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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京華煙雲(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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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曠換了苦笑:「這個,我也不敢。」

鐵敖不耐煩:「那你究竟要怎麼樣?你來找我敘舊聊天?」

蘇曠自己都沒法說服自己:「我……我本來是想請師父放棄借刀堂……」

鐵敖笑了:「如今呢?」

蘇曠抬起頭,又一次恭恭敬敬拜倒:「師父,您老人家如果執意如此……就請師父告老還鄉,放手殺入江湖,不必再借捕快的名頭,行暗殺之事。」

鐵敖冷笑:「哦?」

蘇曠急道:「師父!您一心申張正義,只是這非常的手段行得久了,難免墜入魔道。師父,你屢次殺人滅口,不過是怕人識破身份,既然如此,不如放手江湖,替天行道……那個,馬馬虎虎,也就算了。」

鐵敖哈哈大笑,忍不住仔細打量自己怎麼調教出這麼個活寶來。

蘇曠卻正色等待師父的回答,他是捕快出身,知道這世上沒有那麼多純粹的對與錯,是與非,知黑守白,實在需要太大的定力。能在兩種極端間竭力找出一條調和的道路,對他來說,已經足夠。

鐵敖開始動容了,從頭到尾,蘇曠的確在替他打算——鐵敖深知這個弟子是如何堅守原則的一個人。蘇曠已經把底線放到了最低,他迫切地渴望,渴望鐵敖給自己一條出路,也給他一條出路。

鐵敖沉吟:「如果,不呢?」

蘇曠慘笑:「於禮有不孝者三,事謂阿意曲從,陷親不義,一不孝也。」他重重叩首到地:「徒兒打死不敢和師父動手,師父若真是心意已絕,就請成全徒兒吧。」

鐵敖只見蘇曠恭敬行禮,卻看不見他一雙眼睛埋在後面,骨碌碌轉個不停,心裡千萬個主意反覆思忖斟酌——什麼?成全?笑話!莫名其妙死在這兒象什麼樣子,他大義凜然往地上一倒,師父自然節哀加順變,該幹嘛還是幹嘛,沒準變本加厲行事更為偏激。白白犧牲自己一個大好青年,外加「不孝有三無後為大」。陽光多麼美好,人生何其豐富,江湖那麼多不平事等著他蘇大俠出頭……他必須扭轉,束手待斃,是白痴的行徑。

一個膽大包天得讓自己都大吃一驚的計劃忽然冒上心頭。

鐵敖點頭,拍了拍徒兒的肩頭:「曠兒,也罷,你勝得過我,我就依了你,如何?」

言下之意就是,如果勝不了,那說不得就要成全你了。

蘇曠抬起頭,滿臉誠惶誠恐:「是。」

象以往的無數次一樣,蘇曠站在下首,持弟子禮,緩緩先行送招。

蘇曠並不明白師父的意思,三年前,他的武功已非泛泛,左手斷後,他痛定思痛,苦練輕功腿法,即使謙虛再謙虛,也已經躋身為一流高手,而師父……自三年前大戰重傷,功夫一直打了個折扣,他畢竟年歲已高,即使勤加苦練,也比不上年輕人的。

只是一動上手,就再也沒有胡思亂想的餘地。

鐵敖的功夫極是狠厲,幾乎沒有一招多餘,數次刀鋒貼著肌膚掠過,依稀可以感到寒毛斷裂的戰慄。

蘇曠手裡那把衚衕口買的長劍,既不合用又不敢用,索性遠遠擲開,展開奔日腿法,一路遊走馳騁。奔日腿法一竟施展,身法帶動風勢,風勢帶動腿勢,隱隱風雷,陡然間就佔去場上大半局面。

蘇曠凌空一轉,雙腿連環,鐵敖一刀反撩,蘇曠左腿微蜷閃過,又猛然斜踢,藉著一衝之力,身形又是一拔,正待右腿橫掃鐵敖背部,忽地胸口一陣煩惡,四肢忽然無力,從半空中直挺挺摔了下來。

鐵敖靜靜看著他,收刀,緩緩走來。

蘇曠吃力道:「師父……你……何必如此呢……」

鐵敖多少有些抱歉:「曠兒,你性子太倔,就好生在師父這裡休養一段日子,說不定就會想通。」

蘇曠猛地明白:「師父,你——暗室裡有毒!」

鐵敖笑了:「你雖然學會提防,只是我要下毒,未必非要你進門的。」

鐵敖的機關之術,本就天下無雙。

他伸手,準備封住蘇曠穴道。

蘇曠卻是大急,鐵敖想必也是不忍殺他,又怕他一怒之下自盡了事,故而選了這個折中的辦法,剛才動手也不過是要他毒氣擴散而已。不過問題是蘇曠本來一點自盡的誠意也無,如果真的就這麼被師父制住,恐怕再也沒有翻身的機會。

「慢著。」蘇曠一急之下,忽然道:「師父,我來之前,已將此間事情寫在風箏上,這個時候恐怕已經到了沈東籬手上了。」

鐵敖先是一驚,又笑道:「你這孩子,從小嘴裡就沒幾句實話的。曠兒,你放心,師父不會廢你功夫,你只要好好待著,別給我惹麻煩就好。」

只是這片刻之間,蘇曠已經將腰間金絲袋解開,抽出一條細細金絲,忽然向鐵敖胸前一揚。

鐵敖大驚,一個硬生生鐵板橋翻下,一刀斬在金絲上,這才發現不過真的是一條細細金色絲線而已。

蘇曠已經咬牙站起身,向外衝去。

「臭小子想走?」鐵敖伸手扣住蘇曠肩頭。

只是剎那間,蘇曠腰間袋中金光一閃,正牌的金殼線蟲已怒氣衝衝護主而來,一口便向鐵敖手上咬去!

「師父當心!」蘇曠見來不及,橫身一撞,那金殼線蟲竟然已經咬在他的臂上,轉眼已是不見。

鐵敖又是心痛,又是吃驚,叫道:「曠兒!」

蘇曠用力抱住腦袋,身子已經縮成一團,渾身肌肉都在顫抖,口中喃喃:「師父……閃開……快走!」

那金殼線蟲見了血肉,哪裡還分主人敵人?

鐵敖一把將蘇曠抱在懷裡,伸手將內力直送過去,適才囂張跋扈煙消雲散,老淚幾乎縱橫:「曠兒你忍忍,一定有法子,那個女人一定有什麼藥——」

蘇曠右手食指閃電般彈出,拼盡全身力氣,點在了鐵敖膻中穴上。

這是他的獨門封穴手法,十二個時辰之內,鐵敖連手指也動不得的。

蘇曠微微一笑,撩起右臂袖子,那隻金殼線蟲老老實實趴在手臂上,正把剛才咬下的一小塊布條吐出,顯然很是不合它的胃口。

「你!」鐵敖急怒攻心。

「一路無聊,和小金玩得慣了。」蘇曠笑得一臉燦爛,踉蹌著走到桌邊,端起鐵敖剩下的茶水,一飲而盡,略略運轉內息,才道:「師父……你還是老習慣,總是把解藥下在茶裡。」

鐵敖臉色鐵青,轉過眼不理他。

蘇曠跪下,抱起師父身子,歉聲道:「師父,徒兒出此下策,將來要殺要剮,師父隨意就是。」

鐵敖看著他將自己抱進書房,放在長椅之上,輕車熟路研墨,不知提筆寫些什麼。

蘇曠滿意地看了看自己的作品:「師父您老人家舊傷發作,又染了風寒,這段日子自有弟子伏其勞,請師父好生休息。」

仗著二十年貼身服侍,蘇曠這辭呈的奏摺寫得惟妙惟肖,便是鐵敖自己也分不清真偽。他拿著鐵敖的片子,一壁送去當值衙門,一壁又「順便」讓九門提督慕大人不小心聽說了此事。

於是鐵敖只怕是當朝隱退速度最快的一人。

很快舊日知交都知道鐵敖病了,病得很重,來往寒暄一律由弟子招呼,蘇曠一邊聽著別人大讚徒弟孝順,一邊心裡漸漸寒戰不停。

七日之後,蘇曠頗有自知之明,去抓了一堆活血化淤的傷藥,又先找了幾丸護心補藥服下。然後這才回了小院,解開鐵敖的穴道,順手奉上藤條,跪下道:「弟子該死,要打要罰,請師父處置。」

鐵敖這回當真是「冷麵」鐵先生,他冷冷一笑:「要打要罰?當日是誰說的要殺要剮?」

蘇曠不再多言,只低下頭去——他沒什麼可解釋,這樣的行為,放在江湖隨意什麼門派,一概殺無赦。

鐵敖一手抽下,鮮血濺了一牆,藤條竟已折斷,鐵敖怒道:「還敢運功抵抗!」

蘇曠捱了一記,反而大喜:「謝師父,打死無怨。」

鐵敖願意打他,那是還把他當徒兒看待。

鐵敖著實暴怒,隨手拎起根皮鞭,劈頭蓋臉抽了過去,皮鞭斷了,換成木棍,木棍又斷了,又換上新的鞭子,但是直抽到蘇曠幾度昏死幾度醒轉,鐵敖終究沒有拔刀。

他長嘆一聲,跌坐在交椅上,看著地上血肉模糊的蘇曠,也不知是死是活,臉上的肌肉因為劇痛已經痙攣,幾次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鐵敖終於扔下手中皮鞭,走了下去,看了看蘇曠,實在不知哪裡有完整的皮肉可以伸手,終於一掌撫在他頭頂上,將一股真力送去,護住他的心脈。

真氣入體,蘇曠醒轉過來,又立即痛得暈死過去。

只是很快,他再度醒來,微微睜開雙眼,目中一派平和喜悅——鐵敖還是未曾動用內力打他,不然,兩三下就足以斃命。

「嘶……」蘇曠用力開口,但竟說不出完整的一句話來。

鐵敖心裡也是一酸,附耳過去,只聽蘇曠斷斷續續道:「師……父……書……櫃……上……有……傷……藥……」

鐵敖只氣得一個耳光又扇過去,蘇曠頓時又一次暈倒。

書櫃上有抓好的傷藥,蘇曠知道師父的怒火,藥配得恰到好處,是保命的那一種。

金絲袋牢牢綁了十幾道,竟是生怕那金殼線蟲再度跳出來。

鐵敖忽然想,這個徒兒,真是可以出師了——他確實還是不忍下手,這個孩子,是他從墳堆裡刨出來,一把屎一把尿養大的。殺了蘇曠,後半生那漫長的數十年,就要孤獨終老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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