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曠忍無可忍地放下碗,打量著馬秦——若說她是裝傻,一臉的真誠無辜也不像做出來的;若是她是真的性子直爽……這姑娘好歹也有個十八九歲,她究竟是怎麼長這麼大的?
馬秦連喝七八碗米酒,臉上已是微微泛紅:「蘇兄……萍水相逢就此別過,若是言語有什麼得罪,你千萬別放在心上——時候不早了,我要去趟鏢局看看究竟。」
去鏢局看究竟?蘇曠眉頭一皺:「有什麼好看的?」
馬秦神秘道:「蘇兄你難道沒有看見,這一回來奔喪的江湖人士未免太多了些,若是我沒有猜錯,必是慕容海天死因上有些蹊蹺,海天鏢局近日定有大亂。」
蘇曠也點頭:「你說起這些,倒真像個老江湖……只是,馬姑娘,慕容老鏢頭的死因,和你有什麼相干麼?」他畢竟沒有馬秦直爽,嘴邊一句話實在不忍說出來——就你那點功夫,就你這個脾氣,跑去調查……你以為所有人都像我這麼好涵養?
馬秦卻拍桌道:「天下人管天下事,只要是江湖事,我都管得。」
「告辭。」蘇曠低頭喝酒,決定不再發表任何意見,他能怎麼辦,總不成為了一個素不相識的女人跑去砸慕容家的場子——更何況,他堅定認為,如果一個人既口出狂言又沒什麼本事,那自然會有靠山,他對大小姐的興趣素來不高,樂得自己逍遙。
小酒鋪裡只剩下他一人,蘇曠斟了碗酒,瀝酒於地,他本意確實是正裝求見,好生請教的,沒曾想千里迢迢奔波至此,最後只落得遙遙一祭,算來慕容海天也是英雄一世,聽聞他本打算在七十壽筵上封刀退隱,傳位慕容璉珦,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這麼忙忙碌碌一輩子,連一天安生日子也沒有享受過,也不知他老人家九泉之下,是否無憾。
小酒鋪前車馬如流水,不時有北地江湖客縱馬狂奔而至,又有數十輛慕容家黑棚馬車來回接送客人,百餘年來,泉州第一次有這麼多江湖人云集於此——蘇曠心裡微微一動,馬秦其實眼光頗毒,以慕容海天的聲望地位,本不該有這麼些人弔唁捧場,難道說真的有什麼事情發生?
他站起身,招呼老闆結帳,掌櫃的踱過來道:「剛才那位爺酒錢給多了,喏……這還剩一兩七錢三。」小小的織錦荷包上繡著幅「田園居陶潛撫無絃琴放歌圖」,繡工極是精美,遠山縹緲,陶淵明醉意燻然,古琴上細細繡著「劍膽琴心」四個蚊須小字,荷包口處墨筆提了二字:阮囊。
這姑娘倒也有趣,蘇曠的心微微一軟——萬一她真的是個愣頭青呢?萬一刀劍無眼,沒人給她解釋的機會呢?那個女孩子也就是不會說話了些,又有幾個年輕人不是這樣?
他轉頭笑道:「掌櫃的,借問一句,海天鏢局怎麼走?」
「順著這條街直走,右手邊拐過去就是了,要還找不到就跟著那些馬車走,這兩天半條街都是去慕容家的。」掌櫃的臉上露出一絲輕蔑神色,想必這些日子見多了攀附奔走之輩,轉身陰陽怪氣哼了句:「嗤,江湖人。」
慕容家雖然也算個大戶,但終究不是鐘鳴鼎食的官宦人家,頭一回應對這樣的排場,畢竟露了怯——鏢局大堂改設靈堂,哭喊的祭拜的沉痛嘆息的……濟濟一堂摩肩接踵;內院裡留客休息,端茶送水的把酒言交的互換名帖的……熙熙融融刀劍相撞。下人們幾乎已經個個健步如飛,但還是架不住遠近無數江湖人陸續前來,粗俗漢子們倒也罷了,偏還有些識文弄墨的要念一念祭文,獻兩幅輓聯,總而言之人手十分不足,連鏢師們和內眷們也不得不出來幫忙。
蘇曠沒費多大力氣,就換了身下人衣裝,神不知鬼不覺地摸了進去,一邊隨機應變,一邊到處找那個專愛「主持公道」的馬姑娘。
他只盼馬秦能稍微聰明些,至少不要大模大樣地在人家府上亂走亂闖。
「你,過來。」一人衝他招手,那人一身白麻,孝子裝扮,四十多歲年紀,悲慼之餘不怒自威,八成就是海天鏢局新當家的慕容璉珦。
蘇曠低頭小跑過去,慕容璉珦急匆匆道:「你去跟劉總管說一聲,不等了,酉時請大家齊聚靈堂我有話要說。」
「是。」蘇曠轉身就走。
「等等」,慕容璉珦打量他兩眼:「你……?」
蘇曠忙笑道:「小人是廚房的,劉總管見人手不夠讓小的幫忙招呼。」
「去吧。」慕容璉珦疲憊地揮揮手,看上去已是幾日沒睡。
蘇曠竊喜,一溜煙地向後院竄去,剛剛穿過月亮門,忽然聽見一聲氣壯山河的呵斥:「鼠輩敢爾!」正是馬秦的聲音。
蘇曠只覺得後脊樑一陣發冷,咬咬牙向那聲音傳來之處奔去,聽見馬秦正在掙扎呼喊,聲音裡已帶了女子的尖音:「放開我——啊——」
聲音越來越近,夾雜著腳步,一個下人發問:「劉總管,好像是個女的,怎麼處置?」
一個頗有威嚴的聲音:「這時候摸到老爺書房,恐怕不是一般小賊,你交給李副總鏢頭,叫他好生拷問,瞧瞧是哪個吃了熊心豹子膽的指使。」
蘇曠鬆了口氣,只要不是當場格殺,總有轉機,他忙迎了上去,向那居中之人躬身道:「劉總管,老爺吩咐說不等了,酉時請大家齊聚靈堂,他有話說。」
劉總管點頭:「知道了。」他回身吩咐:「你們幾個順便帶話給副總鏢頭,叫局子裡的人到時候帶上傢伙過來——你,去廚房說一聲,酒水茶點要備齊,不夠的立刻去採辦,今明兩天不用走帳房了。」
「是。」蘇曠斜身讓開路,看兩個麻衣僕役一左一右架著馬秦,早五花大綁捆了嚴嚴實實,披頭散髮,額角一塊青紫,一身下人衣襟被扯開大半,露出了雪白的一截脖頸,顯然也吃了不少苦頭。
蘇曠心中默禱,只盼這位姑奶奶千萬別喊出自己名字來。
馬秦倒也不傻,乖乖閉嘴被架走,只是擦身而過的時候衝著蘇曠使了個眼色——可惜她還沒弄明白使眼色和擠眉弄眼的區別,幾乎所有人都看在眼裡。
劉總管轉過身,冷冷道:「閣下是什麼人?」
蘇曠那叫一個欲哭無淚,只好速戰速決,他雙腿凌空一絞一錯踢飛二人,伸手捏斷了馬秦身上繩索,一拉她手:「走——」
馬秦慘叫:「啊——」
她的雙臂關節已擰得脫臼,被蘇曠一拉,直痛得哭爹喊娘。
劉總管已經拔刀斜劈過來,蘇曠一手捏住馬秦左臂一託一合,接上關節,左腿斜鉤間正點在劉總管刀背上,他一個拿捏不住,佩刀脫手而出,驚疑之下大喝:「點子扎手,快些叫人來!」
十餘人亂刀之下,蘇曠招架得也手忙腳亂,回頭怒道:「你還站著幹什麼,自己接上右手!」
馬秦倒也硬氣,左手顫顫巍巍抬起來,托起右手,有樣學樣猛地一抬,「啊——」又是一聲尖叫。
蘇曠快要被她氣死:「你……你不會接也說一聲啊……」
他見不露真章實在無法脫身,撩起地上繩索,真氣貫注環身一輪,十餘個家丁一起跌出,他回身一託接上馬秦右臂,猛回頭,見數名鏢師已經奔入內院,嘩啦啦各展兵刃將他們圍了個嚴嚴實實,幾個在內院歇息的武林中人也不遠不近地湊了過來。蘇曠實在心急如焚,若是再過片刻,慕容璉珦和天下群雄畢至,真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其中一個五十上下鏢師手持鏈子槍,上前一步:「小兄弟好俊的身手,不知到我海天鏢局有何貴幹?」
劉總管忙道:「副總鏢頭,他們是同夥,那個女人潛到老爺書房,不知要找什麼。」
「此中誤會一言難盡,改日再來登門謝罪。」蘇曠知道多說無益,手中麻繩如同靈蛇吐芯,利刃般直襲副總鏢頭雙目,趁他一退之際,繩頭繞住他手腕,一拉一抖,鏈子槍已經離手,蘇曠右臂直振,鏈子槍斜斜飛出,「創啷」的一聲釘在院內柳樹上,左臂挾起馬秦,凌空躍起——正在此時,一枝金邊鵰翎箭凌空飛過,將細鏈當空射斷,蘇曠無奈之下,只得回身落地,卻已跳出眾人之外。
慕容璉珦正將金弓遞給身邊下人,緩緩拔出劍來:「這位兄臺就這麼離開,豈不是太不把我海天鏢局放在眼裡?」
內院院牆上,也有無數人持弓團團圍起,海天鏢局名不虛傳,只是片刻功夫,居然已經佈下天羅地網。
江湖人最不喜歡的就是婚喪嫁娶之類,虛與委蛇好生無趣,這回眼見橫生枝節,眾人暗地裡都是精神一振,許多人跑來看熱鬧,不少人已經在竊竊私語——「那人是誰?能一招奪下李鳳羽的鏈子槍,這手功夫江湖上可不多見啊。」
李副總鏢頭已經面如死水,蘇曠暗地叫苦,知道這樑子莫名其妙算是結下了——當著天下英雄的面,被人一招奪過兵器,這是何等的奇恥大辱。
馬秦拉拉他袖子:「你跟他們解釋吧,我一人做事——」
「閉嘴。」蘇曠四下看看,怎麼解釋?說我蘇某人仰慕慕容老鏢頭,千里來見沒想到他已經歸西了,又不想和大傢伙摻合在一起所以沒來弔唁,騙飯吃認識這個丫頭,一時不忍跑來拉她出去?至於這個丫頭——她覺得根本不應該有這麼多人來奔喪,肯定有陰謀要調查調查?
他自己都不信這種說法。
更何況他根本就不相信馬秦對他的說辭,只是這個時候,無論信不信,總不好把自己一個人撇清出來。他只好回頭低聲對馬秦道:「喂,算我求你,你好好解釋一下,要說快說,不然咱們走不了啦。」
馬秦搖頭正色:「我當然有我的理由,只是不能說。」
慕容璉珦大笑:「好極了,既然二位都沒什麼可說的,動手吧。」
蘇曠情急無奈,忙陪笑道:「慕容先生千萬別誤會,我們二人絕無歹意,此事……純屬……唉,說來慚愧,我二人一時短了路資,小妹她小孩子心性,想要順手——」
馬秦怒吼起來:「蘇曠,你胡說什麼!我家世清白,餓死也不會做偷雞摸狗的勾當。」
慕容璉珦冷笑一聲:「我當是誰呢,原來是蘇大俠大駕光臨——蘇曠,我倚老賣老勸你一句,學武一途最講究心術光明——」
蘇曠已知他意,苦笑:「我自認心術一向還不錯……」
慕容璉珦厲色道:「你裝什麼糊塗!蘇曠,我也不妨直言相告,我雖然向來糊塗,但是家父的拳經,還不至於放在書房裡。」
眾人恍然大悟,齊齊大笑起來。
慕容璉珦微微一笑:「慕容家新喪,不願再見血光,蘇大俠,你請便吧,還盼日後好自為之。」他一揮手,下人齊齊讓出條道來。
蘇曠深深吸了口氣,慕容璉珦果然精明,今日一走,只怕這個名聲算是落定了;但若是不走,這場面劍拔弩張,接下來就是一場血戰,一旦背上人命,從此之後就是生死大仇。
他咬牙道:「走。」
馬秦被他拉得跌跌撞撞,急道:「蘇曠!我不走!你為什麼不同他們說——你怕什麼——你這麼一走了之,你是不是男人!」
蘇曠鬆開手,緩緩道:「馬姑娘,蘇某自取其辱無話可說,你自便吧。」
慕容璉珦讓出來的並不是什麼好走的路,後院院門依然堵得水洩不通,想要出去,就要穿過海天鏢局大堂。蘇曠站在小道前,微微頓了頓,想起大廳中無數人的嘲笑冷眼,實在如芒刺在背,他對天發誓以後,再也不多管閒事了,一跺腳,向大廳走去。
「蘇曠蘇曠」,馬秦匆匆跟上他的腳步,「你別想不開,你要去哪兒?」
蘇曠最不想看見的就是她:「不用你管。」
馬秦急道:「怎麼能不用我管呢?咳!我發誓,我這就回去找三爺爺,一定會回來給他們一個解釋——好,實在不行,我就撞死在他們家門口,好不好?」
蘇曠哭笑不得:「我出去燒燒香,去去晦氣,姑奶奶我真不想罵人,你行行好別鬧了。」
說話間他們已經走入大堂——但是沒有想象中的鬨笑和嘲諷,連大聲喘氣的也沒有,隔著老遠就能聞到一股刺鼻的血腥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