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曠出手如風,封住他雙臂穴道止住毒氣上行,回頭道:「雲船主,無論如何先救他一命。」
雲小鯊搖頭:「來不及了,劉總管,這是什麼毒你自己應該也清楚吧?」
劉總管雙目一陣茫然,他跌坐地上,顫抖著踢去自己雙足布鞋,只見腳心也是一片漆黑,他苦笑搖頭:「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馬秦左看右看,見雲小鯊繼續吃著鴿子,臉上絲毫不動聲色,慕容璉珦負起手來,再也不肯多看劉總管一眼,蘇曠雖在運氣替劉總管逼毒,但神色凝重,也是盡人事,聽天命,半晌,馬秦跺腳:「雲小鯊,你明明知道有毒,為什麼?」
雲小鯊抬頭笑道:「我知道?我知道什麼?小丫頭,你可看清楚毒是下在哪裡的?咱們這位大總管可是滿心以為毒是下在酒裡的,他哪裡知道,人家根本就是想要他的命!」
馬秦茫然四顧,心裡忽然雪亮——這毒是下在酒瓶上的,這東珠青梅露酒必要冷鎮了才好喝,想必陳簫鑽進廚房,竟是把劇毒下在冰塊上,四人的飯菜全由劉總管一人打點遞送,可不就是衝著他去的?想雲小鯊果然心狠,一眼瞧出端倪,還笑嘻嘻吩咐劉總管倒酒,順水推舟就要了他的命。
慕容璉珦面如死灰,雲小鯊斷定慕容家必有內應的時候他還半信半疑,卻沒有想到這內應居然是跟了自己近二十年的劉總管,他又是灰心,又是驚怕,半晌才回頭怒道:「你還不肯說?是誰?是不是二弟?」
劉總管搖頭,剛要開口,蘇曠已沉聲道:「別說話,自運真氣——毒下得不重,你還有救。」
劉總管十指指甲齊齊滲出黑血來,但雙臂上的黑氣果然淡了不少。他皺眉,掙脫蘇曠,回頭道:「好深厚的內力,蘇少俠,不必浪費了……他既然想要我死,我又何必……唉!」他回掌擊在自己天靈蓋上,身子軟軟倒下,蘇曠急扶間,只聽見一聲,「我……抱歉了。」
雲小鯊將一隻乳鴿吃得乾乾淨淨:「他倒聰明,要是真活下來,難免還要受一番拷問,喂,你們這樣看著我幹什麼?不過來吃兩口?還是……慕容,你現在就要找陳簫的麻煩?」
蘇曠走過去,在桌上一拍,酒瓶中一股酒水激射而出,在半空劃出道弧線,不偏不倚落在酒杯裡,他一飲而盡,搖頭:「若是我猜得不錯,陳簫恐怕也……唉。」
以佈局之人的心計,是絕不會再漏下活口的。
馬秦怔怔地站在劉總管屍體邊,淚珠滴在他衣襟上,只覺得此人滿腔忠義,實在可以化解了罪愆。她擦淚,回頭見慕容璉珦還在發呆,雲小鯊和蘇曠卻一口酒一口菜吃的不亦樂乎,一時怒火中燒:「你們是不是人?你們居然還吃得下!」
蘇曠頭也不回:「馬姑娘,酒菜無毒,我勸你最好也過來吃一點,我們過一會出去,還不知有的吃沒的吃呢。」
馬秦愕然:「出去?去哪裡?」
蘇曠眼角向劉總管脫下的布鞋一瞥,「喏。」
馬秦捂著鼻子,低頭看了又看:「又髒又臭,難道上頭有解藥?」
雲小鯊哈哈大笑起來,馬秦不服氣,幾乎把眼睛湊到鞋子上,這才看見鞋面鞋底有些微粒,她猶豫著:「這個……莫非是?」
蘇曠點點頭:「不錯,就是紫檀木的碎屑,劉總管一定剛剛去過靈體。」
馬秦二話不說,坐下盛飯就往嘴裡扒拉——看來父親他們說的沒錯,這些老江湖,道行當真不淺呢。
眼下是七月,盛夏。
慕容璉珦站在窗邊,窗外無星無月,夾著熱潮的海風逼出一身的汗來,正是暴風雨將至的前兆,他的心內何嘗不是如此翻沸?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苦澀從胃裡翻上來,滿嘴都是——這段日子他從未有一天安睡,從看著父親絕望自盡,到獨立承辦喪事,他想了無數種面對雲小鯊的法子,甚至做好了全部犧牲的準備,可是……可是還有一個人,一整套計劃是揹著他進行的,他這個所謂的一家之主不過是一枚旗子,隨手擱下,隨意拋擲。
他願意犧牲自己,甚至犧牲整個海天鏢局,只要二弟能夠帶著慕容家老小平安渡日,但沒想到,二弟也是這麼籌算的。
犧牲自己和被人犧牲,並不是一個感覺。
「良玉,良玉……」慕容璉珦仰天一嘆:「你對得起我麼?」
僅僅是片刻的功夫,又倒下了兩具屍體,陳簫果然已經悄無聲息地死了,有人在喊叫,有人在竊竊私語,有人衝過來詢問,但慕容璉珦只是頭也不抬,「去靈堂。」
靈堂的氣息並不好聞,屍體已經有微微腐爛的氣味,斑斑血漬和遍地鐵釘糾纏在一起。
誇剌剌一聲霹靂,鋪天蓋地的暴雨落了下來,颶風從倒下的門板上掠過,狂灌而入,捲起滿地狼藉,好在海天鏢局建宅時早墊高了基座,不然雨水再一浸泡,這裡將變成名副其實的人間地獄。
「這裡本來應該有一條通道的。」蘇曠清開棺木附近的雜物,抬起頭,向周圍眾人做出鑑定,「可惜……已經被炸燬了。」
有人立即摩拳擦掌:「他們既然能挖出隧道來,我們也能挖出去。」
蘇曠搖搖頭:「不妥,既然他們留了後手,自然有應對的舉措,我們就算真要挖地道出去,也要另外選個地方才好——等等,你們看——」
他的眼睛忽然亮了。
棺木早被炸飛,但是棺木本來應該在的位置卻洇出水漬來——哪裡來的水?
雲小鯊撫掌大笑:「果然不出所料!」
蘇曠點頭:「不錯,隧道的另一頭,一定就在海邊,這場暴雨一下,海潮蔓延……」海潮蔓延,淹沒了隧道的出口,一路倒灌過來,滲透了封死地道的石塊雜物,所以才在這邊洇出了水漬。
大家一起轉過頭,向外看,暴雨打在地面上,激起條條雪白水柱,遠處的樹木幾乎快要被連根拔起,樹冠被颶風捲得快要貼在地面,一個又一個霹靂劃破天際的黑暗,好像天地都跟著咆哮起來——這裡已經是這樣的場面,海邊又會是什麼樣子?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慕容璉珦臉色慘白,隧道的出口在海邊,任誰都能想到那個人的心思,他回頭對雲小鯊道:「這樣的天,有船可以出海麼?」
雲小鯊搖頭:「這種暴風,就算是我的船也出不了海的。」
「可是……」馬秦小聲提醒:「就算他們出不去,我們更出不去啊。」
雲小鯊哈哈大笑起來:「笑話,誰能攔得住我?」
她揮手,又一枚響箭飛向天際,也不知是什麼質地,居然在漫天雨幕中打出一片白光,雲小鯊一步步走出大門,整個人站在暴雨中,她好像天生就有和這種災害天氣相和的氣質,風雨暴綏中,反而安定了下來。
一個巨雷落在不遠處的大樹上,三人合抱的樹身一分為二,在夜幕中無聲無息地倒了下去——就在大樹中分的罅隙裡,閃電照亮了四周的景物,大家看見了一艘船。
這裡離海灘至少還有三四里地,但是……那千真萬確是一艘船。
無孔不入的雲家的船。
與其說那是船,不如說那是一個無比巨大的竹筏子,船身極輕,船舷很淺,大約有十丈長,一丈寬,「劃」到近處,眾人才看見筏子下有巨大的輪軸和油竹編成的履帶,四個精瘦的青年正在搖著手柄,見到雲小鯊,一起點頭行禮:「鯊頭兒!」
雲小鯊轉過身子,面對眾人:「大家聽好了,有誰願意搭我的船走——」
馬秦第一個舉手:「我——」
雲小鯊瞪了她一眼:「聽我把話說完,這場雨一下,什麼樣的劇毒也被沖走了,你們要是願意在這裡安安心心等到明天,自然也可以脫困。但是,若是搭我的船走,這場事情結束之前,下不下船可就由不得你們了。」
她的話說得已經很明白,今天跟她走的人,非要一路糾纏到底不可。馬秦興奮得滿臉通紅,連忙拉拉蘇曠的衣袖:「一起走,你不想看看究竟?」
蘇曠搖頭:「我實在一點興趣也沒有。」
「沒義氣!」馬秦第一個跳上船:「我去我去。」
慕容璉珦緩步上船:「此事因我慕容家而起,我責無旁貸。」
十餘名海天鏢局的弟子不假思索跟著上船:「我等跟隨總鏢頭。」
第三個上船的是個中年男子,蘇曠記得他就是酒樓上不敢忤逆錢龍王的錦袍漢子,此人這時候上船,著實令他一驚,那人向雲小鯊點點頭:「陳簫是我兄弟,武夷陳氏,說什麼也要問個究竟。」
雲家的船絕不是輕易好上的,甚至在許多人的記憶中,還並沒有外人能夠登船然後生還,但還有七八人遲疑片刻走了上去,神情之悲壯,宛若訣別。
馬秦伸頭招呼:「蘇曠,你真的不來?」
蘇曠找了一個很招人恥笑的藉口:「嗯,不了,我暈船。」
雷電想必是過去了,大雨在如墨的夜晚下著,下著,好像永遠不會停息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