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手——」
「報官——」
周遭的僧人們亂成一團,主持大師剛剛遭了橫禍,了空又落入了魔掌中,幾個年輕僧侶抓了木杖水桶就要撲上去,蘇曠單足勾起一人手中禪杖,覷準了十餘丈外的鐘亭,凌空一絞,左腿飛起,禪杖化龍般飛向巨鍾,內力所及,木杖竟然從熟銅鐘身穿過,「莊——光啷啷」一陣刺耳之極的響聲。
「誰敢過來,這就是你們的下場。」蘇曠也是暗鬆口氣,這一式必要立威,所以幾乎竭盡全力,收勢站穩,胸口一陣噁心,他沒時間再蘑菇下去,五指如鉤輕輕用力,了空已經痛呼起來:「你不是人——你枉擔俠名……」了空一生從未這麼痛苦過,他想要忍住眼淚,但是鼻涕卻流了出來,想要忍住痛呼,卻變成了喉嚨裡的呻吟,他想要呼救,話到嘴邊,變成了一句,「我說。」
蘇曠鬆開手,了空怨毒地看著他:「我說,你滿意了麼?」
他的眼睛一寸一寸轉開,看著竹叢後的石牆。
石牆後一個灰影跳起,兔起鶻落,身法輕功都是一流。
這個人的膽子果然不小,居然一直沒有走。
冤有頭債有主,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個幕後之人,無論如何也不能讓他就這麼走了,蘇曠握住銅鐘上的禪杖,單臂較力,已將銅鐘自鍾鉤上摘下,半空一輪,數百斤的大鐘凌空飛出,不偏不倚地將那個奪路而逃之人罩在鐘下。蘇曠用的純屬巧力,這一輪一擲禪杖倒沒有折斷,金鐘上插著木杖,看上去倒像個懶於梳妝的女子髮髻。
看來今天運氣不錯,蘇曠跳下牆,一手按上銅鐘,不知怎麼就想起了甕中捉鱉,口中卻笑道:「這位朋友,你猜這一注是大還是小?」
鍾內人也不著急,沉著嗓子回道:「是大是小,嚴刑拷問不就知道了?」
他話內諷刺之意連個聾子也能聽出來,蘇曠不由得手就是一抖,鍾內人笑聲更刺耳:「向一個不會武功之人逼供,這就是你的手段?呵呵,呵呵。」
蘇曠氣勢一弱,他覺得這個人說話雖有道理,但——
但他已經來不及思索,金鐘猛轉,禪杖帶風打在胸口,那股力道著實不輕,蘇曠借力卸力,連退七八步才立穩,鍾內人掀鍾躍起,大笑一聲揚長而去。
蘇曠大怒,心道這回算是託大了,局勢未明瞎做什麼道德批判,他二話不說提氣直追,開元寺外全是民居街巷,二人一個跑得雞飛狗跳,一個追得怒氣衝衝,一個見縫插針大喊「窮寇莫追的道理你懂不懂」,一個氣完神足大叫「有種你別跑今天逮不著你我還就不姓蘇了」……一時間三轉五轉,也不知追到什麼地方,一堵高牆攔住鍾內人的去路,他回頭看看蘇曠,扭頭就跳過牆去。
蘇曠追得興起哪裡肯放?縱身也躍上牆頭,立時一驚——牆外不過丈餘,牆內卻足足有三丈深,那人一邊跑,足下咚咚直響,好像牆內的世界根本就是生鐵打造的。
這是一個奇怪的大廳,目測之下長七十丈,寬五十丈,空曠得幾乎可以跑馬,偶爾堆著些帆布、巨木、以及各式雜亂無章的東西,大廳東西南北四角各自有四個入口,離著鍾內人最近的那個寫著一個巨大的「入」字,下方一條黑黝黝通道,顯然大廳之下,別有洞天。
他一回頭,蘇曠幾乎近在咫尺,再沒有多想的時間,那人縱身從「入」字口跳了下去。
蘇曠搖搖頭,此人眼力真是不敢恭維,四角明明分別寫著——擅入者死。
地下一聲大叫——「別動手,上面還有一個人!」
蘇曠轉身剛要走,腳下堅實的鐵板忽然消失,他毫無防備地落了下去。
腳下空蕩蕩一震,四周都有了混響,足下好像是大塊的木板,四周漆黑一片,看不清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所在。四周有人圍攏,十餘枝火把下,勁弩硝石炮圍成一圈,正對著他和那個一路逃過來的人。
頭頂的鐵板又一次合攏,回聲震盪許久才消失,外面還是盛夏,但這裡卻有微微寒意。
一枝火把指向蘇曠:「你是什麼人?」
這些天,只怕這句話是蘇曠聽得最多的一句了。
蘇曠瞧不清身邊那人的臉,只看清他中等身材,長袍質地頗為考究,臉龐輪廓還帶了些少年人的青澀,舉止間略有驚慌,顯然也完全不知道這個所在,蘇曠已經有了主意,抬頭吃吃艾艾道:「我……我、我……是……那個,我是……」他看上去又急又怕的樣子,似乎竭盡全力要把喉嚨裡的話吐出來:「我,那個……我是……」
持火把的領頭人果然不耐煩,拔出腰刀指向逃跑的男子:「你說!」
男子急道:「我是誤打誤撞才到這裡,閣下勿怪。」他一指蘇曠:「這個人他——」
蘇曠趁黑衝他微微一樂,繼續現學現用道:「我……我沒想……進……進來……他、他、他說……」
領頭人怒道:「閉嘴!」他一刀砍向那灰衣男子,道:「都給我拿下!」
他們的刀都很奇怪,介於鐮刀和彎鉤之間——砍柴刀固然可以殺人,但是殺人的刀很少會考慮砍柴的功能;他們的炮也很奇怪,不大,還帶著小小滑輪;腳下是大片的木板,身邊是溼冷的寒氣……靜下心來,還有鹹腥的微風和淙淙水聲……
蘇曠忽然明白了,對著向他走來的兩人大聲道:「雲小鯊在哪裡?」
兩人對望一眼,但是蘇曠已經知道自己的推測無誤——這裡,應該就是雲家出海的秘密碼頭。
本朝雖然並無海禁,但是出海船隻還是要領了公憑,雲小鯊這樣走私鏢的船,如何也不敢明目張膽地出海。
「雲小鯊,雲船主——」蘇曠沉聲喊道:「你再不出來,動手了可就不好看了!」
「小螺帶他過來。」一個清脆甜美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裝啊,我倒想看看你能裝到什麼時候。」
蘇曠笑笑,跟著那個叫做小螺的青年走過一道尺餘寬的舢板,接著一拐,又一轉,走到第九個彎口的時候,他看見了雲小鯊——這女人胸前帶著串珠鏈,隨隨便便吊著顆拳頭大的夜明珠,手指輕輕按在他肩上:「你口口聲聲不來,怎麼還是上了我的船?」
船?這一路走來,誰知道哪裡是船!蘇曠口中卻笑:「十年修得同船渡,何況是雲姑娘你的賊船?」
雲小鯊微微一笑:「說實話吧,怎麼找到這裡?」
蘇曠搖頭:「你問那個人吧,我一路追過來的,此人事關重大,絕不能放他走。」
「這你大可以放心,想從我這兒出去,還真是比登天還難。」雲小鯊似乎對那邊的戰況毫不關心,「你好端端的,學什麼結巴?」
蘇曠大笑起來:「哈哈哈,說來話長——總之我剛剛聽了個有趣的故事,裡面有個傻頭傻腦的書呆子用這一招避難,我忽然想試試。」
一記不輕不重的耳光扇了過來,蘇曠一仰頭,只覺得尖尖四指拂面而過,一個咬牙切齒的聲音——「你這混蛋,你說誰是傻頭傻腦的書呆子!」
馬秦滿臉的怒意,眼裡有掩飾不住的憤恨。
蘇曠一愣,反應過來:「抱歉抱歉,沒想到馬姑娘真是司馬家的人,失敬之極。」他見馬秦還是臉色極其難看,一時也不知如何勸解:「這個全怪雲船主……這鬼地方黑咕隆咚的,沒瞧見馬姑娘,真是失禮。」
馬秦冷冷看了他一眼,一跺腳,反身走回船艙去。
蘇曠搖搖頭,這司馬家風真是強悍,評論別人評論了幾百年,怎麼輪到自己,隨口調笑一下就氣成這副樣子……