老大不小了,忘了那個姑娘,沒事別蹭班子了,回家做點小生意,娶個安分媳婦,嗯?」
蘇曠接過銀子,點頭:「多謝紅姐。」
——才來一天,就忍不住要動手了?
月亮依舊很圓,今夜的月亮是紅色的,緋紅。
蘇少爺在車廂裡就急不可待地想要動手動腳,玉碧寒嬌滴滴推開:「少爺,還沒到地方,你急什麼?」
「好好,不急,不急。」蘇少爺的手自玉碧寒粉頸撫下,「果真是清輝玉臂寒哪,碧寒,你看,今兒的月亮是紅色的,真奇怪。」
玉碧寒嬌笑:「姐姐說,緋紅之月必有血光之災,少爺,你怕不怕?」
「笑話!本少爺自然——」蘇少爺忽然打了個寒戰,月色裡,玉碧寒的神情變得分外詭異,嘴角一抹冷笑又是嬌媚又是妖冶,車廂無端顛簸起來,竟好像駛上了山路。
「老許!你往哪兒走!」蘇少爺一把推開車門,駕座之上,紅衣女子嫣然一笑:「少爺,咱們到了。」
「你……玉紅綾……玉碧寒……你們……」蘇少爺頓時哆嗦了起來。
玉碧寒冷笑:「你剛才哪隻手想摸我,來,給我看看?」
她手中已露出半截刀鋒,笑靨既輕又軟:「說呀,哪隻手?」
蘇少爺哆嗦著伸出右手:「這……這隻……」只是玉碧寒一個不備,他一掌拍在玉碧寒腕上,情急之下力道竟然極大,玉碧寒身子一歪,蘇少爺已一腳踢去,踢得她當即一個趔趄。蘇少爺連忙跳上駕座,打馬就要飛奔。不管怎麼說,蘇曠的外祖父也是一品大員,他自己也曾遠赴塞外,見識過鐵馬金戈,不是尋常紈絝子弟可比。
只是一鞭子剛抽下去,那拉車的黑馬長嘶一聲,已經倒在地上,頸上嵌著枚鐵蒺藜,正割斷了動脈。
馬一倒,車廂跟著翻倒,車底一人藏身不住,拍拍手上灰塵,站起身來,笑嘻嘻道:「紅姐,好俊的身手。」
玉紅綾翻腕亮出雙刀,凜然道:「閣下究竟何人?」
「我是……」蘇曠一時也不知自己算是什麼身份,一旁的蘇少爺卻爬了起來,大聲叫道:「是你,我認識你——你,你你,你就是——」
玉紅綾已怒道:「管你是誰,接招!」
玉家姊妹刀法凌厲狠辣,自成一家,一旦貼身近逼,竟是刀刀殺著,蘇曠不欲傷人,幾下裡身子都從刀鋒罅隙堪堪避過。
忽地,遠處有極細黑影一閃,蘇曠大吼一聲:「得罪!」
他右臂一環,從身後捏住玉碧寒右手,格住玉紅綾右手刀,左腿已凌空飛起,正踢在玉紅綾左腕之上,玉紅綾手腕一陣劇痛,短刀脫手飛出,釘的一響,橫掠過蘇少爺眉睫,將又一枚鐵蒺藜攔腰斬為兩截。
玉紅綾動了動左腕,竟然未斷,心內不由大駭,此人武功之高,竟是自己生平未見,亂陣之中拿捏地分毫不差,制人擋刀飛腿阻隔暗器……轉身之間,竟已將複雜情形完全化解,自己再要動手,簡直無異於自取其辱。
蘇曠苦笑:「紅姐,得罪。」
「閣下真人不露相,但又何必耍弄我們姊妹?」玉紅綾怒道,「你有種就殺了我們!」
蘇曠陪笑:「紅姐照料,蘇某感激不盡,不敢存戲弄之心。」
玉紅綾急了:「你還敢胡說!」她急怒之下,一個耳光甩了過去,蘇曠不閃不讓,受了她一掌,面頰上早已紅腫起來。
玉紅綾實在沒想到自己真的能打中他,一時也怔住,說不出話來。
一旁玉碧寒也叫:「臭小子你耍得我們好苦,也叫我出出氣!」竟也是一耳光打了過來,蘇曠頭也不回,右手一揮捏住她手腕,嘆了口氣:「阿碧姑娘,抱歉,我還不想死。」
說罷,他轉身就走,玉碧寒手一顫,一枝極細的牛毛針落了下來,鋒芒漆黑,竟是餵了劇毒。
蘇少爺見他當真離去,大叫:「大哥,救我!」
這聲大哥喊得蘇曠渾身一顫,他緊緊咬了咬牙,向一塊大石冷冷喝道:「非要我出手才出來麼?」
岩石之後,兩名黑衣男子站起身:「蘇曠,果然名不虛傳。」
二人目光陰冷如刀,蘇曠哼了一聲,「要麼快滾,要麼動手。」
遠處,一個聲音悠悠傳來:「東籬把酒黃昏後,有暗香盈袖。莫道不銷魂,簾卷西風,人比黃花瘦。」
他吟出第一句時,人還在數十丈外,唸到「袖」字,已掠到二人之前,唸到「風」字,兩名黑衣人已經倒下,眉心已被劍鋒洞穿,最後一句卻是負手悠然吟出,一襲青衣,飄搖瀟灑之極。
玉紅綾「啊」的一聲,眼光再也離不開那個人。
蘇曠卻笑:「不錯,不錯,沈姑娘這一劍,已經有東籬兄七分火候,若是勤加苦練,日後天下第一殺手,必定要換人了。」
青衣人憤憤抹去臉上易容:「你——你怎麼看出來?」
巧笑嫣然,竟是沈南枝。
蘇曠忍俊不禁:「令兄的劍法氣勢,沈姑娘都學了個十足十……就是……可惜……咳咳,人不比黃花瘦。」
沈南枝一劍劈來,怒道:「蘇曠,我非割了你這條舌頭不可!」
蘇曠一邊招架,一邊大聲喊:「沈東籬,你再不出來,我對她不客氣了。」
「諒你也不敢。」又一條人影緩緩飄至,看著妹子的眼神滿是寵溺之色,沈南枝憤憤住手,拉著沈東籬的胳膊:「哥,明天我就把他那隻臭手扔了餵狗!」
「紅綾,你妹妹和人打得熱火朝天,你還在這兒綁票」,沈東籬又看看蘇曠:「蘇曠,蘇知府和蘇夫人現在未必有命在,你還有閒心拿我妹子開玩笑。」
蘇曠一愣:「你說什麼?她們……不是……?」他俯身挑起黑衣人面上黑巾,又細細看了看那兩枚鐵蒺藜,眉頭一皺:「居然是‘借刀’的人!」
沈東籬悠哉道:「當然是借刀堂,紅綾她們哪一點像殺手了?自作聰明往女人堆裡鑽,正主兒早就出手了——」
蘇曠一跺腳,轉身要走。
沈東籬的聲音鄭重起來,如一隻看不見的手,拉著蘇曠的腳步:「你想清楚,是借刀堂的三十六個殺手。」
借刀堂是近年才崛起的殺手組織,但是出道不足三年,要價之高,出手之狠,已經躋身為一流中的一流。
蘇曠現在的處境,如同一個牧人,面對著三十六隻餓狼,要去保護一個毫不知情的羊群,而那群羊非但不會領情,說不定還有惡意。
蘇曠回頭,笑笑:「我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