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南枝費了好大力氣,才開啟蘇曠腳上的鐐銬,抱怨道:「你可知道我和哥哥在揚州城找得多苦?都是你這死混蛋非要逞強!好臭的腳,沒的髒了我的手。」
蘇曠訕訕笑著:「是是是,我這就薰香沐浴,伺候姑娘。」
「唉,那小姑娘也是可憐……」沈南枝嘆氣:「好端端的,造此橫禍,總算這丫頭命大。」
蘇曠神色有些黯然,那姑娘爺爺慘死,多少總是與他沾了些關係,一念及此,他忍不住怒道:「借刀堂的人,忒也兇狠……若是她、她在,想必會把這孩子帶在身邊,可惜……」
沈南枝卻不知他話有所指,只撇嘴道:「你要我照顧那孩子,直說就是,罷了,沽義山莊,也少不了她一口飯吃。」
只為這一口飯吃,從此之後,就又有一條生靈踏足江湖,學會生存,學會面對殺戮。
「你就知道吃飯,吃得圓圓滾滾,也不怕將來找不到婆家。」蘇曠存心取笑,伸手去捏沈南枝胖乎乎的臉蛋,一看見沈東籬冰冷的目光,又訕笑著收回手來。
一提到吃飯,沈南枝忽然大叫:「對了,你那條破蟲子,似乎是要吸血的……蘇曠,我們怎麼喂?」
蘇曠詫異道:「我……我已經餵過幾次了,小金乖乖的,吃得很飽。」
沈南枝大叫:「蘇曠,你瘋了?這東西你也敢喂?不要命了麼?」
蘇曠不以為然,從腰間扯下金絲袋,向桌上一倒:「你瞧,它不是好好的?」
金絲袋裡倒出半副牛肉燒餅,兩隻小籠包,一塊糖餅,還有隻大大的酥梨,那金殼線蟲鑽在梨子裡,露出半截身子,啃得不亦樂乎。
「你……就喂他吃這個?」連沈東籬也看不下去。
蘇曠撇撇嘴:「有的吃就不錯了,跟著我,自然是我吃什麼它吃什麼,再說小金從不挑食,吃得比我還快些。」
那傳說中的百蠱之王,慼慼查查地啃著梨子,時不時伸頭出來和蘇曠打打招呼,沈南枝只看得目瞪口呆,用力敲了敲腦門,哀嘆:「算了算了,果然是什麼人玩什麼鳥。」
沈東籬摸了摸妹妹的頭:「蘇曠,我們下面怎麼辦?」
蘇曠一驚:「你說我們?」
沈東籬傲然:「廢話,你又要我們滿大街亂找,救你性命不成?」
蘇曠苦笑:「沈大少爺,你有點殺手的自尊好不好?」
沈東籬面色一寒:「你以為我喜歡跟著你?若不是南枝,我管你死活。」
沈南枝用力一拍桌子:「奶奶的,少廢話,快說!」
蘇曠只得緩緩道:「京城……我要去見一個人。」
「這不就完了?」沈南枝笑嘻嘻:「我去準備車馬,我們明天一早動身——不成不成,明天午後動身!蘇曠你少羅嗦,姑奶奶我要插手的事情,天王老子也管不了!」
蘇曠和沈東籬面面相覷,看著沈南枝大步走出。
蘇曠承認,他是比較喜歡明朗爽直的女孩子一點……只是上蒼待他是不是太過寬厚,每次遇見的女孩兒,都像是吃錯藥一樣的火爆脾氣,而且最要命的是,身邊還總是跟著個護花的男人……
沈二小姐果然是小姐脾氣,即使行走江湖,也一定要睡到日頭過午。
「大哥,蘇曠,我差不多啦,走走!」她跳起身,一邊洗臉,一邊大聲嚷嚷。
沈東籬走了進來:「別喊了,蘇曠連夜走了。追不上的。」
沈南枝頓足:「哥你怎麼不攔他!」
沈東籬看了看妹子:「蘇曠這個人,當真橫下心做一件事,恐怕是天王老子也管不住的……再說,他一心了斷些舊事,也不是外人能插得上手。」
「舊事?」沈南枝喃喃:「借刀堂的事,怎麼會是舊事呢?」
蘇曠一路北上,有了那隻小小金蟲做伴,倒也不算寂寞。
原本蟲母長大,便要分身的,但是蘇曠一來無心使用這種旁門左道,二來又覺得太過殘忍,便只管喂起,不顧其他。待到京城在望,他的金殼線蟲竟然長得如同小蠶大小,和「線」似乎已經沒什麼關係了。
這小東西日益講究,食不厭精,膾不厭細,頗得聖人席不正不座割不正不食的真諦,若非臨行找沈東籬借了筆銀子,蘇曠當真養不起它——即便如此,他還是常常懷疑自己是不是錯拿錯認,找了條傳說中的饞蟲冒充傳說中的百蠱之王。
其實,蟲子和人,本來也沒什麼不同,沒有什麼生命是為了啃腦飲血而生的,只要可以選擇,大家都願意過終日飽暖、自由愜意的生活。
只可惜,人生大多數時候,沒有辦法選擇。
京城,多麼熟悉的地方。
沒有童年的回憶,又怎麼會是家?
蘇曠走進城門的時候,像個孩子奔回了家。
他數了數囊中剩下的幾十兩銀子,便一路去買了糕點蜜餞,嶄新的袍子,大大的紙鳶,替師父打了五斤蓮花白,一路走到城南的一處小院子。
那是多麼熟悉的景緻呢,大大的槐樹遮蔽半個院落,小時候若是忘記帶鑰匙,總是拉著師弟,爬樹過牆。
大門緊鎖著,師父想必還沒回來,蘇曠並不著急,只在青石的臺階上坐下,一手將風箏向天空一擲,接著隨手拾起些小小石子,一粒粒打在細細的竹篾兒上,看著風箏左右搖擺,硬生生地飛起來。
那是隻大雁形狀的風箏,做得惟妙惟肖。小時候,師弟功夫總不如他好,怎麼也練不會這麼一手放風箏的絕活兒,總急得跺腳……那個少年,如果活到今天,也快要滿二十歲了吧?鳳五哥總是說他婦人之仁,只是他又怎麼明白,兩個孤兒無依無靠的長大,蘇曠心裡,是真的把師弟當作弟弟看待的,他不明白,為什麼最親近的人依然有仇恨——
以前,他不明白的事情,總是會問師父的;
這一次呢,師父也能回答他麼?
天色逐漸昏黃,蘇曠倚著門,摸著斑駁的年畫,也不知是盼望師父儘快回來,還是永遠都不要回來。
一隻小花狗,
坐在大門口,
想吃肉骨頭,
就是不到手……
童稚的聲音,不知是從遠處傳來,還是從記憶深處傳來……
天一點點黑了,那個飄忽的風箏也漸漸看不清影子,蘇曠的目光極力尋找著風箏的痕跡,忽地,他目光一頓——遠遠的,一條人影緩步而來,身形筆直,如一把出鞘的刀。
蘇曠站起身子,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徒兒參見師父。」
那個人,正是鐵敖。
鐵敖似乎並不驚訝,只是走過來,拍了拍蘇曠的肩膀:「曠兒,回家了怎麼不進屋?」
蘇曠抬頭,微笑:「徒兒不敢。」
他沒有說謊,他的確不敢。
鐵敖輕輕推開大門:「進來吧。」
「是。」蘇曠跟著師父,走進大門,那個進出過不知幾千幾萬回的家門。
他的身後,風箏的線,忽然斷了,小小的黑點,頓時沒入了漆黑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